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归-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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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一道白影从院外闯入,直射桃林,瞬间与紫影纠缠在一起,两道影子在桃林里一上一下,忽左忽右,几翻相碰,狂风四起,仿佛就此在这若大庭院中形成了一股无形混乱的力,夹杂其中的桃花竟在乱风中被捻成了碎末。来去之下,两道影子已把院子搅了个天翻地覆。
可转念间,两道影子却都停了下来。
秦燕身上的包袱“嘭”一声掉在不远处,扎着的结松开了,里面的珍宝散了一地。
脚下踩的是断枝残花,飞扬的桃花在他们身边缓缓落下。
萧翊举着她的手腕,把她拖至自己身前。而她掌中还握着的袖剑,也未曾放开过。
“你!”对着自己的却是一张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的脸,他的心中莫名地一阵绞痛,“这是在干什么?!”
她也不挣,嘴角一弯却没有笑,“当然是要破你的桃花阵。”
她慢慢地说,又补上一句,“不然怎么出得去。”
“可你明明知道你若是要破这桃花阵,我一定会知道——”他顿了顿,不确定或似又肯定地看着她,“你是故意的?”
“你要走?”他脸色一暗。
她微张口,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身份?一介孤女小盗会有什么身份?”她冷嗤一声,撇开头去,低眉间,美睫忽闪,清冷的脸上竟有一份决绝。
他紧紧地凝视她,在他眼里各种情绪一一闪现,有疑惑,有怜惜,有不忍,有心疼,更有十足的爱恋,可这所有的情绪却都只是一闪而过,最终在他的眼眸间化作一沫浓不见底的深潭。
他松开她的手碗,平静地看着她,拂手而立,“明日你便是华阳长公主,再也不是什么飞檐走壁的狂妄小盗,更不是那无父无母疏于管教的蛮横孤女,今日之后,你青云直上,便是集了万千宠爱,一生荣华富贵,吃穿不尽——”
他的话冷漠而坚定,字字刻入她的心里,他的脸色无异,身形如仙,便是那平日冷静果决的静宣王萧翊。而如今,面对她,他竟也能如此冷血无情,“你懂吗?萧玉熙——”
萧玉熙!
袖剑瞬间从她手中滑落,然后“卟”一声扎入土里。
他叫她什么?!萧玉熙!萧玉熙!他竟也叫她这个名字!
她的双手开始颤抖,然后是双肩,双脚,接而是全身。她止不住的颤栗起来,双拳紧紧地握起,“你!你叫我什么!”
她终于冲上去,拽着他胸口的衣服,死命地扯,用力地推,可他的面色依旧冷漠,那么的无动于衷。她气得挥身发颤,手上根本使上力气,可没几下他便被她推倒,两个人一起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她把他按在地上,跪倒在他身上,手上却还扯着他的衣服,“萧玉熙!萧玉熙!连你也叫我这个名字!”
“谁要那荣华富贵!谁要那吃穿不尽!去他的青云直上!万千宠爱!”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她拍打,垂击。
“二十年来我只有一个名字,我姓秦名燕!我是玄千机的女儿!是恶人闻之丧胆的紫衣侠盗!”
此时的她愤怒过盛,但更多的却是伤疼至极。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哪怕是一丁点的愤怒和伤心,都没有。
她在他头顶,只把眼瞪得大大的,低头瞬也不瞬地盯着萧翊。那双眼空洞地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身则满地的桃花。
从她眼里突然掉出的泪让萧翊浑身禁不住一震。泪水从她空无的眼里直直打到他的脸上,一滴一滴地温热,顷刻间攻陷了他的心房。
她竟然哭了,她从小就倔强,就算摔疼了也从没在人面前哭过。可如今,她却为他落了那么多泪。
他心软了,禁不住想抚上她的脸,可手刚刚抬起,却还是忍住了。
恨心!他必需要对她恨心。
他抓紧手下的桃花,任由她的泪水无声地打在他脸上,心上。他疼,心里疼,每落下一滴,他的手都抓紧一分,桃花被他捻碎,化成汁,从他手指间一分一毫地流出来。
可他的脸看在她眼里依旧那么冷漠,“我与你相处十多年,亲如兄妹手足,呵——”她笑出来,却笑得那么凄楚,“到头来——却成了真的兄妹!”
她仰天闭上眼,两行泪立刻滚落下来,再睁开时眼中倒有了几分神采,“你始终放不下——放不下你的地位,你的权势,你的名誉,更放不下你的做为静宣王的一切!”
