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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一百个人的十年 -冯骥才1012-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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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流着眼泪,信了,就这么简单,从此就和爸爸一刀两断。自他打成右派,直到他死, 我再没见他。
  如果是现在,我才不信这套呢!
  但那是五十年代,中国人都是一个直眼儿的时代。许多大人都信,为了和当右派的丈夫 或老婆划清界限而离婚,何况我一个人事不知的孩子。我曾一次又一次使劲反省自己,是不 是害怕牵连,怕失宠,才昧着良心和爸爸一刀两断,应该说,开头是绝没有的。
  当时我在这件事情上纯洁得白壁无瑕。有一次我梦见爸爸穿着敌军服装,追我,还开枪 打我,这就是那时我对爸爸的感觉。
  我给爸爸写了一封信,居然连称呼也没写,我以称他爸爸为耻辱,义正辞严而狠巴巴地 写上这样几句:
  “你现在已经是人民的敌人丁,你应该很好改造自己,回到人民中间来,到那时我就叫 你爸爸。”
  据说爸爸收到这封信后,被送到北大荒劳改去了。可是你想,这封信对他的伤害多么厉 害!直到许久之后我才知道,反右时他的出版社总编辑被定成右派,爸爸和他很要好,单位 叫爸爸揭发总编辑,爸爸就是一声不吭,顶牛顶了一年多,使给爸爸也戴上右派帽子,一个 因正直而不被社会宽容的人,受尽了委屈和践踏之后,又被我一根铁针当胸扎进去,直插心 窝,我才是残害他的最无情、最丧尽天良的罪人!
  叫我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恨我,好像他一点点也没有受到我的伤害!他在北大 荒,当听说我参加了《鱼美人》舞剧演出,还千方百计搞到一本《人民画报》,用放大镜从 画报的《鱼美人》的剧照找到了我。听说那是他在遥远的边陲贫苦生涯中唯一的安慰。那里 的人几乎全都看过这张剧照,有的人还不止一次看到。这本画报一直压在他枕头下,直到一 九六一年自然灾害时他在北大荒饿死,尸体从床上抬定时,那本画报还在枕头下压着,纸边 都磨毛了,画报上的剧照却保护得完好无缺。这事是我听妈妈说的。妈妈还说,爸爸在北大 荒又苦又累,每个月只能分到八斤粮食,得了肺炎,贫病交加,活活饿死,后来被用破席裹 了裹,埋掉。我妈妈亲自去北大荒领他的遗物。只有几件破衣服,烂帽子,一个旧搪瓷水怀 和洗脸盆,再有就是这本画报,还有一个日记本。他生前哪敢在日记本上写真实的感想,都 是记事,天天的流水账。但日记本中间却写了这么一句止不住的真情:“我从《人民画报》 上找到了她,她更可爱了,我兴奋地直哭!”这便是他留给我的遗言。
  这遗言一行字,像一条鞭子,我重复一遍,就火辣辣抽我一次。
  他去世这年,我十五岁。我们分手两年,一个情断义绝,一个至爱情深,我没给他再去 过一封信,更谈不上去看他。
  我常常反思自已,在这两年里,我与他一直断然不再有任何联系,难道只是因为天真和 受革命教育的结果?真的一点也没有因为怕压力、怕连累自己、怕不受组织信任与重视的私 心?我不敢承认有,如果承认就承受不了刺心般的自责。但我可以告诉你,有……
  自从他被打成右派,天压下来了。所有重大外事与政治活动实际上都不再有我。原先说 我十四岁就可以破格入团,从此也不再搭理我。每逢别的伙伴们去参加重要活动演出,我一 个人孤零零在院里溜达,深深尝到了政治歧视的厉害。原先对我特别好的那些老师,突然变 一张脸,像川剧里的变脸;他们想尽办法迫使我去揭发爸爸,我能揭发什么?那些老师因为 在我身上榨不出可以使他们凭功请赏的政治油水,就恨我,冷淡我,排挤我……
  但这样就应该抛弃爸爸吗?
  特别是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世界一片暴风雪,冰天冻地,只有女儿是他唯一温暖的依 傍呀!
  如果现在以我的死能换来爸爸的复活,我宁愿马上去死,但当时为什么因为惧怕压力就 把他抛开?我恨“划清界限”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斩断我们父女,而拿起这把刀的 偏偏是我自己。
  愈清醒就愈痛苦,愈痛苦就愈清醒。
  特别是爸爸的死,一下子使我来个很大转变。我转向面对自己,不再是面对外部世界。
  我开始不爱自己,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甚至害怕自己。我感到自己的良心被狗咬去一 大半。我的精神要崩溃丁。平衡自己的只有苦练业务。因为爸爸的一个理想就是盼望我能成 为优秀的舞蹈家,我要拼命地干,干得出色,做为补赎自己的罪过!
