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归-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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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太子殿下今日的功课送来了。”安顺将手上的一打纸放在桌案上。
萧延平日顽劣,这让萧堇在内的所有人都头痛不已,可萧堇只有这一子,即便再不成气,也终究是自己的孩子,再淘皮捣蛋都还是欢喜的。但欢喜归欢喜,如今萧延贵为太子,萧堇这个皇帝得以宽善之名,对这个儿子却是十分严格,萧延每日的功课他必亲自检察,如有什么不妥,他必会下以责罚,这也是为什么萧延总是怕他的原因。
“嗯。”萧堇挥挥手让他出去。
萧堇随意在那些纸上翻弄了几下,并不在意地看了两眼,嘴角的笑却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延儿的字最近进步不少。”他执了一张纸转递给萧翊。
萧翊看那纸上的几行小楷锋劲有力,笔触犀匀,倒是初见了几分大师的功力,他赞许地点点头,“是有些进步。”
“以前整日只看到他胡闹,写个字都像狗扒一样,现在终于开窍了,做事都认真了不少。”萧堇笑了笑,转而对他道,“你那师妹教了他许多太傅们教不了的东西,看来朕要好好加赏她才是。”
“那臣弟先代燕儿谢过皇上。”萧翊抱拳谢道。可他心里明白得很,燕儿的这个“功”只怕是建立在延儿的无数痛苦之上的。
“省了吧,谁不知道你最疼你这师妹。”他话里并没别的意思,说罢把萧延的那些“功课”丢在了一边,“秦燕虽然性子古怪了点,但若能一直留在京城,对延儿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说完转而看向萧翊,萧翊一怔,回看他笑道,“燕儿自小淘皮,做事又无拘束,从来都是定不下来的性子,想让她乖乖呆在一个地方是绝不可能的。”
“连你也留不下她?”萧堇微皱下眉。
他摇头,“她如今想当延儿的师傅也不过是因为一时兴起,若是她哪天厌了,到时你就连她半个人影也找不到。”
萧堇沉默了一会,转手拿了一份折子看起来,萧翊只当他对这事已作罢,没想到他看了折子半宿,萧翊刚想叫人换了杯里的茶,却听到他突然说,“要是强把她留下呢?”
萧翊心里一敛,只静静看了兄长一眼,萧堇此时并未看他,只认真看着手中的折子,好比先前的话只是说说而已,并不在意。他转头拂着茶杯清清淡淡地一笑,“她若真的留下——便不会是那个性情如风的秦燕了。”
萧堇听了,突然笑起来,“那也是,她那样的性子谁管的了。”
萧翊也笑却不再答,转身唤人替他换了茶。低头品着新切的茶,他的内心依然平静地如一坛秋水,眼眸间却似有琉璃光点在微微闪动,。
“花儿开,报喜来,风迎吾家好儿郎——”
桃花树下,妙人儿盈盈地哼着小调,落花成雨,袭了人一身香气。
“姑娘今天心情可真好。”颜竹端来茶水,朝玉摆开各色点心。
秦燕笑而不答,看着头顶桃花缓缓而落,阳光瞬间迷了人眼。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勾勒起止不住的笑意,继续唱,“好儿郎,娘亲盼,归家来娶媳妇儿——”
她们三人团坐一席,朝玉和颜竹被她带得心情也没来由地好起来,她们这些时日也和秦燕熟络起来,再加上她们服侍的本来就是个没架子的主,时间一长,自己也变得和她一样,和她说话有时更没所顾及。
什么凶神恶煞的“女盗贼”,都只不过是晃人的而已,这秦姑娘可比一般人的心地都要好。跟着这般随性心地又好的主子可真算是她们的福气。
“姑娘这是唱的什么呀?还是昨天的曲子好听多了!”朝玉见她心情好成这样,大着胆子取笑道。
秦燕回头瞪了她一眼,朝玉脖子一缩,秦燕眼里的笑意未尽,又回头哼歌。
朝玉和颜竹相视而笑。是啊,昨天晚上的那首梵清曲多好听啊,王爷的琴音精绝,秦姑娘的歌喉如莺,她们在园外听得如痴如醉,可惜她们是在园外,看不到其中的种种,这场秦姑娘特意设计的生日宴定是精彩绝伦的,看王爷今早神清气爽的出门,一定是昨天高兴的。
两个小丫头在一旁偷偷地笑,秦燕浑然不在意,只看着四处飘落的桃花,手中执了茶杯将茶水和着偶入杯中的花瓣一同饮尽。
口中一阵清香,她又唱,“好儿郎,选媳儿,惠比莲心情比尖——”
小丫头又偷偷笑起来。这个秦姑娘,怎么唱起民间嫁娶的歌来了。
可她们同样高兴,就合着音也唱起来。
“好儿郎,新嫁娘,红衣穿来喜洋洋——”
“百年合,同心结,比翼鸟儿双飞燕——”
“你可真够快活的。”头顶上突然冒出个声音来。两个原本光顾着唱歌的小丫头并没发现有人来,那人声音一出,把她们都吓了一跳。
“王——王爷——”两人吓得立刻就站了起来。
但秦燕早知道来的是谁,索性头也不抬地答,“是啊,这世上恐怕谁也不能比我活得更快活,更舒坦了。”
说完还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萧翊笑着摇头,摆手让立在一旁的朝玉和颜竹下去,自个儿倒盘了腿坐在她身边。
“你倒挺会享受。”看到面前摆了各色点心,他不禁又失笑起来,这丫头还是那么贪吃。
她笑着提手执了杯子凑到嘴边,谁知杯子刚碰到嘴,手却被他按住,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是酒?”
