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志-第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瑞羽又惊又喜,唤道:“小五!”
可东应虽然直勾勾地看着她,却没有回应她的呼喊。明明她就在眼前,他却仿佛没看见一样,只是着急地冲着空处大叫:“姑姑,快走!快走!”
瑞羽微微一怔,旁边的医官见状连忙凑上前来,仔细一看道:“殿下,昭王殿下只是发热说胡话,并未真正醒来。”
瑞羽见东应的目光呆滞,也知他并未清醒。想来他必是梦见自己身在东内,面对唐阳景的杀机,唯恐她也被人算计,所以他才会如此心神不安,昏迷之中还不忘提醒她离开。
瑞羽听他声音嘶哑低沉,又见他脖颈和额角青筋暴露,显然这昏迷中的一声叫喊,让他十分吃力。她不禁心生怜惜,握住他的手安抚,“小五,你累了,要休息,别想那些伤神的事,睡吧。”
东应的心思陷在凶险的幻境里,手又被人握着,蒙中他便觉得危险,下意识地用力挣扎摆脱,甚至想坐起身来,这时旁边的医官急得大叫:“长公主殿下,快把昭王殿下按住,他动作剧烈会伤及肺腑!”
瑞羽感觉到东应的排斥,手已然放开,听到医官的提醒,她才将东应的手抓住,按紧在床榻边。她的力气是天生的,东应就是强健之时也无法与她相比,更别说是病弱之时。
东应身体动弹不得,嘴里却还在喃喃地叫:“姑姑,唐阳景要杀我们!唐阳景要杀我们!”
他这话一出口,给他下针用药的医官却吓了一跳,手里的药差点洒了出来,惶然问道:“殿下,昭王殿下今夜怕会胡言乱语,微臣等人需要回避否?”
瑞羽虽然也有些怕东应胡乱中会说一些不应说的话,但她却更担心他的伤病,“他这伤须得医官就地待命,怎能回避?”
那医官忙道:“昭王殿下要服的汤剂已准备好,伤口的外敷也都处理妥当。微臣只需每刻检查有无病变,其他时间可在偏殿值房里待命。”
瑞羽也明白医官不愿探听皇家太多秘密,便点头应允,“如此,你们都退下吧!”
东应不知外界纷扰,犹自喃喃叫喊:“你们敢污辱我姑姑,就要付出血的代价……姑姑,危险!不能来……姑姑……快走……”
瑞羽听在耳里,酸在心中,她一面紧紧地压住他,一面安抚他,“小五,事情已经过去了,别担心,我们现在安全了,我们安全了。小五,你乖,不要乱动,不要拉伤了伤口,乖……”
良久,东应终于平静了一些,喃喃疑问:“安全了?安全了?”
瑞羽轻轻点头,柔声回答:“是的,安全了,安全了。姑姑没事,姑姑好好的。小五,你安心养伤,我们安全了,你安心养伤。”
东应听了她的话,这才将无神的双眼渐渐地闭上。瑞羽心中怜惜,刚想替他摆个舒服点的姿势,他又突然睁开眼睛,惶恐地嚷叫:“不……不安全!不安全!”
瑞羽一惊,就在这时东应惊慌地抓紧她的手,焦躁地四处寻找,口中呢喃:“不安全!不安全!宫里宦官横行,以喜恶废立天子;朝中官员结党营私,无视至尊威严;军中将领拥兵自重,野心勃勃;唐阳景昏庸无能,愚蠢短见;西内宫人内侍又私通外敌,沆瀣一气。两宫不安全,西内不安全,长安不安全,哪里都不安全……”
东应昏迷之中,话却说得比他清醒之时更深刻,一字一句,莫不道出眼下的危困之局。瑞羽听在耳里,心中不由得生出阵阵寒意,但她仍旧平缓温和地轻轻安抚东应,“小五,你放心,姑姑在这里,这里就安全。姑姑会护着你,不让人欺负你,你要相信姑姑。”
东应混乱的思绪因她的安抚而逐渐平静,紧绷的身躯也慢慢放松,只是东应仍旧无法安心,双眼一会儿闭上,一会儿睁开。瑞羽轻轻地揽他入怀,口中不停地柔声哄劝,良久,东应终于完全闭上双眼,头一偏,靠在瑞羽胸前,沉沉睡去。
东应自幼被严厉教导,又亲历了祖父在皇权争斗中死于非命的残酷。四岁时,他方被李太后收养,日常虽然仰慕信赖李太后和瑞羽,但却极少如此亲昵依恋。瑞羽唯恐自己离开会惊醒他,便侧身靠在榻边的迎枕上,任他依着自己安心睡去。
东应一手抓着她的衣袂,一手拉着她的手,五指紧紧扣着,唯恐她会倏忽不见。翔鹤回首灯里微微摇动的烛火映在东应的脸上,给他俊秀的五官洒上了一层蒙蒙的光辉。
瑞羽看着他稚气的容颜,回想起他刚才的呓语,突然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内深宫,她父母早亡,没有至亲手足,只有一大群名义上的兄长姐妹,另外全是臣子家奴。这些人环绕在她的四周,对她或忌、或妒、或恼、或恨,只等她稍有疏忽露出破绽,就将她猎而噬之。
李太后年迈多病,东应年幼弱小,她要怎么才能保全自身,保全他们?
