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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御繁华(出书版)+番外 作者:无处可逃(2013-11-1出版)-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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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先生把买足足已有小半个时辰,从左手换至右手,深深地皱着眉,却一言不发。
    第四次让韩维桑伸出手的时候,江载初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先生,如何?”
    厉先生习惯性地捻须,仿佛没有听到江载初的话,只盯着韩维桑问道:“你且将当年的事告诉我,我才能想想,可以去哪里寻个方子来试试。”
    整整一夜马上的奔波,韩维桑本就难掩倦色,晨曦从窗外进来,脸色更显苍白。
    韩维桑想了许久,方道:“三年前,我确实给人下了迷心蛊。”
    一旁江载初眉目不动,似是在听旁人的事。
    厉先生等了半响,不见她续话,追问道:“而后呢?”
    “而后?”韩维桑的眼神微微有些涣散开,声音低落下来,“先生看过那张古方,迷心之蛊,绝不可逆。中蛊之人和施蛊之人,总得有一人死去。”
    厉先生收回了手,叹气道:“我说你这女娃娃,既狠心给人下了迷心蛊,就该狠心到底啊。如今你这反噬之毒,只怕比中蛊那人,要痛苦上千百倍。”
    江载初眉心微微一蹙,不由的望向韩维桑,只是她有意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说:“先生费心了,只是维桑下定决心之时,便已不求生死,那些痛楚,倒也没什么。”
    “容老夫好奇地问一句,那人可是你至亲之人?下蛊亦是迫不得已?否则……你又怎会甘愿付出如此代价!”
    韩维桑身子僵硬住,不敢偏头去看身边人的神色,良久,低低说了句:“是,他是我至亲之人。”
    屋内如同死水一般的沉寂,江载初霍然立起,推门而出,再没有回头。
    韩维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耳边老先生忍无可忍地加大了音量,才略带抱歉地回过神道:“先生,您说什么?”
    “你一直在服用的药丸,可否借老夫一看?”
    韩维桑从瓷瓶中倒了一粒出来,递给老人,低声道:“其实如今也无多少效用了……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
    厉先生拈在指尖,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柏子仁,苁蓉,夏虫,玄参……皆是安神的药物。”
    “是。”
    老先生定定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先歇着吧。”
    游廊边江载初独自站着,目光落在庭院内郁郁葱葱的竹木之间,侧脸略有些怔忡,显得心事重重。
    老人有意放重了脚步,江载初一侧头,疾步走来,眼神中的怔忡变为焦灼:“先生,如何?”
    老人沉吟着:“三年时间,这丫头吃了不少苦。蛊毒发作之时,万蚁噬心,内脏如焚,她只是靠着几味安神之药,方才忍了下来。”
    江载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既能熬过这三年,是不是意味着不会即刻毒发?”
    “所谓迷心之蛊,不过是蛊主的血强压受蛊之人的血脉,迫使受蛊之人去做本不愿做的事而已。蛊毒入内,自然而然形成血凝,是为剧毒之物。韩姑娘是循着古法,将那血凝放在了自己体内……保得受蛊之人安然无恙。可她自己体内血凝不除,必死无疑。”
    “真的没有挽救之法吗?”江载初一字一句,说的艰难。
    老先生只是沉吟良久,苦笑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古方,先生请不吝告知。”江载初郑重行了一礼,俯下身又缓缓道,“她于我,极为重要……请先生尽力。”
    老人的目光落在这个高傲且冷漠的年轻人身上,叹气道:“若是老夫没有猜错,殿下便是当年被下了迷心蛊之人吧?”
    游廊的尽头,花窗外芭蕉垂柳,一片深绿如同翡翠般粲然欲滴。
    他恍惚间一笑不答,转身离去。
    站在屋口就听到她已经压低的咳嗽声,单薄而枯槁。江载初缓缓推门而入:“我已让人去煎药,每日早晚服下两贴。”
    韩维桑抬起头,乖顺道:“好。”
    他又看她数眼,声音依旧淡漠如初:“当年既已决意负我,为何还这般对待自己?”
    她怔了怔,抿唇不答。
    江载初大步走至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见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唇色,一颗心似是哀凉,却又滚烫。滚烫的是压抑至今的怒气,哀凉的,却是她对他,即便生死相许,却始终不曾坦诚。
    “韩维桑,到了此刻,你依旧是这样对待我吗?没有多一句的解释?”他克制住捏起她下颌的冲动。
    她于恍惚间抬起头,却柔柔笑了笑:“将军,你要我如何解释?三年之后你我重见,我若说自己命不久矣,你便能原谅我?你便不会折辱我?”她截断他的话,“你便是这样做了……我心中,却也是觉得意难平。江载初,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眸子如千年古潭一般平静无波,他敛尽情绪,终究黯然道:“韩维桑,时至今日,你也只是自以为是罢了……又何曾……真正明白过我的心意?”
