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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图南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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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羽无奈地叹了口气,“王母,鸾卫的那些骄兵悍将,我迟早都要统驭,如果当此大难,我连露面鼓舞士气这样的胆量都没有,日后还谈什么统驭?何况老师说得有道理——唯有烈火方能炼真金。只有在这样的大乱中,我才能用自己的行动获得臣属的认同,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忠心有所价值;我也能借此机会,看清臣属的品性才能,知道日后应当如何任免。”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五官被映射出一层璀璨的光芒,这不是女儿之态,却是一股骄傲的风致,外面杀声震天,她却跃跃欲试。   
  这样的神态,数十年前,李太后分明曾在故人的脸上见过,可这样的神态却又与故人大不相同。李太后怔了怔,恍惚之间,不自觉地松开了拉她的手。   
  阳光下,正值韶华的少女,却有着一种唯有生在皇权中心,被权力倾轧之下仍旧顽强不屈的精神气度。   
  “王母,让我去吧。薛中尉和黑齿珍驻守鸾台,总管战事,我不会胡乱指挥,只是由亲卫护送巡查一下几道宫门,激励一下士气。”   
  李太后这才恍悟,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拉着瑞羽的手,既然已经松开了手,她就无法再将瑞羽拉回来。   
  这两年来,她一直在培养瑞羽独自处事的能力,但到发现瑞羽能够自立于外时,她仍忍不住心头怅然。   
  瑞羽的一双手,已经能够握枪控弦,而她的一双手,却已经无缚鸡之力;瑞羽的身量已经长到了与她齐高,腰身挺直,而她的头颈却已经佝偻,背弯如弓。瑞羽小的时候,她抱着她,扶着她,拉着她,在这重重宫阙里瑞羽一点点地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踯躅学步,再到能独自行走。时至今日,瑞羽已经挣脱了她拉紧的手,想要自己走出去,去面对外面的风雨。 
  
  这不是孩子了呀!   
  她长长叹息,万般不舍,手抬起又落下,终究还是没有试图将瑞羽拉到自己身后,只艰难地点了点头,应许了瑞羽的请求。   
  瑞羽得她应许,心中一喜,俯身向李太后深深地行了个礼,“王母放心,阿汝会安全回来的。”   
  拜别了李太后,瑞羽刚转身,手又被人拉住了,这次却是东应拉着她不放。她以为他是害怕这场乱事,便安慰地拍拍他的背,温声说:“小五,你别怕,这场乱事也没什么了不起,姑姑去去就来。你在王母身边待着,会很安全。” 
  
  东应摇摇头。临危关头,他的脸色反而不难看,居然满目沉静,举止从容,“姑姑,我与你同去!”   
  瑞羽一怔,他接着道:“大乱在即,宫门的戍守很重要,但我们也要防着内部出鼠辈。姑姑去巡查宫门,我便去各宫各殿查看上下人等有无异样。”   
  他的话让瑞羽想起了背叛的紫萱和一干禁卫,瑞羽顿生警觉,低头问道:“小五,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如果真的有变,你能应付吗?”   
  东应在知道紫萱背叛以后,也消沉了好一阵,连带地对原来贴身服侍的其余几个婢女也疏远了。听了瑞羽的话,东应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她的手,旋即抬起头来,正色说:“姑姑放心,我不是那种被风一吹就倒下的人。” 
  
  事实上东应在经历了一次生死考验后,在人情世故上的长进远比李太后和瑞羽所能想象的更大。除去对瑞羽的依恋——因为她这段时间的细心照料而更胜从前,他虽然对待下人依旧宽厚,但已不再是以前的亲密信任,而是疏离淡漠。 
  
  今日他主动提出去巡查各宫各殿,可见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再出一个两个“紫萱”,他也绝不会因为伤心而深受打击。   
  他这时提出去巡视各宫各殿的请求,除了帮瑞羽分忧之外,还是因为他怕李太后强求他当皇帝。因此他一得到瑞羽的默许,便立即向李太后行礼告辞,“太婆,我和姑姑一起去看看。” 
  
  李太后迟疑道:“你的伤……”   
  “我的伤已经愈合了,我不使枪弄剑,伤口不会绷裂的。我只是由禁卫护着巡查一下各宫各殿有无异常。”   
  李太后看看他和瑞羽,想了想,回头吩咐通事舍人,“用印,给长公主几张空白诏纸,她可便宜行事。令行者监套上羊车,以供昭王巡查各宫各殿用。”   
  周围诸人闻言都愣了愣,随即把盖了印的空白诏纸交给瑞羽,瑞羽可自己决定下诏的内容,这跟直接把凤印交给她掌管也差不多。至于羊车,则是只有皇后和太后才能使用的器物,构造精妙,可以在廊庑狭小之地进退自如。 
  
  这两年李太后身体病弱,逐渐把手中权力下放,让瑞羽和东应处理西内上下的事务。虽然李太后对他们信任有加,但像今天这样几乎全权交付的情况却从未有过。   
  大乱在即,她对二人不多加限制,这已经很让人意外,至于全权交付,并放纵他们行事,更让很多人想不通。   
  众人愕然间,李太后已经拉着瑞羽和东应的手,看着他们殷殷切切,“好孩子,你们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不阻拦你们,只是你们要记得,一切都小心、小心再小心!” 
  
