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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墨银--今朝玉-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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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后来天就黑了,九太岁青耕未曾通报,骑着坐骑一路直闯进蓬莱,一如既往的嚣张和放肆,看也不看颜渊一眼,逮着今朝就走,嘴里絮叨着六百年未见,可积了一肚子话要同你说;说起你那父君啊,真是太闷了,半天说不到十个字云云,等到颜渊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夜色中只有远去的模模糊糊的两个影子了。
  
  “呵呵,”东王公一手捻须,一手止住了颜渊欲起身追赶的架势,“小子,你占了她六百年,固然是她心甘情愿,满心满眼里看不到别人只有一个你,可她毕竟也是有父君有亲友的。不过一夜罢了,你就随她去和青耕叙旧吧。来来来,你坐下,同我这老头子说说话。”
  
  天界的战神素来豪爽,用不惯精致的夜光杯,干脆唤人取了两坛酒来,拍开封泥便往颜渊的方向一扔:“喝。”
  
  颜渊也不做声,稳稳地接过,竟是一滴也未溅出来。酒是烈酒,灌入喉中凛冽霸道,一路烧刀子一般灼下去。一室灯光如昼,推杯换盏间东王公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醉意,乐呵呵指着颜渊道:“老夫倒不曾想到,我那傻徒儿真的和你走到一起去了。我本是想你这么心高气傲的性子,哪里看得上今朝这个女娃儿,可世上之事真是难以预料。终是让她如愿陪着你了,这样甚好、甚好。既然在一起了,那便好好的过下去罢。”
  
  颜渊不搭声,默默地喝着酒听着,忽听他又说:“泊玉啊,你记住了,这一回迟桑的事你却要上些心了。今朝心里除了你之外,次一个的就是迟桑了。若是这回迟桑救不出来,少不得你要费些心思去安慰她,怕是你们日后总要多一些波折和坎坷的……”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唠叨着,风尘沧桑的脸上满是感慨,不过一坛酒便醉了。唤来了小厮将东王公扶进室内,颜渊随意步出门外。夜风正凉,蓬莱岛的千里杏林正是花期,远远看去一片白花在夜色中隐隐泛着雪色。想必那小傻子便是在这千里杏林中学得了杏肉蜜饯的做法,想必那小傻子就是在这千里杏林中初识了泊玉,本不过是仰望着这尊贵无比的泊玉公子,本不过是在暗处悄悄地注视着他的一切,他狼毫随手一转,洋洋洒洒便是短辞长赋满纸文采;他玉笛潇洒一横,呜呜咽咽便是清音婉转直上九天,怪道天上地下的女儿家,心心念念便只有一个泊玉公子。他被众人包围奉承的时候,他轻裘缓带从容路过一川风雨的时候,那小傻子一直在看着。只消他一个回头,便能看到角落里那不起眼的影子,可彼时的泊玉公子一双眼看尽了多少姹紫嫣红,千种风情万种红颜亦不过是枯骨,他自一笑而过。那小傻子便一直在暗处追着他看着他,只为了等他一个回头,便苦苦等了几百个年头。
  
  怪道东王公语重心长地劝着说要珍惜,于原先的妖王而言,珍惜二字不过是笑话。妖王若兴起,环肥燕瘦犹嫌太少,夜夜欢场犹嫌清冷,哪里体会得到珍惜二字。可如今在这记忆中全然陌生的地方,方懂得要人一颗真心难于上青天,有个人满心满世界都是他,是他颜渊的福分,若再不珍惜,便活该他一夕之间失去所有。
  
  第二日,迟桑要被处以极刑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众仙也是看着迟桑从小时一只神兽慢慢化成人形的,纵然洞府里被调皮的迟桑闹得天翻地覆,被迟桑逼得恨极了的时候亦会咬牙切齿骂一声“小畜生”,然而却终究亦是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子侄来看。如今这刑罚一出,皆是摇头叹息,碰到天府时不免说几句“大帝责罚清明,依律严惩是再公正不过的了”,转过身去就暗地里呸了一口,戳着天府的脊梁骨暗暗地骂。
  
  青耕、崇恩、今朝几个也是挨个地往天府的洞府里跑,罕见的宝贝流水一般地往天府那儿送,便连长生大帝也登门略略为迟桑说了几句好话。今日才看见天府手上戴了长生大帝惯常戴的那只方戒,明日那方戒便换了下来,变作了崇恩大帝罗华宫里的墨玉扳指。众仙闲来无事便猜测,九太岁太岁宫里的镇宅之宝改天是不是也会出现在天府大厅的摆设里。到了后来,便连天帝也惊动了,驾了祥云登了天府的门,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说虽是朕金口玉言说了把迟桑全权交给你处置,然而迟桑究竟只是小辈,偶尔不懂事也是有的,是不是能够重新处置?
  
