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皇后传-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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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母亲一直是个那个温柔贤淑的模样,如今见了,竟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都不止!
季堂心中一震,唇角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心砰砰直跳,像战鼓擂擂,又似有阵阵巨浪高高卷起,又狠狠地拍下,到处奔腾,无处宣泄。
他再也无法抑制,撩起衣摆,快步上前,跪在那夫人面前,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其余人都拦他不住,自见到妹妹那刻起就隐忍的泪水,此时终于缓缓流下。
“娘——”他如泣如诉,如痴如梦。这个字,有多少年没有亲口唤过了;这个字,有多少年仅在梦中徘徊了。
那老夫人亦嚎啕大哭,伸手去扶他:“阙儿,娘亲以为,今生都再也见不着你了!”他们母子二人相拥,又哭了一场,惹得周围的人也默默掉泪。
季堂还住自己原先的院子,收拾得极为干净,竟连摆设都和走时一模一样。他心中一动,推开窗,正对着的仍是那几棵竹子,竹叶沙沙作响,他闭上双眸,像是听见了少年的舞剑声。
庞母特地命人准备艾叶,下人们烧好热水,伺候他沐浴,季堂摆手,让他们都下去了。屏风后热气腾腾,季堂自顾褪下中衣,散下束发,热水的包裹让他浑身通体舒畅,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回想这一切,才真的觉得自己回家了,他心中忍不住喟叹,这样真好。
待洗完,早有人备好换洗衣物,是他钟爱的雪青色长衫,绣着精致的莲花纹。下人领着他去了厅内,已摆好菜肴,就等他一人。
席间只坐着母亲,小妹,还有五副空碗筷并酒盅,整齐列着,触目惊心!
季堂敛色问道:“雪儿呢?”庞雪是他另一个妹妹,小他三岁,他今日回来还未曾见到。
庞悦起身,手执酒壶缓缓移步,将酒盅一一斟满,说道:“这第一杯自然要先替父亲满上,第二杯轮到大哥,第三、第四杯,便是为远在南蛮的二哥三哥斟的,最后这一杯,是给长姐的。”
季堂一滞,刚刚那句话,他没法也不敢去揣摩其中深意,似乎这样子心底间还能有些期盼,他愣了会,再问道:“雪儿呢?”
“家里出事后,母亲、长姐和我,幸好只是被卖进官家为奴,十五年冬日,姐姐熬不住风寒,就去了,没怎么难受。”最后那个尾音低低轻叹,是诉不尽的哀伤。
那股熟悉的痛又从心底钻出来,季堂紧攥的手,捶在桌上,砰地一声,厅内候着的下人竟连喘息声都没了。
庞母拭了拭泪:“你们都下去吧,留我们娘仨说说话。”众人喏喏应了,鱼贯退下。
她握住季堂那只还在发颤的手,看着儿子低垂的脸上一派阴影,唇被死死咬着,没了血色,不禁叹气,复又语重心长道:“阙儿,咱们家的仇不能报,也报不了,可是,咱们庞家还有以后。”季堂抬起脸,看着母亲,他似乎知道了她要说什么。
庞母握紧他的手:“庞府以后的重担可都在你一人身上,你这次有命回来,以后更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不可再有任何差池。否则,娘再也承 受'TXT小说下载'不住,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酸呐,阙儿。”
两行灼灼热泪滚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古人诚不欺吾!
他在金州熬得住父亲大哥的噩耗,只斩断那道影照泄愤,也没留一滴泪,可如今亲眼见到母亲和妹妹,还有这家破人亡的惨状,却让他如何甘心的了!
“听闻阙儿你在金州时,纳了房妾,如何了?”虽说了那么多,庞母如今最关心的,还是儿子的终身大事,自王家那位去了之后,他一直没娶,直到前几年才有消息传回京,说庞阙终于纳妾了。
季堂一脸阴鹫:“别提她了,若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先帝安在我身边的一名细作。”
“细作,那四哥你怎会?啊——,莫非?”庞悦忽然想到了种可能性,与庞母对视一眼,吞下了后半句话。
想起那张脸,季堂面色倏然一变,那两人更加坚定了心中猜想,几人皆沉默不语。
过了半响,庞母才开口道:“阙儿,王家还有位姑娘,名瑶华,年方二八,正待嫁闺中。他家这些年顶了你父亲太傅一职,几个儿子又在朝中颇有权势……”
听了此话,季堂凤目上挑,疑道:“娘,你可是要我攀附他家?”不待回答,他又自顾摇头:“绝对不行!我早已答应了位姑娘,无论如何,定要娶她为妻。”语气异常坚定。这是他用生命下得誓言,他绝不会背弃。
季堂看向厅外,外面黑沉沉一片,只有灯笼在随风飘摇,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飘忽忐忑,但只要想到那人一颦一笑,他的心底,便会有一股暖意涌上来。
他忽然特别想回金州,他怀念她少女的清冽,她给他的温暖与快乐,他渴望看到她,想拥她入怀,然后好好地亲吻她。
庞母见儿子这副怔忪的模样,心底黯然叹气,也没再说什么。
翌日,季堂头戴乌纱幞头,身着一品团花绯色官袍,腰束玉带。他今日得上朝谢恩,所以难得穿这一次。
庞府门口早有人备好小轿,一路往含光门去。
大周规矩,早朝时文官由长乐门进,武官则由永安门进,季堂进了皇城,径自去了永安门旁的朝房内。
已有许多武将在其间候着,坐着闲聊,见庞阙来了,不由得一愣,等反应过来,又忙起身与他寒暄,季堂一一招呼了。
待轮到武易安时,季堂知此人是谁,也猜出他参与谋划过的那些事,心中虽有些膈应,但仍拱手道:“这次季堂似乎承了武大人的情?”
