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归-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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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现自己的腰不知何时被萧翊紧紧扣在双臂下,而身边人恐怕早已经醒了。
她隐约看得见账外有光亮升起来,默默说,“天快亮了,你得走了。”
他并不睁眼,仿佛仍在睡梦之中,只是双手不曾松手,眉头也是蹙紧着,就像个固执的孩子,“好,我们一起走。”
她叹气,想推开他的手却推不开。
“不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会绑你回去。”他倏地睁开眼,眼波清明异常。
秦燕并未回头,只是轻笑起来,“你是欺负我现在打不过你吗?”
他不答她,双臂却松开了。她刚要起身,却又被他人身后拥住。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的人是我,如今我亲自来接你回去,你还想怎样?”
她却说,“回去?回哪儿去?”
他愣住。
“你怎么忘了我们的家在罗英山上。”她笑着说。
他把她身子板过来,仔仔细细打量她的脸,“你在气什么?”
她在气什么?她不过是在气他来得晚了,不是吗?她又在耍脾气了?
可他为什么未在她脸上看出半点生气的样子,她甚至还在对他笑。
她抚抚他的脸,随后起身,披上衣服。
“成亲那日,我们曾发誓要相伴相随,白首不离……”她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对一个陌生人一般对他说话,“玉狐狸,你想当皇帝吗?”
他心中一寒,“我若是想当皇帝,今时今日还会有他吗?”如此狂妄的口气是甚少出自他口的,但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有资格这样说。
他披上衣服,同样站了起来。她是最了解他的,她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
当皇帝,不是他不能,只是他不想!更是因为她不喜欢!
“可是,你终有你的身不由已?”她淡淡扯起嘴角,又问,“镇南军与我,你选哪一个?”
他微微一怔,撇过头看她,仿佛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当日所发之誓,真如所说的那么简单就可以实现的吗?
相伴相随,白首不离——
两人目光交错,她的是询问,他的是探究。其中的情感,看不清,理不净。
“看吧,这就是你的身不由已。”她突然呵呵笑起来,那么没心没肺的笑。
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要走,便要走得彻底,其中不关利镇南军,不关乎任何其他人,只有他和她。
可是,他如何能走得彻底,如今两军交战,他为一军之帅,镇南军上下依仗的是他,若是他弃之而去,丢下镇南军上下十万之众,这让他如何办得到。
这是他的无可奈何,是他的身不由已。他不是紫灵猫秦燕,没有她的那份洒脱,即是潇洒如她,也会为了他人的性命放弃与他奔走天涯,那么地亦不能不理会身前十万人的生死命运而一走了之。
这便是他们的身不由已,无可奈何。
她知他回答不了,却又咄咄逼人,“即是我与你同去,镇南军最后赢了这场战事,但它日你兵入京城,你要拿你皇兄如何?”
他不回答她,只是走到她身前,伸手抚她的额发,“燕儿,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与你一同回罗英山,可好?”
她笑,“那我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将士。”
“燕儿!”他厉喝,“难道你非要逼得我散了镇南军才满意?”
她抬头,“玉狐狸,我知道你的心一向狠烈,不然,当年那场夺嫡之争,你如何能杀得了那么多人……”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拽紧在手里,“可是,我与你不同,我不能看着那么多人白白地死了……”
“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药?”他不能相信她的话。
她摇摇头,“那些将士,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保家卫国,又如何晓得那个人的种种,就像镇南军跟随你,只因他们敬仰你,效忠于你。可两军交战,死伤众多,你认为这是在所难免,你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却在乎,这场战争因我们而起,既然我有能力做些什么,那我便不能够对不起他们在地下的英魂。”
说到激动处,她的手都止不住得颤抖起来,目光那么悲切,“你看,我们之间从未分出过胜负,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萧翊聍望着她,目光中似有火苗要冒出来,可转而又在她认真的眼神下,现出几分不可置信,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变得平静。
他太了解她了,没有错,这就是他的燕儿,永远只想着别人的燕儿。
