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深处花尽落 作者:陌上芊芊(晋江2013.10.31完结)-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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晖帝啪的一拍桌案,怒道:“满口胡言!契贺雄,你有何证据说我国百姓偷盗?口口声声神的子民,你带着五万人马攻打我边关守军,抓走我无辜百姓,苍天后土之下,难道你们的神看不见吗?”
契贺雄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不疾不徐的说道:“我所说都有有凭有据。”说着侧头冲旁边的一个青袍男子使了个颜色。
那青袍男子一点头,托着一个银盘走过来,桂公公接了,躬身呈给晖帝。托盘上面有一轴卷宗,晖帝拿起,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白。放下卷宗,只听晖帝冷声道:“小桂子,这里气味不好,陪敏嫔娘娘到帐外歇息。”
桂公公忙领旨走到我身旁,躬身道:“娘娘,请。”
想必事关朝政,我在这里总是不便。我看了一眼晖帝,他面沉如水,冲我略一点头,背光下脸上只剩下鬼斧神凿的刚毅棱角。
我屈膝福了一礼,转身向帐门走去。身后传来一串豪放的笑声,一个低沉粗犷的声音道:“传言果真不虚,大乾天子的妃嫔真是国色天香!走起路来都足踏莲花一般。只不知道是不是中看不重吃……”我恨不得堵了耳朵,咬牙加快脚步走出大帐。
来到帐外,桂公公已清出一块干净地,搭放了一把交椅,正要扶我过去坐,我轻轻摇摇头,方才做了一个时辰的马车,想活动一下双腿,难得冬日暖阳,望着阳光下银光闪耀的胡杨林,我吐出胸中浊气,踩着雪在树下闲步,随着咯吱咯吱的雪声慢慢平复心中的厌恶,桂公公并两个侍卫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
转悠了约半炷香的时间,身上渐渐暖和。一会儿惦记晴阳和卢世宁,不知此刻他们可是已远走高飞了?一会儿又猜想着晖帝是否会将我交到北夷人手中。
正兀自沉思,忽听嗖的一声,一道银光破空划过,闪电一般,堪堪擦着我身侧射入帐中,立时帐内哗然,惊呼声大起,紧接着箭声越来越紧,胡杨林两边战马嘶鸣,士兵呼号声一片,混乱中听到“有埋伏!”“中计了!”“放箭反击!”“护驾!”等喊叫不绝于耳。
我大惊而起,手炉落地,炭花飞溅。忽听背后一声惨叫,转头一看,身旁的一名侍卫已中箭倒地,小桂子和另外一名侍卫具是惊恐万分。
我顾不得其他,拔腿飞奔向帐门口,此时箭羽如疾风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射来,大帐已经千疮百孔,犹如蜂窝,里面惊呼声、惨叫声、兵器相击声此起彼伏。
我心中抽紧,四肢百骸顿仿佛堕入寒冰地狱,不停的默念“你不要有事!不要有事!”。突然被人从背后拦腰抱住,只听小桂子急喊:“主子,你这是干什么,太危险了,快躲到树后!”
我拼命的挣扎,情急之下扯掉面纱转脸看他,冲口而出:“我是苏墨瞳!”他惊愕的瞪大眼睛,手劲一泄,我趁机挣脱了他向前跑去,正看见慕容克和另外几个侍卫持刀奋力挥挡着箭羽,护着晖帝冲出帐门,悬着的一颗心方稍稍回落。
只见晖帝边高声喝令:“传朕命令不许放箭!”边焦急四顾,与我目光相撞的一瞬,似是拨云见日般闪过光芒。
我快步奔去,晖帝伸出一只手来接我,我也不顾许多,伸出手去,只觉得此刻天地间只看得见他,只想抓住他手什么便都不再重要,却恨这短短几步的距离竟似无尽崎岖漫长,好不容易指尖刚要触碰到他,忽见晖帝眼中显出一片惊恐,我撇头只见空中一道寒光射来,阴森森一阵箭雨,带着冷风呼啸,压顶而至!电光火石间,我本能一般,用尽全力向他扑去,伸开双手将他环住,脸瞬间贴上他的铠甲,冰冷的触觉和着背后灼烧钻心的刺痛一齐向我袭来。
晖帝被我扑到在地,马上反身将我抱在怀里,他心痛惊惧的脸在我眼前无限放大,耳边只听呼呼的风声和晖帝心痛的呼唤,四周的喊杀声渐渐不闻,我眼前一黑,人事不知。浮生若梦
无尽的黑暗中,我踽踽独行,四周冷风裂骨而过,仿佛要将我生生碾碎吞并。我看不见来时的路,更不知要去向何处,心里有个无底的空洞,飘飘荡荡,悲伤而绝望。
“娘娘!醒醒!”一个极低沉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满含焦急和紧张,是谁?是在唤我吗?