武易安哈哈大笑:“不敢不敢,都是陛下的情罢了。”众人似懂非懂,但都没有点破其中奥妙。
不多时,一小黄门领着他们在永安门前列队,季堂身居一品又是国公,自然站在第一个,他往文官那边望了望,相比起来,那边人数更多,武将稀稀拉拉,不成什么气候。
不知怎地,季堂忽然想起在西姜看到的文官吵架场面,心下忍不住发笑。
似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文官那边有几人也侧过脸来,有故人,也有些面生的,季堂勾起唇角,一一颔首。
那边其他人终于也注意到了这个动静,纷纷看他,见此人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武肃杀之气,不禁凛冽,庞家终于还是回来了,是要东山再起了么?
这一日,除了刑部尚书做了个三法司共审总结外,就没人上奏,众人抻着脖子就等看陛下对庞阙的态度。
果然不负众望,长青听完后点点头,似有歉意道:“安国公这些日子受惊了。”到现在,他没说受冤二字,只是顾忌先皇面子罢了。老子刚去,儿子就将他的事情全翻了,再怎么样说来,都不太好听。
季堂出列道:“为国尽忠,这些小事,算不得什么。”
长青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些关心体己之话,顺便让庞阙下朝后去两仪殿觐见,这才宣布退了朝。
皇帝走后,徐之奎走到季堂身边,拍拍他肩膀,季堂笑了笑:“徐老,一别数年,身体可好?”徐之奎只说不好不坏,又定下过几日请他去府里叙叙,便转身出殿。
文官排首第二位的王太傅,此时看着季堂,一时百感交集,季堂亲自上前见了礼,这二人差点成了翁婿,现在倒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凌仕诚上来,拱手道:“国公爷,为国尽忠,可敬可佩啊!”
季堂瞥了他一眼,终于记起此人,九年前他离京时,这人还只不过是个三品的吏部侍郎,如今居然拜为丞相,这番本事,令他不得不刮目相看,他亦拱手客气道:“比不过凌相在朝廷为国操持,劳心劳力。”
待季堂来到两仪殿时,长青已换好常服,坐在案前,案上奉着几碟水果,他吩咐道:“给安国公赐坐。”忙有人拿了个软墩过来,季堂谢了恩,这才坐下。
长青也不说正事,只捻起一颗鲜黄油亮的杏子,放在鼻端闻了闻,清香甘冽,咬上一口,汁水如蜜,他食指大动,接连又吞下几颗,眼睛眯成一条缝,似是极为满足。季堂也不打扰,只是看着。
紧接着又有人伺候他漱了嘴,一套下来,长青这才开口,面色真挚,好似请教:“国公爷,可知这是什么?”他的指尖轻点在那鲜嫩的杏上,相映成趣。
这一幕,竟与当年有些相似,季堂心底虽唏嘘,但仍恭敬答道:“陛下,可是那平丘七月杏?”
