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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图南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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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应身受重创,屹立不倒,全仗胸中一口气撑着。此时见到瑞羽,顿时觉得有了依仗,一口气松懈下来,唤了声:“姑姑。”便颓然倒进她怀里,昏迷过去。   
  瑞羽万分震惊,她身后的青红赶紧上前帮着她扶住东应。青红一面叫随行的军医来救人,一面低声提醒,“殿下镇静!镇静!”   
  瑞羽强闯东内,就是怕会出现眼前这般景况,心里虽早有准备,但事到临头,眼见自己素来呵护的侄儿身受重伤,她哪里还能镇静?她努力克制,仍忍不住抬头怒视唐阳景,责问:“皇兄,御座之前,何人胆敢如此妄为,欲置小五于死地?” 
  
  唐阳景眼见瑞羽连军医都有随行,显然她是有备而来,早已洞悉了他的图谋。唐阳景真是羞怒惭恨交加,顿时一张脸涨得紫红,满面狰狞地厉斥,“阿汝,此事我正要问你!东应在西内一向跟随你,你是如何管教他的?竟教得他丝毫不知纲常伦理,欺君逆上,罪无可赦!” 
  
  瑞羽怒极反笑,“皇兄,小五在西内侍奉祖母一向恭谨纯孝,待人亲切有礼,温和善良,循规蹈矩,怎的今天到东内不过几个时辰,便得了个不知纲常伦理、欺君逆上的罪名?却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竟惹得皇兄龙颜大怒,要他血溅当场!” 
        
  唐阳景以往与瑞羽见面,都有李太后在场,只觉得她乖巧柔弱,今天见面他大有欺她懦弱之意,想先声夺人,没料瑞羽对他的盛怒恐吓没有丝毫畏惧。他心知这如意算盘打不响,咬紧牙关,忍了又忍,才指着军医正在救治的东应,怒道:“他突然狂性大发,持剑行凶,廿六郎一条手臂就断送在他剑下,若不是拦得快,廿六郎今天性命休矣!” 
  
  瑞羽看了一眼地上犹存的血迹和昏迷不醒的唐阳辉,怒笑,“皇兄,廿六哥勇武之名长安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小五只是个年方十二的童子,身量不足五尺,那三尺长剑他怎能拿动?他又怎敢‘持剑行凶’,对廿六哥无礼?” 
  
  唐阳景强行把东应带出来,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东应痛下杀手,无非是害怕自己在以后的权力争夺中因为落人话柄,有损威名而陷入被动,所以他想方设法给东应罗织罪名,让自己占尽先机。面对瑞羽的质疑,他一声冷笑,“东应悖乱逆上,在座宗室亲王都可以见证。阿汝,你这般放肆咆哮,难道以为朕金口玉言,还有虚假?” 
  
  瑞羽听他竟以天子身份压自己,一扬双眉,眼里顿时有了几分讥诮,“皇兄虽然贵为天子,但也不能言出法随。况且以小五的年纪身量、秉性人品,要给他安上这‘持剑行凶,悖乱逆上’的罪名,恐怕宗正府那边未必过得去!朝野上下未必过得去!史册汗青上也未必过得去!” 
  
  她娓娓道出唐阳景身为天子却没有大权,加罪于人却又找不出借口的尴尬,句句刺中唐阳景的要害。这些话让唐阳景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暴怒之下,唐阳景大喝一声:“阿汝,你莫胡闹!来人,将东应拿下!” 
  
  他登基近四年,虽然被宦官权臣压得抬不起头来,但还是有三五心腹听令左右。其中一名卫士果然多了个心眼,若不将瑞羽打晕,想拿东应必然受阻。当下这名卫士冲同伴一使眼色,两人随即去拦瑞羽,另外六人则扑向东应。 
  
  瑞羽眼疾手快,早已退后几步,站到了东应面前,以身相护,喝问:“予乃武皇帝嫡女,你们谁敢动手?”   
  她的父亲武宗乃是华朝近百年来唯一一位以武功名垂青史的天子,曾经亲自率军清剿作乱的七州地方藩镇,后来虽然英年早逝,但在军中威信犹存。而今他的女儿瑞羽以身蔽着东应,几名卫士不禁犹豫了一下。 
  
  这一犹豫,远处公主的卫士便又逼近了十几步,齐齐地发出一声,“候!”   
  瑞羽随身带的卫士虽然不过二十人,但个个都是精锐。这待令的声音整齐威武,响彻云霄,有着东内卫士所没有的剽悍猛烈,听得游宴座中诸人脸色大变。   
  瑞羽带了全副武装的卫队前来,只是为了防万一,并不想就这么与唐阳景硬拼,因此她只让卫队停在远处的岸边形成威慑。此时她见拿人的卫士已经不敢轻举妄动,而唐阳景也面色如土,瑟瑟发抖,于是她见好就收,当下放缓声音,软语道:“皇兄,小五自幼失怙失恃,年纪又小,我们作为他的长辈,理应垂怜爱惜。纵然他偶有小错,也应好言劝勉,怎能一怒之下,就对他兵刃相见?” 
  