  文化大革命到来之后,我的家整个完了,妈妈和弟弟妹妹被赶到草原去。只剩我一人, 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我前边讲了,我巳经不关心外部的事,这期间面对“文革”,我非但 不伯,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了。红卫兵说我爸爸是反革命,我偏说他是好人,巴不得他们把我 打死,为父亲挨揍,死去活来,良心才得安宁。特别是本团的革命派们嫉妒我的业务好,批 我“自夸典型”,不叫我加入“样板团”。那时除去样板戏根本没有别的演出,我几乎失业 了;我却坚持练功,如果我垮下来,父亲留在世上的理想也就全完了。我天天坚持练功,晚 上躺在床上还练腹肌;乘坐电车时我从来不坐,借着车子晃动好练身体的稳定性……
  文化大革命对整个社会的空前摧残,对人大面积的迫害,使我的头脑更加清醒,也就更 不能原谅自己曾经的罪过。这期间,虽然我在社会上沉默、冷静、很坚强,但回到家里就软 弱下来。我想爸爸,而且这种思念与日惧增,只要串门来的人谈到右派、北大荒、劳改、批 判斗争,虽然没有触及到爸爸,我也哭,呜呜的,哭起来就止不住。哭到最后,只觉得人空 了,拿什么也填补不上。
  七五年广州交易会找到我们团,要求派演员去给外宾跳舞。因为我的民族舞跳得最好, 只好叫我去。还说属于“给出路政策”,当然必需“控制使用”。我想这可到了给爸爸争口 气的时候了。我跳“红绸舞”,场场满堂彩。每次谢幕,我面对着热情沸腾的台下,却像对 着漆黑冰冷的阴间,面朝着遥远而不可及的父亲,对他深深鞠躬。心里默默对他说:我想 他、爱他、请求他谅解,我感到终于有机会、有办法来赎罪了。可是,这股劲憋得太久,一 发而不可收拾,兴奋,激动,拼命跳,忘乎所以,身体和精神都顶不住了,突发心跳过速, 常常跳得一分钟一百四十次,人倒下去,几个月躺在床上,人也脱相了。医生说不能再于跳 舞这行,这怎么行?我一边养病,一边偷偷做简单练功,还默默请求父亲保佑我,让我站起 来,回到舞台上,给我赎罪的机会,这罪还像一块大石板压在我身上呀!
  一九七九年爸爸的冤家平反了。
  他死去那年只有四十五岁,风华正茂,在我印象中他总是那种精力旺盛的样子,但七九 年如果他依旧在世,也不过六十刚过,相信他那种对生活、对人的热情依然一如盛年。人生 最好的岁月,他却在地下一动不动长眠,想起来真是凄苦极了。
  爸爸在文化出版界的一些朋友发起,为他开追悼会,灵堂设在八宝山公墓。主办追悼会 的人叫我写一份悼词。我心里有许多话要说,答应了。拿起笔来,百感交集,悲愤交加,激 情奔涌,要报复,要发泄,要控诉,但在灵堂里念起这悼词时我却出奇的冷静。没想到参加 追悼会有这么多人,黑压压把灵堂站满,不少是文化出版界名人,他们听着我一字一句地 念:
  “亲爱的爸爸— ”
  我终于叫他了,压在心里整整二十年的声音,终于在大厅广众堂堂正正、骄傲自豪地呼 叫出来了。然而,我居然没有激动,而是异常平静地念道:
  “今天,我站在这里,既没有痛苦,也没有高兴,我只有一种怨恨!
  我恨我们太软弱了。软弱使我们屈从于外界的压力。软弱使我们在您最痛苦的时候,不 敢去安慰您,不敢去爱您。软弱使我们只能瞧着命运把您一个人抛给了苦难。
  我恨我们太无知了。无知使良心遭受欺骗。我至今不能原谅我自己,为什么竟相信那些 把您指责为人民敌人的谎言。爸爸,您还记得那时我给您写过的信吗?那信的开头没有称 呼。我写道:“因为你是人民的敌人,所以我就不能叫你爸爸‘。虽然当时您肯定非常痛 苦,但还是用放大镜困难地在《人民画报》’鱼美人‘舞剧剧照中找我,想看我。我的好爸 爸,亲爸爸,我知道您不会怪罪一个十三岁的无知的女儿,可是随着时间的增长,我越来越 痛心,越来越不能原谅我自己给爸爸心灵所压上的痛苦,我良心在受折磨。’不敢爱‘本身 就是一出人间的悲剧,能把纯洁的爱变化成无知的恨,这种爱与恨的颠倒是残忍的。爸爸就 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被折磨而死。
  有些人是不需要灵魂的,但我觉得像爸爸这样一个一生正直、热诚、善良的人应当有灵 魂。他也不应当被人们忘记。他那孤苦的灵魂应当得到慰藉。爸爸,您若知道有这么多熟悉 的伯伯和阿姨、您生前的朋友,经过他们的努力能够在北京的八宝山悼念您,您感到欣慰了 吗?爸爸,我爱您,想您呀——您听见了吗?您肯定是听见了!爸爸,您安息吧。“
  我在整个念悼词的过程中,四周安静极了,安静得听得见每一个轻微的抽泣,抑制不住 的呜咽。我自己却没有哭,真的,我听见自己异常清晰的口齿,把每一个字送到灵堂又宽又 大的空间里。我甚至听得见自己转换句子时换气的呼吸声。我感觉好像身在天堂里,在神灵 光辉的照耀下,对着爸爸讲这番话的。我感到他巨大、温暖和宽厚的存在。并感到他真的原 谅了我!一切恢复如初!这一刹那,我仿佛被自己净化了,被大彻大悟,被永不背叛的真 诚,被全心倾心的爱,把自己从无边的苦海里拯救出来,向上飞腾,飞进一片光明透彻、一 尘不染的天空中……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轻松、自由和舒服呀!