  瑞羽和东应一齐点头,“王母(太婆),我们一定小心!”   
  李太后看着他们的眼睛,确定他们真的把她的话放在了心里,才松开手,退了一步,轻道:“去吧!”         

      
  第十六章 风云变   
  郑怀也只等了片刻,瑞羽便猛一拂袖,腰间玉带金钩与横刀的刀柄铮铮交击,“宁肯弃守西内,也不可让唐阳景得势!”   
  瑞羽和东应甫出承庆殿,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黄门满头大汗地从北面的甬道跑来,满面惊惶之色,险些便撞上东应。   
  瑞羽侧身将东应护住,喝道:“站住,你乱跑什么?”   
  小黄门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惊慌之下,冲口就是一声,“不好了!殿下!”   
  这一声喊出来,他胸中提的一口气也就松懈了,喘得胸膛似在拉风箱,下句话该报什么一时都说不出来。   
  此时东内的动乱已经惊动了西内上下的宫人侍者,小黄门这一声尖叫,增添了承庆殿上下的惶恐,顿时人人侧目。   
  瑞羽眉头一拧,正要发作,东应已经踏前一步,安抚道:“慢慢说,就是有天大的事,我和姑姑在这里顶着,你也不用慌。”   
  东应和瑞羽年龄都不大,但经历过前次事件后,西内上下无人再敢小觑他们,所以此时东应说话的口气虽不小,却没人敢轻视他。   
  那小黄门这才把一口气顺了过来,急声道:“殿下,安礼门士兵哗变,柳郎将军锁了后五门,领兵前往镇压,两边已经打起来了!”   
  瑞羽和东应主动站出来,就是要防唐阳景图谋西内,想不到唐阳景仍是抢先了一步。   
  西内有两道城墙,内城墙环绕着太极宫及与之相附的宫殿群,是瑞羽他们的居住之地,由鸾卫精锐守卫;外城墙则环绕着包括武德殿、东宫、掖庭宫、北海等建筑在内的宫殿群,由鸾卫和禁军混编守卫。那安礼门正是外城墙的城门,是外城几门中离东内最近的一道门。 
  
  这道门与东内临近,那里的禁卫最易被唐阳景暗中收买策反。瑞羽在上次事变之后,就曾着重观察过这里,因为当时不能彻查出哪些卫士和将领与东内勾搭,索性对安礼门分毫不动,只派鸾卫检校中郎将柳望在暗中布置,严密监视。一旦有变,立即锁闭后五门,把叛兵堵在掖庭宫和内城墙之中,然后派重兵镇压。 
  
  西内原本是立国之初建立的政治中心,虽然豪华奢美比不得东内,但论到军备之强,却是东内比不上的。别说只是仅守一门的百十名士兵哗变,就是有数万大军强攻,西内也难被攻破。安礼门这边早有准备,乱事一起,柳望就赶去镇压,倒也不用担心真有大祸。 
  
  瑞羽轻哼一声,“果然是安礼门有变,这群不忠不义之徒此时跳出来倒好,省得夜里戍守时,还得担心内奸。”   
  她不惊不慌,东应则抬头笑道:“姑姑神机妙算,我这次算是服了。”   
  瑞羽轻轻一笑,摸了摸他的童子头,轻声回答:“只是对付几个卖主求荣的叛徒,又不是什么难事,值得佩服什么。”   
  对于所有的宫变,最怕的不是“变”,而是“乱”。只要能控制臣属的情绪,让他们遇变不乱,胜算就已经多了大半。   
  瑞羽和东应笑语言谈,镇定自若。就这简单的两句对话,顿时安抚了周围宫人内侍担忧害怕的情绪,本来紧张的气氛又恢复了轻松。   
  达到目的,姑侄二人对视一眼,心有默契地相视一笑。虽然他们面上笑对从容,心里却知事情刻不容缓,二人当即分手,各行其是。   
  紧急之时,那些銮仪之类的东西是用不上的,瑞羽骑上御宦牵来的马,轻踢马腹,喝了一声,“走!”便领着她手下以公主令丞周昌为首的二十七名随行禁卫往安庆门疾驰过去,马蹄声疾,他们很快就沿着内城宽阔的甬道过了重玄门,抵达安礼门下。 
              
  安礼门下的叛乱已经接近尾声,宫门却安然无恙,城墙上的士兵有条不紊地用滚木、礌石等西内城头配备多年的防守器械,将宫门外数百名前来支援哗变士兵的外敌击毙。宫门内的门洞里血流满地,哗变的士兵大多数被已有准备的柳望堵在城门洞里放箭射杀,唯有宫门左侧的小门楼里,还有十几人躲在里面负隅顽抗。 
  