    韩维桑仰头看着他,一瞬不瞬。
    江载初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低低一声“殿下”,脚步便是一滞。
    回过头去,韩维桑却已经跪在地上,声音切切:“殿下,请您……再容忍我任性一回吧。”
    江载初心中有一丝极不好的预感,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一字一顿道:“你说。”
    “我所剩的时日已经不多,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已做了,也不曾后悔过,只是,这三年多未回故土,也未见过阿庄……请殿下允我,能重回洮地。这一生,也算落叶归根。”
    风声掠过屋外枝叶,发出如细雨落下的声响。
    江载初轻笑起来:“该做的,不该做的,你都已做了吗?”
    韩维桑不由得抬头看他,见他清俊至极的脸上那抹掩饰不去的萧瑟。
    “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江载初的笑意苦涩,“那时你答应嫁我,最终却负我。我用三年时间,将你逼到绝境,不得不回来找我,心中虽恨你入骨,却也抵不过一个情字。我做的这些,又算什么?”
    “这一生,总是我负你太多,已经还不过来了。”她仰着头起牵他的手,笑容美好宛若枝头新抽出的花蕾,毫无瑕疵,微扬的眼角亦含着淡淡的泪水,“江载初,你便……再让一让我吧?”
    江载初魔怔了一般,几乎要将一个“好”脱口而出,可终究还是理智覆压了过来。他闭了闭眼睛,将手抽了出来,一言不发地离开。
    “左屠耆王的大部已至南阳,据永宁不过三日行程。”城墙之上,连秀正在和元皓行低声商讨,“速度比我们想的还要快些。”
    正说着便见到江载初上来了,脸色沉沉,径直到:“有件事我忘记吩咐你们,遣一支马术精的骑兵队,将还未入城的流民尽快护送进来。守城的士兵,统统换成外乡的,离此地越远越好。”
    元皓行轻轻蹙了蹙眉:“这是为何?”
    “匈奴人攻城,首先便是驱使附近搜罗而来的平民百姓来哭城。若是守将心软放他们入城,则借机攻克城池。若是守将坚持不开城门,那么第一批射上城墙的弩箭上,串的便是那些百姓的人头。”
    连秀这些年不知打过多少硬仗,闻言脸色微变,咬牙切齿道:“那来不及入城的百姓呢?”
    “总会有人被抓住。”元皓行平静道,“也算是这些人命中的劫数。”
    连秀匆匆领命而去。
    江载初远眺北方:“元大人似乎并不意外,想来对匈奴的手段已熟悉过了?”
    “闻所未闻。”元皓行淡淡道,“只是打了仗,总要死人的。”
    “元大人这幅冷硬的心肠,做文臣真是可惜了。”江载初语气带着轻微的讽意。
    “朝廷上的明争暗斗,往往比战场冷酷万分。”元皓行恍若不觉,笑道,“殿下亲身经历过,又怎会不知?”
    江载初分明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不接腔,只遥遥望着远处山河,心中却并无半分大战前的热血慷然或是悲壮豪阔,只觉得心底某处空荡荡的。
    “数日之后,这里便是尸山血海,也不知这城池是否会被铁骑踏破。”元皓行轻声道;“殿下,你昨日实不该将她追回来。”
    江载初转头看了他一眼,心知昨晚的举动并没有瞒过他。
    “郡主曾求我不要将她放回你身边,当时我不懂她是何意,现下却有些懂了。”元皓行深深吸了口气,眼神中浮现一丝忧虑,“我确实不该将她送还给你。”
    江载初淡漠看了他一眼,不欲多言。
    “永宁虽有你坐镇,却远不如长风城稳固,依我看,留她在此处还是危险。若是城破全线后撤,你更是顾不上她。”
    “元大人,你素来以天下为重,何时这般关心一个女子了?”江载初截断他的话,冷冷笑道,“便是到了今日,你关心皇帝远胜你的亲妹妹吧?”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递给元皓行道:“向各地征兵勤王的旨意我已拟好,大人不妨看看,是否还有不妥之处。”
    元皓行心中微微一动,凝眸望向落款处,却见天子之印端端正正的落在上边。
    “皇帝如今在哪里?”元皓行不复之前轻缓的神容,正色问道。
    “元大人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江载初丝毫不避讳,轻笑道,“如今皇帝在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携手合作,先将这胡人之乱平定。”
    元皓行遮去眼中怒意,这几日他布了不少明线暗线,为的便是探知皇帝的下落,却一无所获。如今江载初已经将皇帝牢牢控制在手中,自此之后,天下局势大变,江载初打的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
    许是察觉到他的神色,江载初却笑了:“你在担心吗?担心我从此以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元皓行面色冷硬不答。
    “本王再昏庸,也不会如太皇太后与周景华一般,放匈奴人入关!”江载初眼神中噙着淡淡的嘲讽,“不知元大人以为如何?”