东应被紫萱出卖,不是偶然;禁卫认为守卫西内没有前途,那么禁卫里出现背主者也不是偶然;刘春有意放那些背叛者一条生路,更不是偶然。
可是,谁才是她真正的敌人?在这样的危局之中,谁又能让她倚仗?
一夜无眠,清晨她才轻轻地放开东应,起身外出。殿外的空地上浓雾滚涌,她抬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第八章 乱纷纷
东应这才醒过神来,但目光仍旧停留在瑞羽的脸上,细声说:“姑姑,你真漂亮!”
李太后支撑着病躯联络武帝旧臣,设法召见三公九卿,想要平息因唐阳景的悖乱之举而在外朝掀起的轩然大波,进而消除潜在危机。瑞羽精心照料东应的伤病,并从服侍东应的宫人开始,着手整肃宫禁。
过了两天,在太医署众大夫的精心医治下,东应高热终于消退,只是伤口却还有些肿胀。大夫叮嘱,只要细心照料,待脓肿消退,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此时李太后和瑞羽高悬几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李太后不能冷落刚刚笼络的朝臣,所以无法多抽时间照看东应。瑞羽只好将近日繁琐的宫中事务稍稍放下,抽身照看东应。
上面的人心情放松,整个西内的气氛也随之缓和。虽然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但在表面上看来,西内已经风平浪静。昏睡不醒的东应却并没有多大改变,依然有些躁乱,常在梦中惊慌地张开五指,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一看就知是在昏睡中被噩梦魇住了。
这种时候,往往需要瑞羽陪在他旁边,柔声安慰他,让他抓着她的手或者她的衣裳,这样才能让他平静下来。瑞羽无奈,为了消除东应的恐慌,便将书房移到他的正殿,坐在他榻侧理事。
瑞羽将宫人内侍的事务整肃停当,正在回想薛安之的话,思索整顿禁卫的万全之策,突然感觉后侧有人在注视自己,回头一看,却是东应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东应见瑞羽回头,脸上顿时绽开一朵花,轻唤了一声,“姑姑。”
东应卧床昏睡数日,备受伤病折磨,嗓音因此嘶哑细弱。但这轻微的一声传进瑞羽耳中,却如天籁之音,让她又惊又喜,转身惊问:“小五,你醒了?”
东应轻轻点头,想坐起身来,腰身方一动,便痛得龇牙咧嘴。瑞羽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嗔怪道:“小五,莫乱动!你现在伤着,需静养。”
东应没坐起来,此时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听了瑞羽的话,他只好乖乖地躺着,向瑞羽撒娇,“姑姑,我渴。”
瑞羽在他病榻前守了近四天,终于听到他清醒地说了一句话,顿时满心欢喜,连忙让大夫仔细检查东应的伤情,自己也亲自端了蜜水、食物来喂他。
李太后久病,瑞羽曾向大夫请教过怎样侍候病人。这次侍候东应,她喂水喂食体贴周到,并不比宫人内侍做得差。东应嘴里吃着她喂的肉羹,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她的脸。瑞羽被他盯着不放,下意识地转头问青碧:“我脸上可是染墨了,还是有什么不对?”
青碧莫名其妙地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啊!”
瑞羽大惑不解,回头见东应还在痴痴地盯着自己看,心中纳闷,半开玩笑地问道:“小五,你傻望着姑姑做甚?莫非几天发热,糊涂得连姑姑都不认识了?”
东应这才醒过神来,但目光仍旧停留在瑞羽的脸上,细声说:“姑姑,你真漂亮!”
芳龄少女谁不在意自己的容貌,被人当面称赞漂亮,即使是自己的亲人称赞,心中也难免羞涩欢喜。瑞羽没想到东应望着她半天,竟是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顿时双靥生晕,伸指顺势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嗔道:“竖子,胡说八道!”
东应连忙摇头辩白,“我才没有胡说,姑姑是很漂亮!很漂亮!”
为了强调他说得很郑重,他还努力地点了点头,“我还是头一次发现,原来姑姑这般清秀俊美。”
瑞羽忽然明白东应的感慨从何而来,顿时心中一酸,怜道:“傻小五,你这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再见到姑姑陪在你身边,所以才会觉得姑姑漂亮。”
东应傻了一下,挠了挠头,疑惑道:“是这样吗?”