苦涩而温热的汁水灌进嘴里,我本能的抗拒,拔腿拼命地想跑,用尽全身力气,却怎样也跑不快,恐惧的张开嘴大喊,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反被呛到,猛烈的咳起来。
“谢天谢地!”仍是那个声音,低沉中难掩兴奋。感到有人在擦拭我的嘴角,是谁?
费力的挣开眼睛,虚眯了半晌方看得清明些,一张陌生的脸,棱角分明中透着精干,一头银灰长发高束,深深的眼窝里满是关切之色。
屋外北风呼啸,窗棂发出阵阵呜咽。
越过这人肩膀,我迷茫的打量四周,月牙白的床幔,铁木雕刻的箱床,一架小巧的梳妆台立在墙边,似是间女子的闺房。
“你是何人?这是哪儿?”想要撑起身子,却牵扯出背后一阵剧痛,立时虚弱的瘫软下来。
那人连忙道:“娘娘末动,您伤势极重。属下慕容澈,玄衣暗卫统领。此处是青城镇,因您重伤无法跟着骑兵队伍东撤,皇上便找了这处宅子让您先养伤,命属下带十名暗卫在这儿保护您。”
“皇上?”心里隐约闪过一丝波动,头痛欲裂,脑中一片混沌,“我是谁?我昏迷了多久?”
慕容澈稍一愣,旋即道:“您是御封敏嫔娘娘。”
敏嫔?敏嫔……我心中喃喃的念着这个称谓,仿佛有些印象。只听慕容澈继续道:“骁骑营倒戈谋害皇上,乱箭阵中您为皇上挡了三箭,九死一生,已经昏睡了五天了。”
我双眼空洞迷茫,慕容澈眉头轻皱:“您失血过多高烧不退,很是凶险,皇上衣不解带的守了您一天,幸好卢太医千里飞骑及时赶来救治,皇上才带军启程的。”
“卢太医?”痛苦的在脑中搜索,仍是徒劳——我竟将过往之事忘得干净!
