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志-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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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望北微微一笑,尽量放开心胸,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婚礼举行得突然,你对我一片心意,我却用你来遮风挡雨……”
秦望北感觉她确实语出至诚,心里虽然也有不足,却想到他终于成了她的夫婿,自有下半生的漫长岁月可以名正言顺地获取她的情意,又觉开怀,于是哈哈一笑,柔声道:“殿下不必内疚,为人夫婿自当为妻子遮风挡雨。你既然选择了我做你的夫婿,那么无论你想用我达成什么样的目的,我都应该支持。”
瑞羽有些吃惊于他的回答,迟疑地道:“可是,你并不见欢喜……”
秦望北摸摸额头,讪讪一笑,认真地说:“殿下,我没有不欢喜,只是觉得这场婚礼从头至尾都是你命人操办的,我甚至都来不及派人准备聘礼,更说不上让你有新嫁的风光与荣耀,我很惭愧。”
瑞羽身为长公主,拥有至高的地位,所谓的风光荣耀,她的身份已令她享受很多。因而在她的意识里,真的从未想过她未来的夫婿会希望能带给她新嫁娘的风光荣耀。
无论秦望北希望给予的东西是否真能实现,他有这份心意已足以让她动容。她愣了一下,心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消失了许多,放缓了声音道:“没关系,中原,即使你不是秦氏子弟,只是一个孤寒庶人,我只取你这番心意,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对秦望北更亲密的事都主动做过了,像今日这样甜言蜜语的情话,他却是从未听过,傻了一下才笑了起来,柔声道:“殿下,女子若爱一个男子,会愿与之共度贫寒,不离不弃;但男子若是爱一个女子,则会将自己的所有荣耀都奉到她面前,与她共享。你不嫌弃我,我很高兴,但我仍想让你纵然没有长公主的身份,仅是一个普通女子,也会因为我是你的夫婿而感觉荣耀与风光。”
瑞羽心弦微动,一股别样的滋味油然而生,情不自禁地望着他,轻声道:“中原,我此生能遇到你,何其有幸。”
秦望北含笑回答:“殿下,我此生能遇到你,亦是三生之幸。”
新嫁娘的凤冠前檐有一层米粒小珠串成的幕帘略遮面庞,秦望北将珠幕撩起,挂在凤冠两侧的玉钩上,望着眼前人难以描画的绝世丽容,心神恍惚,怔然无语,心中有说不尽的欢喜。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达成了梦寐以求的目标,成为了意中人的夫婿。
瑞羽望着他激动的眼眸,以及那从心眼里绽放出来的开怀笑容,同样有一瞬间的恍惚——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已经嫁给了他,选择了他作为自己的夫婿。从此以后,那些不该有的妄念,都将因为他而被彻底斩断,永不再起。
她心底那些灼热翻滚犹如剧毒的心绪,在他温柔的目光里,慢慢地沉积,一点点地凝结。她想笑一笑,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眼眶里有一股难言的酸涩在扩散。她赶紧低下头,轻声道:“中原,我或许做不到世人眼里的好妻子,但自今以后,我当尽我所能待你好。”
“我知道,殿下。”
秦望北感受到她声音里的诚挚,心中一动,突然道:“殿下,我们再拜一次堂吧。”
瑞羽讶异地抬头,“我们已经拜堂了。”
秦望北摇头,轻声道:“那是给别人看的婚礼,我们再拜一次堂,只我们自己敬告天地,愿意白头偕老。”
瑞羽怔了怔,正待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休想!”
房门被猛地撞开,东应一步踏进屋来,看着秦望北,森然道:“海外蛮夷,你也配和我姑姑白头偕老?”
秦望北早有准备,并不因他的贬低而动怒,笑了笑,正待说话,瑞羽已经踏前一步,拦在他面前,示意他不必多言,由她出面对答,“小五,中原是我选择的夫婿,你侮辱他,就是在侮辱我!”
东应面色苍白,双目却布满血丝,仿佛一头突受重创的野兽,逼视着她,“他是你选择的夫婿?所以哪怕是事实,我只要说一声,也是侮辱了你?姑姑,这就是你的选择,放弃自小一起同进同退、形同一体的我,去维护一个半道闯进来的外人?为了他,哪怕是与我为敌,也在所不惜?”
瑞羽闭了闭眼,面上却露出笑来,曼声道:“小五,你多心了,女子外嫁,附远厚别,是为宗族多添臂助。你是我的侄子,亲情深厚,中原是我的夫婿,也就是你的姑父,日后当尽力扶助你重振我唐氏声威,怎能说什么为敌的混话?”