她勾了勾嘴角,宛然一笑,“只是普通的茶而已。”
“你酒量不好,怕你喝了明天又叫头痛。”他放下手,口气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被他这么一说,秦燕忽然想起儿时的事来,想来是有些不痛快,嘟了嘟嘴道,“那时我不是还小吗?如今你都不让我喝。”
“小归小,可你的酒量也实在太差,只那么一小口就醉昏了过去,后来你也不是一直叫头痛?”他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是一口饮尽。
“你还不是怕被师傅骂?”她横他一眼。
“我是怕你自个活受罪。”他倒是气定神闲。
她儿时可是比现在淘皮多了,只不过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江湖,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大,闯的祸自然没如今这般惊天动地。可她的淘皮在那时就没几个人能受得了,现在算来一直能忍下来的也只有萧翊一个人而已,每次闯了祸,他都会为她担着,不管她的闯得有多大,他都只关心她是不是在其间受了伤,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直都没有变过。
她突然觉得心底有暖流流过,缓缓地蔓延至四肢。
“怎么样?我昨天送你的贺礼可还满意?”她突然笑起来问他。
“那就是你的贺礼?”
“怎么?你以为世上有几人能吃上我亲手做的寿面,又有谁可以积了几世因德有福气看我跳舞?!”她不满地挑挑眉。
“那是真的没错,可我还以为你有更好的贺礼可以送我。”他不看他,只执起飘落的桃花,放在眼前细细地看,正好是整朵落下的五片。
“啧,还有哪个贺礼会比这些更——”她一脸的不满,刚要发作,他却突然把执着桃花的手伸向他,那朵桃花却是正正好好点在她的唇上,一句气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嗯,比如这个——”他皎洁地一笑,执花的手指顺势拂过她的脸,他探过身子,隔着桃花吻上她的唇。
齿间弥漫着甘甜的花香,亲柔如空中白云,纵是这桃花再美,也止不住两心相悦。
百年同心比翼鸟,桃花树下定三生。
可我不止要这缘定三生,我还要你的生生世世。
十三、人事故 天意存(五)
颜夕宫前院内,萧延正立于灼日之下,他将身板挺得笔直,脚下是稳扎的马步,他的面目正色,频频将双臂向前挥出,每一挥都极其认真,极其使力。汗水从他的脸颊处如柱滑落,滴落下来,在干涩的地面上画上黑点的圆。他面前的那一碗缸不大不小,高度正好只到他的腰际,缸里剩满了水,他的手在水面上用力挥过,却不能在水面上激起一点涟漪。
“你知道玉狐狸……不,应该说是你皇叔是什么时候办到的吗?”秦燕坐在树荫下,手里执了一把折扇悠悠地扇着。
听到她的话,萧延只是摇了摇头。他依旧用劲地挥着,每一挥都抱着要把这缸击碎的心,但几个时辰下来,缸内的水却一点变化也没有,即便是一点小小的波纹也没有出现过。但他不恼,他知道练功习武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需要用更多的耐心去做。
她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朝天翻了翻眼似乎想了想,“七岁半吧。”
萧延一怔,秦燕笑了笑,“你皇叔七岁拜师,能够空手拂浪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萧延继续挥着双臂,眼里却多了几分敬佩之情。早就听说皇叔自小聪慧无比,一岁能语,三岁便可识字,七岁之前熟读兵法,七岁之后已名扬天下。他皇叔便是从小被天福所赐之人,那份聪慧与天赋是平常人如何都求不到的。
“不过,我也不差,只多了他一个月而已。”她摸了摸鼻子,见他回头望他,眼中有些许期盼,便笑着道,“你呀,还差得远呢。”
他一脸沮丧地回了头,秦燕低声笑起来。她这个徒弟,在旁人眼里是个顽劣的皮大王,可在她面前怎么就可以蠢到这种田地。
她起身,踱到他身边。
“你底子浅,想用内力根本是不可能——”她伸手用折扇止了他的动作,“可光用蛮力也绝对不能办到。”
他实在有些累了,放下手后只觉双臂酸痛无比,但他听着她说话眼睛却紧紧盯着水面,迫切想参透其中的玄机。
一阵微风拂过,水面之上尽然泛起了波纹,他的眼睛瞪得一眨不眨,秦燕轻轻笑着,“这风吹得人不痛不痒,倒是挺舒服——”
说罢,她拂袖在水面上轻轻一挥,也不见她使了多大力气,却见缸里水突然晃动起来,泛出的水花显些击到萧延脸上。
萧延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一会儿突然一击掌兴奋地看着她,“徒儿明白了——”
说完又伸手挥了起来,但这次却不再用那么大力,反而似乎加了几分巧劲在其中。
她宛然一笑,抚了抚他的发。
比起她是蠢了些,但……却是个好徒儿。
她心中突然有些不舍。再过几日便要走了,她对这京城虽没什么留恋,但终究还是有放心不下的事。