他的心一下凉了。
她突然放开他的衣领,站起身向后退,身体止不住得摇晃了两下“罢了……罢了……你要你的荣华富贵,吃穿不尽……”
她的泪已干,脸色已然回复过来,干笑了两下,“而我也从来不是个会想不开的人……”
她迈步,绝然地走过仍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他,是顿了顿身形。
如夫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若是宫闱远灯了无期,不如自此相忘心永快,君勿念。”
“咔嚓”一声脆响,萧翊手边的玉如意应声折断。
她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留下花海中的他双眼虚无地望着天,而手边的玉如意已化为粉未顺着风与残花一同飘散不见。
十四、锦芙蓉 暮晚霜(三)
天启三年,六月初九。
先帝第八女华阳回宫,静宣王亲送至浮华门,皇帝出迎,华阳行六肃三跪三叩之礼,武元帝赞其天资清懿,性与贤明,赏黄金百万,珠宝无数,仍赐居颜夕宫。
皇宫内是一派欢喜之气,而在民间,对于这位十八年后重现人间的华阳长公主,大家却是众说风云。市井百姓本就对帝王家事最为感兴趣,而今此事又牵扯到十八年前的旧事,一时间,街头港尾更是对之喜闻乐道。当年如夫人一事曾轰动一时,如此不慕虚荣性情刚烈的女子,不知暗地里得了多少人的敬佩。如今,华阳长公主即被寻回,同之却无如夫人半点消息,想是当年那倾华绝世的女子也已然不在人世。众人宛惜之余,却对这位华阳长公主更加有了兴趣。先不说先帝用半生寻觅如夫人母女,其情甚重传为一代佳话,而即使是武元帝即位之后,亦不忘其父遗托,布四方而寻之。今日华阳回宫,单从佳赏来看,皇帝对这个妹妹也甚是宠爱,看来今后这位在皇帝身边的地位并不会亚于静宣王。
市井小民喜欢谈论的并不是朝堂上尔虞我诈的明暗之斗,他们俯耳所谈的多半是些道听胡说的闲言闲语,或是引人猜疑的各种传闻。而如今这位“失而复得”的长公主,人们最感兴趣的便是她那不为人知的十八年,以至于她之前是谁,她的名字,身份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有些聪明的问起自己在宫里当职的亲戚,而那些个宫人却纷纷如皇帝下了意旨一般守口如瓶,如此一来,反倒让人更加有了兴致,有些无聊之人旁敲侧击地去寻找答案,时间一长,各类传闻接踵而至,有人说如夫人离宫后改嫁盐商,公主是位琴棋书画皆通的大家闺秀。也有人说,如夫人离宫后便死在了江湖仇家的手上,公主自小流落山野,是被山狼养大的狼孩。
当然,还有人说,公主便是那轰动京城的紫灵猫秦燕。引众人惊异。
流言四起之下,已分不清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但可以肯定的是,流言抵不过时间的冲刷,时间久了,人们的兴致一过,便不会再有多少人再对此事津津乐道。
但闹腾过会,又人多少真正注意到,华阳长公主回宫之后,那江湖一等一的惹事精去了哪里?又有多少人留意到,至此之后,江湖平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树荫下,秦燕侧躺于软塌之上,午后风暖,吹得人心里酥酥的,她如猫儿般微闭着自己的眼睛,偶尔伸手取过一颗剥好的葡萄放到嘴里,葡萄很甜,她嘴角满意地上扬着。
“延儿真乖,不亏是我的好徒儿。”她微睁开眼,斜瞄了一眼一旁正剥着葡萄皮的太子萧延。
“只要姑姑开心就好。”这小子,自从她进了宫,和他做了亲戚,他就一直“姑姑”“姑姑”的唤她,开心得不行,真忘了她还是他师傅来着。
“呵呵,延儿从小嘴就那么甜,长大后不知会让多少姑娘家动心呢——”她笑起来,萧延的脸涨得通红,她这才想起这小子才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她突然想起什么,坐了起来,擦了擦自己的手,“今天下午林太傅那边你是不是还有课。”
不出意料,他的一张小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她拍拍他的头道,“太子殿下,还不去?”
这一声唤让他打了一个激灵,他朝她点点头,便朝着宫门口走了去。
宫门口自是有人候着他。
萧延走后没多久,她正吃得开心,却见安顺从门口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人,她看清那两人是谁,瞪大了眼有些不可至信。
“公主。”安顺向她请了个安,她却盯着他身后的人看,她以为她眼花了。
“朝玉,颜竹,你们怎么在这里?”