“做我的姑父,他配吗?”他仰天大笑两声,转回目光看她,“姑姑,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为了这个人,背弃我?”
瑞羽一皱眉头,冷声道:“男婚女嫁,天经地义,我成婚理所当然,怎能说是背弃你?”
“怎么不是背弃?你明明跟我击掌为誓,约定十年平天下,十年治天下,十年共游天下,携手同老!”
瑞羽这才想起他和她当日策马同游时的约定,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下了决心要与她携手同老,可笑她当时却懵然不知,只以为他还是幼年的习惯,依赖她成性。
他目光灼灼,让她刹那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她于是侧开视线,慢慢地说:“我与你立约之时,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的心思!”
东应咬紧牙关,涩然道:“不错,那时我根本不敢让你知道我的真实心意,我当时想,假如名分所限,你我终究不能昭告天下成其眷属,那么纵使你对我完全无知无觉,只要你一生在我身边,我也愿为你终身不娶。我们就此立约,携手同老,那也没什么,那也极好。”
他的声音里满是深沉厚实的悲凉,瑞羽胸口一窒,待要说什么,却感觉唇舌干涩,嗓子眼如被堵了一般,发不出声来。
他满眼怆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姑姑,我们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我们一起长大,一起面对京都的生死难关,一起承担复兴祖宗大业的重任,一起经历生活中的欢喜与哀伤,这样不好吗?你为什么突然要弃我而去?”
瑞羽长吸了一口气,说道:“小五,我并未弃你而去,而是你被妄念欺了心,只要你仍旧将我当成姑母……”
“我现在怎么可能还仅当你是我的姑姑?”
东应反问一声,逼近她,紧紧锁住她的目光。他深幽如夜的墨黑眼眸里仿佛烧着一团熔铁销金的火,沿着两人交缠的视线缠绵而上。顿了顿,他低声说:“姑姑,我们已经不是西内宫苑里嬉闹的三尺童子,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和正在做什么,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肯不肯留下来,陪我一起?”
寒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来,吹动瑞羽凤冠上的珠玉,琤琤一串细微的脆音,仿佛带来一种天地的警示,令人心头生寒。
她望着室外渐浓的夜色,只觉寒气侵肤,令人神智清明。她全无半点犹豫,清晰地说:“小五,人生漫长,难免会有一些不合宜的想法令你一时迷惘,但只要过了这个时候,你再回头来看,那些最初你以为可以为之生、为之死的东西,其实都不过是一些虚妄可笑的傻念头而已。”
“傻?”
他看着她如冷玉般毫无表情的面庞,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的绞痛,痛得他喘不过气来,“对我所有的心思,你就只有这一个字?傻?”
“当然!小五,我这是最后一次劝你。若你仍旧执意要问我一句,我肯不肯陪着你悖逆伦常,我只有一个回答。”
瑞羽抬起头来,没有丝毫退缩闪避,直直地看着他,清楚地拒绝,“我不肯!”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彻底将他打退,令他陡然有种整个人生都轰然倾覆的错觉,仿佛前半生所有的回忆都尽数成了幻觉,所有的笃定都不过是他自以为是。
她不肯啊!
再明白不过了,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她根本就不肯!
是啊,她重视纲理伦常,她立志要光复唐氏基业,她执著于成为太后他们所期望的人,她喜爱她的身份地位所代表的尊荣。
她怎么肯为了他而背负世俗唾弃的骂名,影响复国大业,令太后他们失望,失去她的尊荣?
他是她从小关爱的人,但她为什么关爱他?是因为他是太后抱养的,是因为他对她的复国大业有用,是因为他一直都在努力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是因为他一直都不曾真正地违逆过她的意愿!
可如果一切都是出于算计,一切都源于功利,何以她能将那些虚情假意表达得如此自然亲切,让他深信不疑?
过往那些他们相处融洽的情景,浮光掠影般地在他脑海中闪过,摧压得他几欲成狂,切齿腐心的感觉令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狂吼,“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瑞羽抿了抿嘴,轻轻一笑,“我不会后悔,永远不会!”
他满腔窒息般的胀痛,一股血腥自喉头涌上来,弥散了他满嘴。他重重地喘息,惨然大笑,眼里闪动着狂乱的利芒,指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恨你!”
若是这些朦胧暧昧的情愫都不曾明了,若是这些狂悖逆乱的情思都不曾明说,就那样无知无觉,该有多好?
那样的话,谁也不必受这样的折磨,谁也不必负这样的罪孽,更不必这样互相伤害,伤害到两人都鲜血淋漓、遍体鳞伤,往日的情谊今日都成了反噬的剧毒,染遍了全身的恨。
她心头震动,面色却仍旧平静无波,淡淡地说:“你要恨,就恨吧!”