他一向淡然的脸上,居然显出了几丝悲凉,最终他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拉过她腰间的衣带,一声不响地为她系好,却只是咛嘱她,“天那么冷,不要再穿得那么少了。”声音一如往昔般温柔。
他摸摸她的脸,把她姣好的脸庞看了个遍,像是怕漏过什么一样,“不要让我再操心了。”他那样说,她胸口突然揪心般地疼痛起来。
他错身从她身边走过,她听到身后账屏被掀起的声响,猛地回过身,可账帘已经合下,那人已经走了。
心底的某一处,她仿佛听到一个人在说着什么,嘟嘟囔囔的,听不真切。
燕儿,难道你不知道,在我们这间,从来就没有胜负可分——
俞瑶每日清晨早起,做的第一件事变是赶在晨曦之前,采集当日林间的第一波露水。回来后再将露水煮沸,过滤,然后再用气温茶。
箫翊平日里虽不是个挑剔的人,却只唯独爱俞瑶煮的茶,她曾暗自窃喜,却从未告知他其间的辛劳。若他知她每日清晨奔急事为了采集露水,他必然是再也不会喝她煮的茶了。
她捧着瓷壶行走在若大的林子里,晨曦影影绰绰地透着高大树木的枝叶照映进来,她抬头望一眼,突然一阵风吹过,冷风钻进她的脖颈里,立即把她冷得发起抖来,只执手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些。
她竟也忘了这是在冬日里,即使晒了太阳也是冷得厉害。
这样想着,手里护着装有露水的瓷壶,脚下更是加紧了步子。但没走过几步,又一阵大风吹过来,头顶上的树枝被吹得“哔哔”地响,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去。
“天气越发冷了,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出来了。”她身后空落落的没半个人影,但她仍是说出来,就像那树影后面躲了个人,那人听得见。
但除了风声,她听不到半点应承她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不要让我赶你走。”
头上的树叶颤了颤,忽的一个人影从她头顶上方掠下来。
“他怎么值得你为他做那么多?”夏无渊走进她,剑眉敛在了一起,显然是生了气。
俞瑶只轻轻摇了摇头,“我是丫鬟,这是我的本份。”
“我给你赎身。”他说。
他的话把俞瑶吓得一惊,她又摇摇头,“我不走。”
夏无渊把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的锁住她,突然一拳横击出去,打在一旁的树干上,大树被他击得猛然一颤,树叶上还未散去的露水哔啦啦一下都洒了下来,直把俩人洒了一身的露水。
露水冰凉,打在她脸上,她忍不住闭上眼,浑身又是一阵颤栗。
他这一下力道很重,但却没有用内力,生生地打在毛糙不平的树干上,等他把手再收回来,手背上一惊全都是血了。
俞瑶睁眼便看见他满手是血,吓得差点尖叫,她想去拉他的手,他还不肯,却被她一下扯过来。
她抽了手绢去擦血,此时俩人靠得很近他低眉瞧见她微微撅起的嘴,看见她慌张的模样他竟然就笑了。
她回头取了瓷壶,想用水帮他清理伤口,却被他一把推开,似乎又生气起来,“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东西,用在我身上岂不是浪费了。”
俞瑶怔了怔,回过神时他已经转了身,手里倒是拽着她的手绢子。
只见他身子一掠,人已不见了踪影,声音回荡在林子里,“天那么冷,你还不快点回去。”
俞瑶抱着瓷壶发呆,心里却担心他手上的伤。她在林子里立了一会,终是叹了口气,想走时才发现天已经全部亮了起来。
她回到镇南军军营时天已大亮,刚进去,就瞧见前面金呈巾领了几人匆匆走过,她算计着方向,竟然是箫翊本人的军帐。
她怕出了什么事,也急急往那里赶过去。不过,才赶到军帐前,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只觉出身边急风一掠,她一闪身,似有什么东西险些撞到自己身上,接着耳边就是“啪”地一声闷响,等她反应过来,低头一看却发现差点撞到自己的竟是一个人。
金呈巾在一旁也看傻了眼,一时倒也没反应过来,只是盯着地上的人看了半晌。
那人扒在地上,一手抚在胸口前面不停的揉着,看那样子是被人用脚踢过来的,想是这一跤摔得极疼,不然他也不用一边揉一边痛得哇哇乱叫。
“你你你……你还真打我呀你——”
俞瑶听着这人的声音挺耳熟,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人她也认识。
“穆公子——”她忙伸手想把穆飞扶起来。
谁知穆飞却不让她扶,只手一撑,虽说是痛的龇牙咧嘴却还是站了起来。只见他伸手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拔了盖子直接往嘴里倒了一溜串小丸子。
她和金呈巾在一旁傻乎乎地看着,等他吞完了,他手指着前面又骂道,“我不就说她几句坏话吗?!你至于把我踢出来吗!好在我这次带了不少龙须丹过来,不然岂不是被你踢死了。”
谁不知道江湖上神医穆家这一代的当家穆飞是静宣王箫翊的朋友,而俞瑶自然是认识穆飞的,往年他来往静宣王府也是常事,那是箫翊不常回府,却也吩咐府里人若是神医穆飞来京城行医,便要招待最好的厢房给他,穆飞倒也不客气,每每来京城住的都是静宣王府,之后久而久之,他在王府便有了专门的厢房,但穆飞为人脾气怪异,别人吃不消他,所以,每次上下打点都是由俞瑶自己来,她倒也与他不陌生。
她有时也想,这样怪脾气的人,王爷怎么就与他做了不差十年的朋友?