“卢太医此刻去寻药了,嘱咐属下守着您,请您一醒便赶快喝了这碗粥,才好吃药。”慕容澈探下身来道:“属下冒犯了。”他轻轻扶起我的肩膀,动作麻利的在我身后垫好枕头,还未等我说话便回身端起一碗清粥,手持汤匙便要喂我。
“我自己来。”我费力的伸出手臂想要接过汤匙,一个小小的动作便令我额上和鼻头瞬间冒出冷汗。
“娘娘,您背中三箭,肩膀受了伤,莫要乱动,让属下来吧。”慕容澈轻声道,恭敬之中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气势。“那日混战后,桂公公和东公公生死不明,其他两位随驾的内监都遇难了,附近城镇的百姓被俘的被俘,逃的逃,一时也找不到女子,只能由属下这些个粗人服侍娘娘了,非常时期,恳请娘娘莫要怪罪,一切以身子为重。”
我实在没有力气,心中虽有千万个疑问,此刻却痛的连话也讲不出,由着他喂下一碗清粥,又皱眉饮下一碗药汁。
慕容澈将我放平,掩好被子,轻声道:“娘娘,您好好休息,属下就在门外,有事您唤一声就好。”
我虚弱的微微点头,听到关门声,侧头看到枕边一只洁白温润的玉扳指,静静的躺在明黄的锦帕上,隐约有一丝熟悉,脑子里突的跳了一下,痛苦的闭上眼,想理清那团乱麻,却没一会儿再度陷入黑暗。
浑浑噩噩中,好像有人帮我翻了个身,感觉背后一凉,心中大惊,猛地睁开眼睛,忘了身上有伤,想用力撑起身子,立刻痛的呼出声来。
“别动!”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压在肩上,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我在给你上药,好容易止了血,但这几个伤口想要不留疤痕却着实令我头痛。”关切的声音蛊惑般的让我安心,一丝丝冰凉点在背后,疼痛灼烧也立刻有所缓解。
可是我又一下子意识到此刻的无状:我是皇上妃嫔,只着胸衣趴在床上,由别的男子上药,不由得大窘。心中正在别扭,却听身后道:“你别说话,留着气力。我听慕容澈说了,你现在大概记不得之前的事了,不过不妨事,你失血过多,又高烧了三日,脑子难免会有些糊涂,慢慢会想起来的。先前皇上秘派我去救小侯爷,一去十天,等我接到暗卫快报说你救驾重伤时,恨不得肋生双翼……你自进了宫就没得安生,也许前世真的欠了皇上太多,今生便要一桩桩的还了,此次当真凶险的紧,死里逃生已是万幸。”
温热的大手为我披好衣服,轻轻的帮我翻转过来,一双幽深清冷的眸子中毫不掩饰的写满心疼。
我迷惑的看着他,似曾相识,“你……便是卢太医?”
他点点头,端起一旁的药碗,我顺从的就着他的手喝下。
本有很多问题想问,头偏偏昏昏沉沉,眼皮似有千斤重,迷蒙间听到卢世宁的低语:“好好睡吧,背后的伤要按时换药,药我都备好了,既然如今你是敏嫔娘娘,慕容澈他们自会小心服侍你。这些暗卫是皇上的死士,你只管放心。我今晚必须走了,小侯爷那边还命悬一线,皇上的江山能否夺回来,就看陆侯肯不肯帮忙了,是以我必须救活小侯爷。你只管好好伤养,这里四面环山,全镇的人均被蛮人掳走,已是一座废城,方圆百里再无人烟,叛军和蛮子都不会想到会有人躲在这里,应是极安全的。”
窗外雪光亮白,我再次醒转,虽然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头却清爽了许多。卢世宁昨晚最后在我耳边悄声说的话反复震颤着我的心“等你伤好了,你若想要自由,便随着自己的心意,离了是非地,去过天高地阔的日子。等皇上平乱回宫,敏嫔自是护驾而亡,沈府上下哀荣,你也算无愧于沈尚书了……”
卢世宁这番话究竟是何意思?难道我先前曾经很想离开皇宫?苦思良久仍没个头绪,眼下这副光景,只能先把伤养好,慢慢想起前事,再作打算了。
白驹过隙,转眼间一月有余,大雪翻飞的天地里,我在北疆的一座小宅院中,度过了建晖二年的岁末和建晖三年的正月。因不愿老去麻烦暗卫们,我只想尽快把伤养好,每日按时吃饭吃药,现已可以勉强下地走动。
从前诸事仍然没有头绪,却单单只有一个人的身影挥之不去,搅得我寝食不安,我索性忍着疼痛,提气坐在桌前,一笔笔将他画出:那人一袭白衣,丰神俊朗,长身玉立,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眸摄人心魄,唇角轻抿,似笑非笑,通身潇洒,恍如谪仙。这幅画面总是在梦中反复上演,他一遍遍深情款款的问:“你心中可是有我?”一下子近在咫尺,一下子又远在天边。
他是那种能够轻易捕获少女的芳心的男子,应该没有哪个姑娘能抗拒他的俊美飘逸,虽然想不起他是谁,心中却一日比一日肯定:我心中定是有他。
可每当看到他的双眸,总不由得泛起一丝疼痛,伴着隐隐的温柔,侵蚀着我的呼吸,再想到卢世宁临走前说过的话,一股不祥的感觉笼罩在心间。我是妃嫔,可是心中另有他人……难道卢世宁在暗示我借此机会逃离皇上?