  瑞羽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诸位宗室亲王。虽然明知这些人幸灾乐祸,都等着看东西相争的热闹,她却不能将他们的居心说破,反而要示弱拉拢他们,给唐阳景找台阶下,“近百年来,皇家连遇剧变,人丁单薄。孝宣皇帝本有八子、十九孙,如今只剩下小五一根独苗。诸位兄长平日对他也一向关爱有加,今日眼见他触怒皇兄,何以不出言替他求情一二?” 
  
  华朝皇家日渐衰微,稍有眼光的宗室亲王都能看出其中的危机,以眼前的境况,皇室实在经不起大规模的内耗。他们纵然对东应没有多少情分,可一想到唐阳景竟然能打东应这样童子的主意,也不免有种兔死狐悲的感伤。瑞羽一番挤兑,便有几个宗室亲王开口求情。 
  
  唐阳景本就不是什么英明善断之主,再加上少有遂心之事,个性不免添了几分阴沉懦弱。本想利用宗室亲王会宴之时,把东应带来以立威名,这已是他近年来少有的大胆之举。此时他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想到自己势单力薄,瑞羽若铤而走险,他未必能独善其身,于是当即软了下来。 
        

  第五章 夏夜寒   
  瑞羽唇边牵泛起一丝笑纹,双眼里的寒气却陡然重了几分,森然道:“只怕你卖的不是香,而是主。”   
  瑞羽接了东应迅速离开,刚至长乐门,迎面便撞上了李太后的仪仗卫队。   
  李太后长年抱病,瑞羽不愿惊扰她,但此事动静太大,还是惊动了。   
  李太后集合了属下的鸾卫,准备强闯东内救人,不料中途遇见瑞羽携东应归来,自是一番惊喜。她因无子而为肃宗所废,因与端敬皇后亲密,共同抚养武宗,才有机会在武宗登基时被尊为太后。瑞羽虽不是她的亲孙女,却被她奉为掌上明珠,待见瑞羽平安无事,她便松了口气。其后得知东应重伤昏迷,生死难料,她虽然也心痛流泪,却终不如对瑞羽那样上心,收了惊慌,她安排内侍和使女收拾给东应治伤养病的房间,并吩咐延请太医等一应事务。 
  
  东应因伤势严重,失血过多,到了夜间便发起热来,几名大夫彻夜未眠地守在他身边给他施针下药。   
  瑞羽满心担忧,却不敢在李太后面前表露出来,她还强笑安慰李太后,“王母,小五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您不用思虑过甚。大夫说您身体虚弱,宜清心静养,这守夜的事就交给我,您去睡吧。” 
  
  李太后虽然出身卑微,不懂朝政纷争,但一生经历了无数次的宫廷风波争斗,眼见六朝皇权更迭,她自有对人情世故的见解。她知道自己若是强撑着老病残躯守夜,不仅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会让瑞羽担心,更会让西内上下人心惶惶。 
  
  只是她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由瑞羽送出殿外,仍忍不住回头看看灯火通明的内殿,再看看神色惆怅的瑞羽,眼眶一热,不禁垂下泪来,叹道:“是我无能,才让小五受伤,累你担惊受怕。” 
  
  瑞羽柔声道:“王母何出此言?我和小五身份如此,您还能护着我们。今日事出有因,只怪唐阳景鬼迷心窍,与您全无关系,您何必自责?”   
  李太后心中酸楚,摸摸她的头发,“不然,我若有竞华妹妹或阿武那样的能力,你和小五又怎会伤在唐阳景那竖子手里?终是我才疏识浅,让你们受了委屈。”   
  她提到了瑞羽已去世多年的嫡亲祖母和父亲,瑞羽心中也不禁微酸,涩声道:“王母,您为我和小五劳心费神十余年,并不曾委屈我们半分。”   
  李太后苦笑摇头,转念想到她竟能强闯东内,将东应带出来,心里又有几分欣慰,温言道:“我只怕你和东应跟在我身边,会消磨了志气。可今日你的所作所为虽然有些冲动鲁莽,但却不失勇敢刚强,大有竞华妹妹和阿武的遗风,好得很!” 
  
  祖孙二人一面走,一面说话。瑞羽将李太后送到千秋殿,方折返回来。青红恐夜间露湿生寒,命人准备了披风送来。   
  瑞羽系了披风,见东应依旧昏迷不醒,忧心之外又多了两分焦躁。她看了一眼因为发热而涨红了脸的东应,突然一拂衣袖,转身出殿,召来周昌,问道:“原来服侍小五的从人现在何处?” 
  