  一轮走动下来,那正主儿却不发话,只在座位上转着扳指,笑盈盈地看着众人。到了后来,天府大帝干脆闭门不见人了。今朝再上门去,只有一个小厮杵在门口,一脸高傲地斜睨着来客:“我家主人说了,近来扰人的苍蝇多了些,惹得他心烦,所以从昨日开始就闭关了,还请各位上仙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凡人总说神仙跳脱物外逍遥自在,削减了脑袋也想潜心修炼位列仙班,却不知纵是仙,亦有千种无奈无人可说,哪里又来多余的精力去庇佑那善男信女。
  
  天界不比妖界,妖界不过与人间隔了一条雁门水,季节的流转与人间一模一样。天界却全听那掌管百花的西王母的意,今日她爱看那菡萏的清雅,那么今日便是炎炎夏日;明日她又想瞧那桃李芬芳争奇斗艳,那么明日便是三月阳春;迟桑行刑前的第三日,想是西王母亦不想瞧见那惨状,一夕之间变作了冬日,昨夜还是浅草繁花,清晨推门一看,满地白皑皑的一片雪,庭院中几株老梅开得正盛。
  
  今朝愁眉不展,皱着一张脸发呆了好几日,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全靠了颜渊好言好语地哄着她吃了几口。从来不知温柔体贴为何物的妖王竟也会费尽心机搜索枯肠,掏空心思只为了逗今朝笑一笑。看得门边的崇恩忍不住冷笑一声。
  
  “父君。”这才注意到了崇恩,今朝慌忙就要赶去行礼,却被崇恩一手止住,他自撩了袍角款款落座,将今朝和颜渊晾在一边,缓缓地喝完一盅茶方才开口。
  
  说是天府大帝出关了,终于松了口肯放迟桑一条生路,说是生路,不过只是把灰飞烟灭不入轮回给去了,只消受一道天雷便可,“虽然也是死,可毕竟比魂飞魄散形神俱灭的要好,留了魂魄寄宿在宿主上,只要修炼个几百年,总会再成人形的,况且又有我们在,他这条轮回的路总得不会太难。”一句一句道来,凉薄的崇恩分析地够冷静。
  
  说完以后,却不闻今朝有反应,崇恩盖了茶盅看去,瞧见她一脸的绝望,好半晌才抖着唇开了口,声音亦是沙哑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了。
  
  于天府而言,做了这样的退步已是给足了天庭众仙面子,再要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便是不可能的事,崇恩也沉默了片刻,将茶盅“啪”的一声放下,轻微的瓷杯触碰红木的声音却像是一道惊雷响在耳边:“没有了,今朝。离行刑的日子还有三日,他特地许了人去探望迟桑。这已是我们能做到的极致了。”
  
  今朝低头不语,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再抬起头时却又是一脸坚定:“好,我去看他。”
  
  天府关迟桑的地方亦是森冷的,不是镜湖下,也不是他洞府的地牢,就在诛仙台上结了结界,将堂堂上古神兽囚在里头。
  
  今朝与颜渊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台上翘着二郎腿,唇齿间叼了一根草叶晃啊晃,看上去像是再悠闲不过,实则脸上的表情却是呆滞的。
  
  “迟桑。”今朝轻轻叫他。
  
  他有些迟缓地看过来,愣了片刻,才吐掉口中的草叶,一张脸上是惯常的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啊,是今朝啊,怎么想到来看老子了?是不是老子要被放出去了?也是,老子都在这台上被关了多久了?都要闷出病来了!”
  
  今朝沉默着不开口,迟桑也不在意,口气是遗憾的,脸上却依然是笑意满满:“啧,看来老子还没能被放出去啊。那也行,今朝啊,你去和天府那王八蛋说一声,要关着老子,行;但是他得把牢饭的菜色弄好点,那哪是人吃的饭哪,分明是给猪吃的,这才几天,老子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他似是毫不知情,一会儿抱怨着这诛仙台上的戾气太伤人,一会儿又说这诛仙台上的诛仙铡煞气太重,却绝口不提在人间的麻雀精。
  
  “迟桑……”今朝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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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迟桑明显地呆愣了一会儿,忽然苦笑起来,“今朝你啊……真是的,何苦非要戳穿呢,做什么这么老实?你就骗我说三日后我就能出去了,那我上刑场的时候也开心一点不是?真是的。”
  
  他百无聊赖地复又躺下去,将一只腿架到那诛仙铡上,似是在自言自语:“老子一直在想,被这债咔嚓’截作两段是什么感觉,想了这许多天了,好不容易做好准备了,格老子的,结果人居然又告诉我说,承一道天雷就够了。”
  