  从这以后,我似乎好多了。
  你以为我就此解脱了吗?那就错了!开头我对你说过,如果欠着活人的债很好办,但我 欠的终究是早逝的爸爸。我总琢磨他临死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最疼爱的女儿与他“划清界 限”,他怎么会不感到亲离的疼痛与人世的悲凉?每靠想到这里,那悔恨的阴影又把我遮盖 起来。这也许是永生永世难以解脱的了。
  中国人的宗教不讲忏悔。没有忏悔,人会活得愈来愈狠,或愈来愈累。对于有心灵生活 的人讲,没有忏悔就无法活。我的心便成了我的忏悔室。每逢此时,我就躲进我幽黯的忏悔 室里,与自己喃喃对话。
  哎,作家,我对人生有这样一个理解:人生有一万条路,但每个人只能走一条。如果你 选错了,即使后来知过改过,曾经的过失也无法弥补。……当然,任何事物都不会是单纯积 极或消极的。残酷的人生与社会教给我的是:永远再不要单纯,永远再不要做违心的事。宁 肯为真心付出沉重的代价,也不要为违心付出悲惨的代价。
  这是我从八宝山爸爸灵堂走出来后,悟到的几句自我的人生箴言。
  ***忏悔可以使人摆脱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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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决不放弃使命
  ——《一百个人的十年》再记
  一九八六年,正是“文化大革命”灾难性地降临二十年,也是它破产式地结束整整十年 之际,我心里沉甸甸生发出一个庄严的愿望,要为中国历史上最不幸的一代人,记载他们心 灵的历程。这感觉,犹如心中升起一面致哀的半旗。我把这部书的总体构想与创作本意写成 《前记》,刊载在当年的《人民日报》上,同时在《十月》、《文汇月刊》、《小说家》等 刊物上,发表了最初采写的一批“文革”受难看内心的故事。尽管无以数计的读者,用激励 的信件支持我的做法,要求我为他们代言,可惜它生不逢时,在发表后一段不愉快的日子 里,被舆论界微妙而难解地冷淡开。于是,有人劝告我,写“文革”只有等下一代,或者由 外国人来写。听到这话,不禁一阵深切的悲哀。
  尽管“伤痕文学”运动曾经势如狂潮,但“文革”这个写作禁区并未彻底冲垮。过后, 无形的绳索又悄悄围起这块禁地。也许这不是绳索,是一种善意的忧虑。担心如此便会加重 人们背负的重石,向前举步维艰;担心痛苦多了便不会笑;或者直说了吧——担心总去褐那 疮疤,会影响人们对现实的信心——这是深藏于某些人心中的一个荒谬无知的逻辑。由于这 心理逻辑,以致在每一个粉碎“四人帮”周年纪念的日子里,都故不作声。
  中国决心改革,但改革是从“文革”中逆向走出来的,是从“文革”的悬崖绝壁上扭转 身来,奔往人类的光明之途。然而政治上的觉醒,并不能替代整个民族的彻底觉醒。至今牵 绊改革双足的,仍有许多是深远地来自“文革”的结实的丝缕,不管是看得见的体制上的, 还是看不见却牢牢潜在人们意识里的,而一切看得见的都存根于看不见的之中。我们民族也 许苦难太久太深,总是避讳言之不吉;而放弃教训的民族是没希望的。人类前进所必须的力 量,一半来自教训。任何民族的奋发自强都需要两种清醒:清醒地面对世界和清醒地面对自 己,清醒地面对未来也清醒地面对过去,中间不能隔裂;清醒必须全清楚,含糊就会全糊 涂。以文学清算“文革”,不仅是历史的需要,也是现实的需要。对“文革”——切身的体 验,切肤的痛苦,切心的焦虑,以及被这些深切的感受唤起的庄严的民族责任,只有在我们 一代“文革”经历者身上最强烈。用它推动社会进步和逼真如实写在历史上的,也只能是我 们。有什么理由硬把它封存起来,埋藏起来,留给后人或外国人当作古董去挖掘?
  今年春天,我在波兰马丹涅克纳粹集中营遗址上徘徊。集中营的一切,都像文物一样完 好如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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