他在人前少年老成,自持稳重,连李太后也觉得他乖巧沉静,唯有在瑞羽面前,他才骄傲憨厚,表露出童稚天真的一面。他与瑞羽虽然隔了一辈,但年龄相差只不过三岁,一起成长的过程中,瑞羽既是他的玩伴,又是他的长辈,故而他在她面前无拘无束,可娇可嗔,可任性可放纵。
瑞羽如何不知他对自己的亲昵信赖,微笑回答:“自是如此。”
东应“唔”了一声,再细看瑞羽的眉眼,又道:“姑姑,你清瘦了。”
瑞羽白了他一眼,道:“若非你倔强闯祸,累我担忧,姑姑何至于此?”
东应吓得脖子一缩,讪笑,“姑姑,这怎能怪我?是唐阳景不怀好意,步步相逼,我实在无法。”
“在姑姑面前你尚知撒娇装痴,在唐阳景面前你就不知道做小人?唐阳景逼你,你把事往我身上推便是,何必逞一时意气,非要跟唐阳景硬碰,弄得这一身伤,想把姑姑吓死吗?”
东应对她这句话却不赞同,人还躺在床上,脖子却一硬,“我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老躲在姑姑身后避风雨?成何体统!”
此时东应伤情好转,瑞羽一颗心终于落下。听他倔强回嘴,她回想起当日的情景,真是又心疼又生气,忍不住揪住他的耳朵轻喝:“你今年多大?就敢在姑姑面前自称男子汉大丈夫了,这才是不成体统!”
东应被她一拧,顿时吃痛大叫:“痛!痛痛痛!”
群敌包围之时,他被唐阳辉一剑穿胸,也不哼一声,但在瑞羽面前,这轻轻的一拧却叫得凄惨无比。瑞羽知他多半是耍宝逗乐,但想他此时重伤未愈,却不敢再逗他,于是赶紧松手。
东应见她竟看不破自己这么明显的耍赖,竟然应声放手,甚至还一脸紧张地观察他的表情,唯恐真伤了他。他心中一暖一酸,赶紧转移话题,笑道:“姑姑清瘦了些,却比以前更漂亮了。”
瑞羽见他嬉笑调皮,松了口气,凤眼斜挑,还是忍不住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轻喝:“竖子!莫以为奉承姑姑几句,便能逃过责罚!等你伤好之后再罚,哼!”
东应醒来,瑞羽便派了内侍往李太后处报讯。按说李太后闻讯之后,便应过来探视。不料过得片刻,青红匆匆进来,悄声回禀:“二位殿下,东内那位要亲自拜见太娘娘。太娘娘推说病重不肯相见,那位便赖在千秋殿外不走。他在那里堵着,内谒者也不好向太娘娘报讯。”
当日唐阳景算计不成,便派皇后和嫡皇子鸣朝来西内叩见李太后,想修复因为东应一事而破裂的两宫关系。李太后一想到唐阳景要借东应之事让自己十几年的经营化为乌有,便气不打一处来,任皇后和鸣朝皇子再怎么恳切求见,都不令禁卫放行。
唐阳景无奈之下,便亲自摆开天子仪驾,前来问安。天子仪驾,禁卫不便强行阻拦,只好让他进了西内。李太后装病不见,唐阳景便堵在外殿不走,这倒给西内上下添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瑞羽和东应听了青红的回报,不禁都皱起了眉头。东应冷哼一声,“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在内外交困之时,不思联合两宫之力整肃内外纲纪,却想着通过内讧独占大义名分,短视无能至此,也算奇事一宗。今日方知当初不该,晚矣!”
瑞羽长东应三岁,思虑终究周全些,道:“唐阳景既能忍气吞声地来西内赔礼,必不会因为王母不见而善罢甘休。只恐他求见不得,便会来承庆殿找你我。”
东应点头,“正是,他连堵在千秋殿外的无赖之事都肯做,他倒是真会死缠到底。”
姑侄二人正在议论,承庆殿的内谒者王聪已经快步走了进来,“长公主殿下,东内那位要来探视昭王殿下,肩舆已经到了承庆廊前。”
果然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便打定了主意,当即东应躺好,闭目装睡,瑞羽则起身吩咐一干宫人内侍弄乱一应物件并收敛神色,只等唐阳景进来。
第九章 针锋对
唐阳景和瑞羽的目光相遇,这一次双方都没有遮掩,四目相对,满是浓浓的憎恶与刻骨的仇恨。
唐阳景来看东应和瑞羽,进得承庆殿,却被药味呛得打了个喷嚏。此时承庆殿中的宫人内侍正在忙碌,竟无一人主动向他行礼,直到他走近侍黄门,拦住一名女史喝问:“陛下驾临,长公主何在?还不叫她出来迎驾?”
那女史这才抬起头来,满面惊讶惶恐,连声道:“奴婢这便去向殿下通禀,陛下恕罪,恕罪!”
承庆殿上下人等对唐阳景貌似恭顺,但唐阳景还是察觉到了这其中的疏离冷淡甚至仇视,心中自然十分不快。但他此次来西内的目的是为了跟李太后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