  “被砍成两段已经够肆耍庖潜焕着梦谄崧楹冢ㄗ诱饷葱。戳嘶共坏孟潘溃克越癯。搅四且惶欤憔捅鸷退担脖鸫纯础K嫖势穑憔退滴以谔旖绫谎叵勺庸醋×嘶辏换厝思淞恕U庋餐茫娴摹N颐亲鲅淖鱿傻模不畹锰ち耍饷慈崭匆蝗盏模惺焙蚓筒恢牢裁匆钭帕恕D愀饷匆凰担隙ǖ煤尬遥盟孔耪夂抟舛裙敲炊嗦さ乃暝乱餐茫黾赴倌辏夂抟獾送肆耍苡腥丝梢蕴娲壹绦盟摹!�
  
  “你也没什么对不住老子的。要不是你,老子也不会三番两次和她遇上,和她过过这么一段日子,老子也就甘心了,没什么好抱怨的。”他忽然又坐起来,盯着今朝和颜渊看,“这几日你们也没少为了我向天府那王八蛋求情吧?没事儿,也别内疚,能求成这样一个结果,总好过灰飞烟灭的,至少这样我死了以后,指不定也能变作个什么东西陪在她身边,这样一想,我那院子里那株梧桐树其实不错,她平日里最爱在梧桐树下打瞌睡了,我死了以后,魂灵就附在那梧桐树上,日日能看到她,挺好。”
  
  昔日张扬跋扈飞扬洒脱的神兽忽然收敛了许多,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颇有些语无伦次:“颜渊,老子到死都不待见你。今朝身旁和她亲些的两个人,无非就是你和老子了,如今老子这么一走,她除了你就无旁人可傍身了,你要是还负她,那真真要叫老子看不起了。”
  
  “你待玲珑如何,我便待她如何,不会少,只会多。”颜渊沉声一字一顿道,隔了一会儿复又说,“玲珑那边,我会照拂她的。不会叫人欺负到她,你放心罢。”
  
  迟桑点了点头,再不搭理他们,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他们不肯再说一句话。
  
  “走吧。”颜渊无奈地看着迟桑,“明日再来看他吧。”
  
  回去的时候,絮絮地开始落起了雪。不远处有人惊叫:“下雪了!”抬头望去,是不知哪家上仙的女儿,锦衣华服,一张素颜惊讶地看着天空,正是三月三的豆蔻年华。于是身旁一直陪着她的少年撑起了伞,小心翼翼地接近一点,再接近一点,终于是挨着姑娘肩头了,又略微有些颤抖地牵起她的手,那姑娘只是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便羞答答地垂了头。一场落雪,一把竹伞,就此便成就了一对小儿女。
  
  路旁恰有一朵梅花悠悠落下,妖王伸出手去,那花便恰落在他掌心。颜渊看了前方那对小儿女一眼,指尖微动,掌心里的花便变作了一把油纸伞,微微泛黄的伞面上几朵红梅开得正艳。其实雪不大,可偏生就喜欢借着遮雪的名义将小傻子搂近身旁,肩挨着肩,掌心贴着掌心,一把不大的伞遮不住风雪,更何况大部分都倾斜到了小傻子头上,一旁的肩头便积了雪,渐渐地濡湿进衣衫,可他心甘情愿。
  
  “颜渊,我欠迟桑太多。”风雪中,今朝忽然说。
  
  颜渊不语,他们的过往他不熟悉,他只熟悉这一世的今朝。上一世的爱恨纠葛,他却一点也不记得了,像是一个台下的看客,看着他们在戏台上演绎出一段段悲欢离合,他却是那一个融不进故事的过客。
  
  “我真恨……当初看着你死,如今又要看着迟桑死……”她有低着头说了些什么,颜渊一时没有听清,偏头去看她,“今朝,你说什么?”
  
  “我说,”她抬起头来,赫然一双暗红的赤目,“我恨不得杀了他……”
  
  颜渊怔然,不由自主抬手去抚今朝的眼睛:“你的眼睛……”
  
  “什么?”她眨了眨眼,“我的眼睛怎么了?”她伸手也去摸自己的眼睛,又是一副寡淡的眉眼和平静的表情,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恨意冲天,就连眸色也恢复成了平日的黑。仿佛方才那一瞬间入魔一般的今朝只是飞舞风雪中的一个幻像。
  
  纵然是妖王,也不由得心惊,又仔仔细细地将今朝瞧了一遍,她却与平日并没有两样,只是眼里有些忧愁。
  
  “没、没什么?”嘴上敷衍着,手里却将今朝牵得更紧,身子贴得愈发紧密,近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回了蓬莱,恰遇上自外归来的东王公,听今朝说了迟桑的事情,无奈地摇头:“今朝,没有办法了。我们现下里能做的,不过是打听好迟桑死后魂魄的归处,好去守着他,也免得他被魑魅魍魉惊了本身动了仙根,这样慢慢地过了几百几千年,他总会化成原身的。”
  
  “万一化不成呢?”
  
  “这……也不是没有办法,若是有谁肯把精元给他,他便不用修炼,亦不用担心这几千年会横生什么枝节,直接变能化作貔貅了,不过再要化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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