  周昌恭声回答:“薛卫尉派了禁卫守住宫门,安仁殿上下人等,除去乔狸之外,仍在殿内各尽其职,并无一人出走。”   
  瑞羽微微颔首,起步往安仁殿走去,周昌等人一声不出,紧紧跟在她身后。   
  东应清早去采集花露,唐阳景能闻风而至,这不可能出于巧合,应该是东应身边有人往东内那边通风报信。   
  这个通风报信的人,留不得。   
  东应年纪尚小,并没有太多的从人,除去轮值的侍卫,李太后派来负责起居引导、衣食住行、庭院洒扫的侍者共有二十八名。   
  从东应被东内强行带走之后,西内卫尉薛安之便将宫门守住,不放任何人进出。安仁殿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虽然没有人向他们明示上谕,但守门禁卫们冷峻的脸色,已经昭示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几个小黄门和侍从大着胆子探问消息,却被看守的禁卫大声地呵斥了一番,于是这些侍者更是胆战心寒。 
  
  最难挨的不是罪名确定,而是等待罪名确定的这段时间。   
  因此,当瑞羽走进安仁殿时,殿中上下人等虽知她此来必是兴师问罪,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一齐下拜行礼。         

  瑞羽本是个妙龄少女,与宫人内侍年龄相差不大,虽然不至于全无尊卑之分,却也极少以长公主的身份压人,在安仁殿的内侍眼里,她不喜威严。今晚李太后没有亲临,却是她来,安仁殿上下人等,无不觉得侥幸。 
  
  瑞羽对他们冷眼漠视,既不动怒,也不多言,直到在殿中的正座上坐稳了,方才抬头正视殿中诸人。   
  一干宫人内侍急于查探消息,都忍不住暗中窥视她的表情,此时她一眼扫来,正将这种窥探尽收眼底。她慢慢地问:“东应今日去采集花露,被东内强行带走,受了重伤,生死未卜。予此来安仁殿,是问你们一件事,是谁给东内通风报信的?” 
  
  她的话直白道来,安仁殿的宫人内侍愣了一下,接着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喊冤声,这个自称清白,那个大叫冤枉,殿内上下,乱得仿佛炸开了锅。   
  青红见状,眉头一皱,正想大喝安静,却见瑞羽端坐在上首,静观下面纷乱的人群,两手分按圈椅扶手,面无厌烦之色。青红突然想起今天下午瑞羽强闯东内时的神情,心中一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静立不动,等待命令。 
  
  安仁殿诸人嘈杂一阵,却没有听到任何怒斥喝问,心里都觉得奇怪,不知不觉中也就收了声。虽然他们觉得瑞羽平日好性子,但今天瑞羽带着数十名禁卫戎装而来,不似要息事宁人的样子,现在又一言不发,他们内心的侥幸顿时又变成了惶恐——这远比立即发落更可怕。 
  
  瑞羽见他们不再说话,才继续她刚才的问话,“向东边通风报信的人,若有苦衷,趁早自首,予可以网开一面,免除一死;若是心存侥幸,意图蒙混过关,那就休怪予不念往日情分。”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却没有人站出来。瑞羽不再对他们说话,转头问看守安仁殿的禁卫统领刘春:“秀园,安仁殿上下人等的居所,你可查抄过?”   
  刘春面带愧色,“末将惭愧,查虽然查过了,不过并未查出什么来。失职之处,请殿下降罪!”   
  瑞羽嘴角微动,脸上却无丝毫笑意,“此人既敢卖主求荣,自是早有准备,不会轻易露出马脚。禁卫并非提刑司,查不出异常也属常事,你不必自责。”   
  青红见状,忍不住问:“殿下,如今宫中事多,安仁殿恐调重兵戍守,详查安仁殿却怕时间不足,可怎么办好?”   
  刘春已经看守了安仁殿一天,面对这些弱女阉人的哭泣讨饶,早已厌烦至极,加上没及时查出内奸,他更是脾气火暴。他见瑞羽不言不语,一句话就蹦了出来,“殿下何必劳神?这些阉人贱婢既敢卖主,便都不是什么善茬,那也不用查是哪一个卖的,尽数杀了,反倒轻省。” 
  
  他这句话一出,安仁殿上下人等却是真的吓傻了,齐呼冤枉。刘春受不得他们的哭叫,拔刀出鞘,又当的一声返刀入鞘,厉声喝道:“吵什么,怎么发落自有殿下决断。谁敢乱叫,老子一刀劈了他!” 
  
  他这句话比任何安抚都有效,一干内侍贱婢被他的杀气所惊,竟不敢再讨饶,只好看着瑞羽。   
  刘春一喝之威,再一次让瑞羽感觉到了武力的威慑,瑞羽五指在圈椅扶手上一紧,“东应重伤未醒,此时不宜多杀孽。但那卖主求荣的人,予定饶他不得。”   
  虽怒到了极致,瑞羽的脸色却异常平静,她看着殿中诸人,慢慢地说:“你们也不必喊冤,冤或不冤,予自会分辨。现在,你们逐个过来报备所司何职,今日行踪如何,若无嫌疑,予自会放了你们。” 
  
  青红虽觉得瑞羽所定的章程过于简单,但感到瑞羽渐有威严,当下遵命维持秩序,让人过来报备所司行踪。   
  瑞羽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向青红报备事务,却不出声,任人从自己身前一个一个地走过。眼看二十八人,都将过完,她才抬起头,淡淡地问:“紫萱,你偷偷笑什么?”   
  已经走过去的一个司殿内添香之职的婢女吓了一大跳,“没有,殿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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