看着自己的小徒儿那认真的样子,她释然一笑。以你的心智,若是能加以时日好好培养,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位万人敬仰的好皇帝。
她静静瞧着,突然开口,“延儿,你可愿意随我去——”
“徐姑姑,你这是在干什么?!”远处的喧哗打断了她的话,她抬头。那是小桃的声音,如今她每日都跟着他们,明里是皇后派来照顾萧延的,暗里却是皇后按插的探子。秦燕起先还逗她,不过后来发现这小丫头没什么心机,又不认生,做事还挺老实,最重要的是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傻得可以,也不知为何皇后会派这个笨丫头过来,可时间一长,她倒也把他们照顾地挺好,秦燕便觉得她瞒可爱,渐渐地也随她了去。
小桃嚷得很响,她和萧翊都回了头。
只见小桃正站在一棵枇杷树下,她仰着头,原来树上还有人。
“枇杷熟了,小姐以前最爱吃这树上结的枇杷了,我要摘些,小姐一回来就可以吃得到——”远远的,只见树上那人的身影,他们只看出树上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手脚不太方便的女人。
小桃在树下急得直冒汗,“徐姑姑快些下来,那里那么高,你腿脚又——”
还没说完,树上那人脚下便是一滑,斜着身子就那么跌了下来。
“啊——”小桃看傻了,捧着脸大叫。
只觉身边的有风一敛,快得吹迷了人的眼,她不自觉得闭起眼。
等再睁开,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随风而起的紫色衣袂。
立在她身前的绝美女子回头对她微微一笑,手里稳稳扶着的却是先前从树上掉下的徐姑姑。
“师傅——”
小桃在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神仙,直到萧延如箭般地跑过来,她才有了些许反映。
“师傅,你好厉害——”萧延一下蹭到秦燕身边,满脸殷勤道。
“小鬼,你武功不行,可拍马屁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秦燕把手中人转手并给小桃,自己却一掌“啪”一下拍在萧延脑门上。
萧延被她拍得龇牙咧嘴地抱起头哇哇大叫,她却在一旁大笑起来。
“多谢秦姑娘救了徐姑姑一命。”小桃扶着徐姑姑走上前。
秦燕摆摆手并不为意,“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徐姑姑?”小桃回头看一眼徐姑姑,却见她双眼瞪得大大地看着面前的秦燕,面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奇怪,即是十分的欣喜却又似夹杂了些许的忧伤。
徐姑姑这是怎么了,即便是一时被吓傻了,此时回过神也应该道声谢吧。
“你——”徐姑姑的声音颤抖着,却真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她慢慢走向秦燕,却是伸了双手捧住了秦燕的脸,“你——”
秦燕不适得皱了皱眉头。
俞瑶看着手中的纸,一怔,突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侧倚在窗前的人,“王爷,这是——”
萧翊并未回头,只看着窗外,“这里有你,我很放心。”
她浑身一震,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不自觉得收紧,纸便揉到了一块儿,“瑶儿明白。”
“下去吧。”他道。
她抬头看一眼窗前人,明明那人离他并不远,她却觉得他们隔着的是千山万水。
眼中有了些雾气,她轻声一叹,转身走出去。
俞瑶走后,萧翊依旧倚在窗前,似是被窗外的景色迷住。
“莫邪。”
屋内黑影一闪,他身后已半跪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少主。”
“我交代的事都办妥了吗?”
“一切都办妥了。”
“好。”他仰头缓缓舒了一口气。这样便好,这恐怕是他能为皇兄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如今四哥和六哥的势力已被他分裂,从此,即使没有他,皇兄也定能做稳这江山。
“少主,那姓夏的一直都未回去。”莫邪道。
“无碍,随他去吧。”他淡淡地笑,挥一挥手,莫邪便已不知去向。
萧翊转过身,正好望见墙上的一幅桃花图,他取下画,看见画上一角一抹红色的母指印,不自禁地勾起嘴角。那是前几日他画的新画,她看了一眼便非要要了去,他逗她说不送,她便死赖着在画上按了自己的手印,硬说这画是她的。
她怎么喜欢桃花到这地步。他叹了口气,罢了,今日便把画送给她去。
“王爷!”正想着,俞瑶却匆匆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
“宫里传来话,说是皇上请王爷速进宫去。”
萧翊眉头一皱,“到底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