  叛兵躲在小门楼里射箭,伤了好几名鸾卫。柳望有着绝对优势,但他爱惜手下士兵的性命,也不让手下冒着箭矢强攻,只让他们站在射程之外的地方远远守着,他想将叛兵拖疲了再一网打尽。 
  
  瑞羽登上安礼门的城头时,安礼门禁卫的直属上司旅帅刘春正在对小门楼里的叛兵劝降,“大虎,老彪,你们别再傻了!没有人能救你们,投降吧!柳郎将军说了,你们只要投降,他就会和我一起帮你们向黑齿珍将军求情!太后和两位殿下也都不喜血腥,只有投降了,你们才有一条活路!” 
  
  门楼里的叛兵没人回答,刘春劝着劝着发急了,“东内那个成不了什么气候,你们陪他死也就算了,可你们死了,家里的父母、婆娘、孩子可怎么办?你们再反抗,也不过是多杀几个昔日的兄弟。自家兄弟杀来杀去的有什么好?你们就让兄弟们少流点血吧!” 
  
  瑞羽近前,见门楼外的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门楼,却没人动手,只听刘春唠唠叨叨地在劝降。柳望一眼看见瑞羽过来,赶紧率兵肃礼参拜,“殿下!”   
  “临战之际,哪来这等虚礼?请起。”瑞羽摆了摆手,望了望被围困的小门楼,问道,“你们应允保他们不死,他们也不肯降,就这样一直拖着?”   
  柳望和刘春见她颇有不满之色,不知她究竟是不满他们擅自做主应允保降兵不死,还是不满叛兵不降他们也不令人强攻,一时间柳望和刘春顿觉尴尬。刘春待要上前领罪,柳望却已经抢前请罪,“殿下恕罪,是末将觉得叛兵躲在无水无食的门楼里,已是自陷绝境,若是令人强攻,门楼内备用的守城器械众多,难免会造成兄弟们的无谓牺牲,故此没有强攻。” 
  
  虽说他的职衔比刘春高,替属下担当责任是分内之事,但他本是鸾卫的检校中郎将,禁卫虽然杂编进了他旗下暂时听命,但鸾卫和禁卫实际上却还是两个系统,不合之处颇多。他此时也肯为禁卫出头,实属难得。 
  
  刘春对柳望暗生感激,但却不能让柳望真替他出头,于是也抢着说:“殿下,这不关柳郎将的事。因末将一时妇人之仁,不忍同袍相残,才请求柳郎将暂缓攻势。怠战之罪,请殿下惩处。” 
  
  瑞羽夜审安仁殿时,就是刘春护卫的,当时的情景就已让她明白此人对属下十分重义心软,今日刘春有此一说,她也不觉奇怪,“一军之士,同袍同食多年,有兄弟情义是人之常情,想减少兄弟的伤亡,也替叛者求一条生路,不算罪过。” 
  
  刘春怔了怔。瑞羽凝视着他,又道:“不过任何仁慈容忍都当有个限度。你们已经尽了兄弟情义,为他们谋求生路。他们不领情也罢,反而倚仗地利伤我兄弟,怎能再让他们如此妄为?” 
  
  刘春被她深邃的黑眸一望,顿觉身上出了一层冷汗,一时语塞。此时城头寂静无声,听到她话的士兵都觉得她言之有理,且她言语间不把士兵当成属下,而是自然而然地称一声兄弟,这让士兵们顿生亲切之感,少了几分对她的排斥。 
  
  柳望惭愧低头,道:“是末将行事不当。”   
  瑞羽笑了笑,“你们总要顾着兄弟情义,这恶人还是我来做吧。”   
  说罢举步前行,城头的士兵见她近前,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道来。瑞羽站在弓箭射程之外,对着门楼扬声道:“里面的人听着,降者免死,否则我一声令下,玉石俱焚!”   
  她身边的卫士开始大声报数,数到“三”的时候,门楼里的叛兵终于忍不住大叫:“等等!”   
  瑞羽挥手让卫士停下,叛兵犹疑不定地问:“殿下当真不追究我等的罪过?”   
  瑞羽冷笑,“因为你们作乱,累我多少忠义将士伤亡,若是就这么轻易地饶了你们,何以告慰伤亡将士的在天之灵?”         
    
  门楼里的叛兵闻声都没了声息,刘春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声,“殿下!”   
  瑞羽哼了一声,“看在柳郎将和刘春的情面上,你们就给我到州种水稻吧!你们的妻儿老小不受连坐。”   
  州是南荒边陲之地,历来是朝廷流放十恶不赦的要犯的地方。这处罚不可谓不重,但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一干叛兵反而相信她不是假意诱降。活罪虽然难免,但死罪却可以逃掉,也不累及妻儿老小。众叛兵当即打开楼门,弃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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