她与金呈巾齐齐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哪有什么人,他指的不过是一窗帐帘罢了。
可他们立刻又回过神来,或许穆飞指的不是那窗帐帘,而是帐帘后,军帐中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俞瑶与金呈巾不禁同时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不敢啃声,心想,穆公子是王爷的朋友,两人就算吵架闹得如今打起来也不关他们什么事,这是王爷的事,他们可插不了手。
两人都不出声,在旁边看着。穆飞肚里一口气却难以消却,可能他也是怕了里面的人,骂了许久也不见他冲到军帐里面骂。可偏偏军帐里的人摆明了不想理他,除了那帐帘和着风飘动两下,军帐里头就是死活没半点反应。
穆飞又骂了两句,可能也是觉得自己骂得没趣了,或是骂累了,于是一转身,把自己浑身上下拍了个遍,回头又骂了一句,又揉揉胸口,嘴里碎碎念着就走开了。旁边俩人都松了口气,但也不问他们,只望了走远的穆飞一眼,他是聪明人,之前也听到这里的吵闹,心中暗自一算,也大约知道了是什么事。
“呈巾,莫善,你们进来。”这时,帐中人却发了话。
俞瑶退了去,金呈巾与莫善自是立刻领命进了里面去。
“镇南军移兵去了西南边?!”秦燕正在一旁与几位将领商讨事宜,突然听得凌慕一声惊叹,众人听闻都不禁抬起头来。
此时,凌慕刚听完一名探子的回报,探子已经退去,凌慕的眉头却皱得老紧。
秦燕稍想了想,放下手中的图纸,淡然道,“是冲着宣义的董湫去的。”
身边众将领听完都是一片哗然。
凌慕被她这么一体点,回过神便问,“那莫善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却摇摇头,“遇敌而不战,这不是莫善的作为。”
凌息焕插嘴道,“燕公子的意思是——静宣王已经准备出手了?”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都是以颤,连凌慕也跟着有些紧张。
静宣王,那是材质谋略天下第一的静宣王,若与他为敌,真不知后果会是如何。
然而,从那漠然的面具之后,却是传来一声冷笑,“这是迟早的事。”
众人都听出她话中的鄙夷之意,仿佛是看不起他们,又如同一位老父唾弃儿子的濡弱,悲愤中夹杂着无可奈何。
她面具之后的双目明亮生辉,是浩瀚夜空中的明亮星辰,无人敢与她对视。
“依燕公子所见,静宣王这是何意?”只有凌慕敢出口问她。
秦燕指着桌上的图纸道,“如今局势这般乱,南面有镇南军,北面有匈奴人,西南那边还有造了反的懂湫。”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图纸上所示南面、北面以及西面,“南面自有我们,北面皇上已派去安业王,只唯独这西南面的宣义,懂湫那区区两万守城军自然成不了气候,听闻皇上只另派了三万兵力过去,与凌家军的十万大军比起来,宣义可就弱了许多。”
“静宣王不是莫善,行事果厉害得过了头,如今两军对峙,大战一触即发,但一经开战,旷日持久,即便是镇南军最终胜了,也必然损失惨重。静宣王不是傻子,他的脑袋可比你我、比莫善都聪明许多——他移兵西南区攻相对较弱的宣义,即是想到,等他们到时,董湫必已与皇上那三万镇压军拼了个你死我活,这时他们再坐收渔翁之利,更可一并绕道北上直取京城,这不仅可解了镇南军两难的处境,更是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能观清眼前利益,弃小保大,知得进退,方是智者所为。”
众人听得有理,纷纷点头。静宣王之智果真名副其实。
凌息焕在一旁听了也觉有理,可立刻又问,“可如今我们要如何应对……要我说来不如乘势再攻下乾化城?”
凌慕却摆摆手,“万万不可。”
凌息焕不解,“为什么?”
秦燕已抢先答道,“静宣王七岁师从玄千机,这个玄千机脾气古怪却是位难得的奇才,此人对奇门八卦多有研究,为先帝军师时,其所创千机阵法便是无人能破,如今,玄千机虽已仙逝,却把毕生学艺武功传授于静宣王。只怕以静宣王之能,布阵的本事只会在他师傅之上,若我军硬是要闯入,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