忍不住煎熬,还是将画拿给慕容澈看,他却淡然一笑,“娘娘,这位就是皇上啊。”
我再拿那支白玉扳指问慕容澈,方得知竟是皇上的心爱之物。我悬着的一颗心方才归位,胸中一下子溢满欣慰,淡淡的甜蜜浸在眼底。原来是我杞人忧天,原来他便是我的夫君,是我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人。
每日心中装着浓浓的思念,想给他写信,这些暗卫总有办法将信送到他手中的,可一提起笔,却只剩茫茫然一片空白,不知要说些什么,反复几次,只得作罢。
慕容澈谦恭守礼,君子坦荡,我不想这昂藏七尺竟能将人照顾的无微不至,不由对他愈发的信任依赖、真诚相待。他亦是外冷内热的性子,于不卑不亢中默默以还。
每日听他细细讲述大墘、北夷时局和暗卫打探回来的情报,对各方形势渐渐了然于胸。
原来兵部尚书吕祚海和太尉许贯宏谋逆,晖帝赴谈之日,骁骑营万箭齐发,企图一举置两国帝王于死地。幸晖帝在骁骑营中部署了暗卫,千钧一发之际带领御林军誓死护驾而出。北夷王契贺雄则未能逃出,毙于乱箭之下,其异母兄弟契贺丹继任新王。晖帝早与陆侯定有盟约——一旦能医愈世子恶疾,陆侯便率领人马助帝剿灭乱党。晖帝为再将禹州虞王的八万兵马收用,微服进入禹州,命御林军潜于城郊,另派兵士便装隐于市井,大肆散布帝重伤生死未卜的消息,只等朝中有心之人全部现出原形。
慕容澈等十名暗卫秘密守在青城镇,一则保护我的安全,二则关注边关动向。据暗卫的探报,许太尉已令兵部封锁了帝都四大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并派出多队人马各地搜索,名曰勤王,实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许太尉更联合一众党羽,迫使太后册立尚有三个月方生产的淑夫人为皇后,立其腹中未知男女的孩儿为太子,擢升许太尉为太子太傅,行监国之职,帝都落入许氏一族的掌控之中,大墘开国百年,迎来了史上最黑暗动荡的时期,山河巨变,风雨飘摇。
二月十七,晴日飘雪,我不要慕容澈搀扶,披了厚厚的雪貂披风在院中缓步,卧床这么久,浑身真如散架一般,脑子也昏昏沉沉,此刻踩在绵软的细雪之上,吹吹冷风,倒觉得神清气爽。
我摊开手掌感触雪花晶莹冰凉的触感,突然院门一开,疾步走进两名暗卫,蒋琼和楚峰,没想到我会站在院中,俱是一愣,旋即要俯身向我问安,我忙出声阻止:“说了多少遍,你们莫要再向我问安,又不是在宫中,弄这些虚礼作甚。”
二人连连点头,告退时蒋琼冲着慕容澈一个眼色,慕容澈肃容随他们走进西厢,少顷三人一同出来,均是满脸阴郁。
我不动生色的慢慢踱回自己房里,立在门边,不出片刻,未待敲门声响起,我伸臂开门,门外站着手举到一半的慕容澈。
“娘娘知道我要来?”慕容澈走进门,扫落身上的雪。
我敛容看着他道:“究竟有什么消息?”
慕容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我道:“蒋琼和楚峰今早在城郊树林截获了这封信,送信人做商贩打扮。”
我展信快速览阅,不由跌坐在椅子上,心中翻江倒海。
慕容澈看着我,眼神复杂,脸色晦暗,沉声道:“属下本应直接派人把信送去给圣上的,但毕竟此信与您关系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