他看着她冷淡的神态,听着她刺心的话语,心头却透出一股莫名的笑意,忍不住放声大笑,摔门而去。
她没有看他离去的样子,甚至根本没有把目光往他离去的方向移一移,只是低下头去,端起洞房里用来盛合卺酒的匏,对身边的秦望北一笑,道:“中原,我们还未成礼。”
秦望北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大痛,却仍旧举匏,微笑相陪。
匏酒苦涩,瑞羽一饮而尽,恍如一场大醉。
第六十五章 冬至寒
瑞羽见她不再执意要杀秦望北,松了口气,叩头道谢,退到千秋殿外,在殿前的阶前跪下。
十一月,昭王巡弋新附诸镇的行程结束,王驾返回齐州。
同月;长公主上书太后,奏报为免政出二门引发不便,军政庶政皆以昭王府为尊,翔鸾武卫三军原来所用的长公主印停用,换成昭王府的平声节度使太帅印。
太后准其所奏,自此昭王虽然未被确立为皇统,却已是齐青的第一实权掌握者。
昭王府上下人等个个扬眉吐气。公主府属下的将领则难免颇有微词。所幸昭王府名义上虽然已经接管了公主府的兵权,但帅印仍在长公主手里握着不变,连王府主簿陈远志谋划着新设的两淮军,也仍由公主席选择将领,招募新兵,一应军务,沿袭由公主府主理的故例不变。除去个人意味浓重的长公主印换成了帅印之外,似乎与过往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公主府的退让,齐青之地名义上已经政归一统,大大地安抚了许多犹自观望、迟疑不决的人心,招徕了大批士子投靠。甚至于有不少人上表奏请昭王早日自立为帝,以此为晋升之资,邀功请赏。
与王府下属的欢喜之情相反,王府主人的神态却隐隐有些郁色.他以前虽然为了令臣属信任故作老成,但他眉目清俊,丹唇玉面,自有一股少年贵胄的飞扬神采,脸上常见笑容。而现在他的脸上却笼着一层莫名的寒霜,少见笑容,沉默寡言,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少惊少喜,沉静得仿佛一座绵亘于天地间的大山。他坐在王府的主位上,不必丝毫作态,一眼看过去,谁也不会误会他承担不了重责。
转眼已是腊月,冬至佳节临近。东应埋首于案牍之问,暖阁外脚步声渐近,陈远志推门进来,躬身道:“殿下,行人司回报,长公主车驾已抵齐州城外。”
东应手执朱笔,在卷宗上钩决不停,淡淡地回应,“知道了。”
陈远志见他说了这句就没了下句,又问:“如何迎接长公主车驾,还请主公示下。”
以往瑞羽回齐州, 切事务都由东应亲自打点,旁人不得胡乱插手.但今日陈远志来问,东应却头也不抬地说:“应事务自有章程,按章行事便罢。”
陈远志待要劝谏他几句,可东应近来威严日重,他不敢轻易地触怒他,转念又想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应诺着退了回去。
此时的太后官千秋殿内,包括常恃李浑在内的宫人内侍都被逐了出去,只留李太后和瑞羽两人,一坐一跪,沉默对峙。
李太后怒色形于言表,瞪着瑞羽,良久厉声道:“你不是总告诉我,你行事自有分寸吗?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分寸在哪里?你说话呀!”
瑞羽抿了抿嘴,低声道:“王母恕罪。”
“除了这句,你就没有别的话了?”
“孙女无话可说。”
李太后怒极,举起凤首杖杖打在她腿上,骂道:“我打你忤逆不告,私自成婚!”
李太后这杖怒极打出,瑞羽不敢运功相抗,生生地接着了,痛得呼吸屏了一屏。她自小被李太后捧在手心里,爱得如珍如宝,今日骤然挨了这顿揍,疼痛也还罢了,心中的委屈却是难以言表,只是强忍着不肯出声求饶。
她越强硬,李太后越是怒气攻心,劈头盖脸的两杖又打了下来.恨恨地骂:“我打你自作主张,上表让权!”
打了这几杖,李太后自己也觉得憋屈,两行眼泪滚诵而下,又加上两杖,“我以为你已经羽翼丰满,再不必我操心劳神,我日后可以安享晚年,怎料你临到这种时候,竟然做出这么昏聩的事来!”
瑞羽心中惨然,又不能将此事的原因明说,只得叩首请罪,低声道:“王母,我知道错了。您且息怒。别气坏了身体。”
“你知道错了,你可肯更改?”
瑞羽无言,过了会儿才道:“王母,中原已经与我成婚,是您的孙女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