两个小丫头相视一笑,刚想唤她“姑娘”,两人想想不对,如今她的身份早就不同了,于是改口叫了声“公主”
安顺抢先答道,“之前公主把服侍您的侍女都遣了,皇上觉得奇怪但又不好问您,就去问了七王爷,王爷说幸许是公主还不习惯宫里的生活,便把府里之前两个服待您的侍女调进了宫里。”
提到了萧翊,她面上虽没什么,却不自觉听着发了呆,幸好颜竹反映快,对安顺说道,“多谢公公,以后还要劳烦公公多多指点奴婢们。”
安顺笑着点点头道,“你们今后便是宫里的人,宫里的规矩日后自会有人教你们。”
“谢公公。”朝玉与颜竹都是一扶。
“公主,那老奴先回皇上那儿回话了。”
“有劳安公公了。”她早回了神。
“不敢不敢。”
等安顺走远了,她便一下扑过去,在朝玉和颜竹脸上一阵好捏,“几日不见,我还真想你们了。”
朝玉嘿嘿笑了两声说,“公主,这皇宫可真大呀,我们俩走了半天才走到这儿。”
“皇宫当然是大得很。”秦燕回身又坐回软塌上。
“人家都说一入宫门深四海,进了来就出不去了,而宫里的女人就更……”朝玉还没说还便被一旁的颜竹扭了一把。
秦燕把剥好的葡萄放进嘴里,看着她们笑起来,“皇宫只不过是座大屋子罢了,什么样的地方我不是来去自如的。”
十四、锦芙蓉 暮晚霜(四)
此时云霄宫内是一派齐乐融融,时不时传出几阵笑声让原本冰冷的帝王居所多了几分暖意。
“玉熙才来不过几日,云霄宫就如此热闹了,若再过些日子,整个皇宫不都要被你闹得低朝天。”萧堇笑着对身边的王皇后道。
王皇后掩着嘴笑,一旁的德康王也笑得十分畅怀, “没想到玉熙就是江湖上响当当的疾风紫灵猫,真不愧是我萧家的女儿。都说玄千机挑徒弟多么严格,还不是被我们萧家占尽了。”
“四哥,说得有礼!这天下就数我们萧家的儿女最出息,不然萧家又如何可以坐拥这天下。”秦燕举起手中的杯子,以茶带酒敬了德康王萧桓一杯。萧桓也回敬了她一杯,俩人都是一饮而尽,爽快至极。
“只可惜啊,六弟去了江南征款,不然我们几个就聚全了。”萧恒暗暗可惜。
“前几日便收到了六弟的折子,看他那言语也是高兴的。”萧堇本以为以他俩各自的性格,见了面必是要剑拔弩张的,可如今看来怕只是自己多想了。
他说罢看了一直坐在旁边不曾说话的萧翊,只见他依旧静静地喝着茶,偶尔会抬头听他们说两句,他们在那说笑,嘴角一贯地微微上扬。
萧堇抬了抬眉,今儿个真是奇怪了。
他们又说笑了两句,秦燕突然问,“二哥,你把那个原先在颜夕宫当职的老宫女赏我可好?我想把她继续留在颜夕宫。”
他有些不明白,“怎么,她人不在颜夕宫吗?”
萧堇询问地看向身旁的皇后,王皇后也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安顺——”
安顺急急忙地走进来,了解了缘由后,弓身道,“回皇上、公主,那宫女几天前就死了。”
坐上几人听了都一怔,连萧翊也抬了头。
萧堇皱着眉问,“死了?怎么死的?”
“那宫女早先便身体不好,前几日又受了凉,一时没经住就去了。”
一时没人说话。萧堇想到那宫女一直对如夫人忠心恳恳,于是对安顺道,“让人好好安葬了罢。”
“谢二哥。”秦燕心口有些堵,向他道谢,萧堇摆了摆手。
他们又谈了两句,气氛刚刚又热起来,却见门口的安顺又踏了进来,“皇上。”
“什么事?”
“四王府请了人来,说是四王妃正急着找四王爷回去。”
刚说完,萧恒便冷哼了一下,“又来了,这女人!”
王皇后笑起来,“有了身子的女人是这样的,四弟还是早些回去为好,不要让四妹气着伤了身子。”
萧恒气恼地摇摇头,一下也无话可说,萧堇见他那样也笑了,对他甩甩手,“去吧,去吧。”
萧恒叹了口气,内心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起身,“那臣弟先退下了。”
萧堇点点头。
等萧恒走后,秦燕问旁边的王皇后,“四嫂嫂有身孕了?”
“才三个月,听说最近正和四弟闹得紧。”
萧堇接口道,“别看你四哥平时威风,可只要见到你四嫂偏生乖得像只猫。”
“呵呵,那四嫂嫂一定好生厉害。”
这几日下来,王皇后发现她挺好相处,并不像她映象中的那样,于是也慢慢放宽了心。也敢一旁打趣她,“你也别笑他们,等你日后成了亲自然就知道了——”又转向萧堇,“听说,这几日向皇上求亲的人已经不少了?”
“玉熙这般如花美貌,又是我皇家的女儿,哪个男人不想娶回家去。”萧堇闻言也得意,但说着说着不禁又皱了眉头,“可那朕怎会不知道些个人打的是主意。”
如今满朝上下都知华阳公主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风头甚至要盖过静宣王。且皇帝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又是失而复得,当然十分宝贝。若是哪家能娶到公主,将来必要权倾朝野的。
秦燕失笑道,“这些人也真够笨的,我才回宫几日?二哥怎么会舍得反我再送出去。”
“还是我们玉熙冰雪聪明。”萧堇也笑。
皇后却笑着摇头,“看你们两兄妹,相认才不过二三日,可感情好得却像认识了十几年一般。”
“那自然是。”两人异口同声,弄得皇后哭笑不得。
秦燕呵呵地笑着,像想到了什么,“说起成亲,我看怎么也伦不到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