    元皓行一时语塞,却见江载初眸色闪动,从容道:“你真想知道皇帝近况?”
    江载初叫来一名士兵,不多时,便拖了一人到两人面前。
    那人身子略有些肥胖,因被两名士兵托挟着,背亦是佝偻的,暮然见到了元皓行,便猛扑过去:“元大人救我!”
    元皓行踏上半步,脸色铁青:“周景华,皇帝如今在何处?”
    周景华此刻却丝毫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犹自带了几分故作的傲慢道:“元大人你既然到了,又怎能和这逆贼在一起?还不勤王去救陛下和太皇太后?”
    元皓行见他一副死到临头尚不自知的蠢样,恨不得一脚将他踹下城墙去,只能捺住了性子问道,“陛下可好?”
    “陛下可不好。”江载初抿着一丝淡笑道:“我在淮水边找到御驾,陛下便已经病重了。”
    “殿下自小一直体质健壮,得了什么病?”元皓行一怔。
    “这就要问周丞相了。”
    周景华肥硕的身躯微微一抖,竟一个字说不出来。江载初便漠然道:“那么我替你说。”
    “匈奴骑兵兵临皇城之下,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守城直到援军前来,一派主张弃守南逃。周大人自然主张南逃的。可朝会之上,小皇帝却坚持要守城。”江载初顿了顿,眸色略有些复杂,“于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而言,自然没有人将他的话当做真正的命令。只是朝中有权臣开始觉得皇帝不好控制,于是在他的早膳中下了药,保证这段时间,小皇帝不会再出声反对自己。”
    元皓行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随即上前一步,抓起了周景华的衣领:“你竟敢给陛下下药?”
    “他这个逆贼说的话,元大人你不可相信!”周景华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这般狠戾的神色,身子如抖筛一般,说话结结巴巴。
    “陛下如今如何?”他用力推开周景华,转向江载初。
    “算是稳定下来,暂时不会有危险。”江载初淡淡道,“不论如何,他也是我亲侄子,我会让人照顾好他。”
    元皓行一脚用力踹在周景华胸口,明秀清军的脸上露出暴怒之色:“等到平定了内乱,我会好好同你算这笔账!”
    永嘉三年七月,在太皇太后和丞相的授意下,皇帝弃守京城南逃。途中颁下旨意,为平叛乱,擢皇叔宁王江载初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加封大司马,节制各地兵马,务必将匈奴驱除出关,光复中原。
    圣旨一出,举世皆惊。
    三年前因为含元殿弑君一剑而成为叛逆的宁王,一日之间重回朝廷,引起了无数质疑。而头一位响应这道圣旨的,是御史大夫元皓行。他毫无怨言地将手中兵马皆交予宁王,这一举动,被视为皇帝真正认可了这位亲皇叔,也全然堵住了天下人的疑心。
    各地军队开始源源不断的往永宁一线开拔,以此同时,左屠耆王冒曼的骑兵先锋已经出现在永宁城郊,后续部队在两三日内必将抵达永宁城下。
    此时的城内,马车已经准备妥当,韩维桑站在府门口略等了一会儿,抬头望望这天,盛夏的暑气一层层逼上来,到了下午,或许便会有一场疾风骤雨。
    天气闷得一丝凉风也无,韩维桑下意识地望向北门方向,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却只是觉得,这一趟离别之后,或许,真的相见无期。
    她怅然转身,踏上马车之前,听到身后马蹄声响动。在这座变得无声无息的城池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动听,如同落雨。
    她暮然转身,撞入视线的却是一个陌生军士的身影。
    “郡主留步。”军士勒住了马头,利落地翻身下马,递上一封信笺。
    韩维桑接过来,纸上却只有两个字。
    她怔怔看了许久,内心最柔软的深处仿佛被重重一击。
    那泪水无声落下,洇湿了挺拔峻峭的字迹,再抬头望出去的时候,视线一片模糊。
    “丫头,走了走了!”前一辆马车的帘子忽然间被掀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再不走来不及了。”
    韩维桑吸了吸鼻子,将那张纸小心折叠好放在掌心,对老先生扬起一个微笑道:“来了。”
    城墙上,江载初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手中握着沥宽剑柄,越握越紧,直到视线尽头,再也看不见那一队人马。
    “上将军。”
    江载初并不回身,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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