长青笑说:“朕没其他什么爱好,唯独嗜吃,安国公当年就对上了朕的脾性,朕果然没看错人呢。”他摊摊手,似有遗憾:“可惜啊,今年落了空,所以,这些不是七月杏。”
自那年后,季堂年年会遣快马入京,只为送七月杏。他从那时起,就在打这位二殿下的主意。
修文势必与他作对,无忧锋芒太露,只有当时的二殿下韬光养晦,可以一试。站在二殿下身后,是他的一步隐棋,可事实证明,他确实没赌错。
如今长青这样说了,季堂心里自然明白是何意,于是拱手道:“陛下,臣欲速回金州,正想与陛下请辞——”
长青摆手:“不急,如今瑞王在那儿,你去了,反倒唐突。”
先帝在时,季堂要避让锋芒,所以将兵权慢慢挪给了修文,现在改朝换代,到这位新皇帝时,又要他去争,可一山不容二虎,他的心腹只怕早被除得七七八八,季堂自然也知道其中关键。
长青抿唇,酒窝显了出来,带着些孩子气:“过完年,朕会下旨将他们通通召回,届时再去,亦不迟。”
季堂谢了恩,又陪着说了会话,这才想告辞退下,熟料长青紧接着又说了一番话,让他着实惊到了:“听闻安国公曾与王太傅故千金有婚约,如今他家小女初长成,倒与安国公般配的很呢。”
季堂心底一瞬间思量百转千回,终跪下道:“不瞒陛下,臣已有婚约在身。”
长青笑意盈盈,问道:“哪家姑娘得了国公青睐?朕也好成全这美事一桩。”
“正是平丘知府文远如的长女,文墨。”季堂垂首应道。
长青看着案上那几颗鲜脆欲滴的杏子,再看向面前跪着的那人,轻笑道:“国公,不瞒你说,文远如家还真不行,朕不会答应此桩婚事。若你一意孤行,那后面会发生什么,朕就难保了。”
季堂猛地抬头,似有不解,喃喃问道:“为何?”
长青笑意更盛,眉头舒展,酒窝越发深了:“国公这么聪明,还需要朕说清楚么?”
他呵呵笑道:“据朕所知,文远如长子是我那大哥心腹,他妹妹怎么逃得过这层关系?安国公,你如今是朕的重臣,朕怎可放心,对吧?何况,国公一家刚刚团聚,老夫人又身体年迈,朕很好奇,国公会怎么选呢?”
季堂脸色倏地发白,眼中那团眸光慢慢黯淡,他怎地忘了,事情会变成个死结?!
第 31 章
这个瞬间,季堂心中有无数念头闪过,思绪万千,又都百转千回,无从抉择。
现在,这一切,就像个牢笼,黑暗暗地混沌一片,他自以为找到了出口,没想到,往前走就是条死路。一边是整个家族命运,母亲昨夜刚刚托付到他手中,一边却又是心爱的姑娘,还等着他回去娶她。怎么选择,只怕都是个错。
季堂脸色变了几回,权衡再三,终俯下身子,恳求道:“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长青估摸了几种情况,不知他会挑中哪个。
季堂复又郑重地拜了一拜,脸色凝重:“臣跪求陛下能赦免我大哥妻儿。”
长青一愣,他不曾料及这人会提此要求,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待慢慢思量,就明白了其中用意,他不禁啧啧摇头,道:“国公,你家牵扯的那桩案子,本该株连九族,当年先皇如此安排,已是格外开恩,就算去年的大赦天下,又岂是能说免就免的?”季堂目光黯淡,心底寒到极致。
“不过,”案前那人话锋一转,“既然国公有此打算,朕不过就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长青轻叩案桌,开口道:“你二哥家的纪元,可以赦免。”
季堂重重谢了恩,自宫中退下,一路走到含光门外,庞府的小轿正候着,直到上了轿,帘子慢慢落下,在脸上留下一片阴影,他才完全放松下来。
无论以后怎样,他为庞家保下条血脉,也算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轿外晴空朗朗,人声鼎沸,季堂掀起帘子一角,怔怔看着这个市井之地,烟火气扑面而来,盛夏暑气刚过,这时候还未入秋,他却忍不住发寒,世间热闹至此,他虽一身华贵官服,却真真是孤寂到了极点。
一生兜兜转转,到底是为了何?
季堂叹了口气,阖上双眸,那个纤长的身影映入脑海,他忍了这么久,在这一方狭小安静的天地里,终于无声地唤出了那两个字。
千里之外,金州。
庞阙案第二次共审的结果已传回平丘知府衙门,文远如看着公文上的一字一句,此刻冷汗泠泠,有些后怕,去年正是他带人抄了庞府,虽然是奉命行事,但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呢?
官场瞬息万变,果然还是明哲保身四字最佳,现在可是甩都甩不掉了!
远如心头隐隐有些懊恼,不敢怠慢,忙命人放了大牢中的众庞家奴仆,又派人撤了庞府大门上的封条。
文墨这些日子醉心于修订她的那本西姜见闻,最后还是从牧秋那儿得到的这个消息。
她看到先生那张眉飞色舞的脸时,就有种奇异感觉,待亲耳听闻时,只觉得心跳得甚快,有些不大敢相信。牧秋只好又复述了一遍,她才似确认般,问:“先生,你不会骗我吧?”
牧秋出门时听见了消息,便一路奔至私塾,他从来都是整洁的模样,现在倒好,发髻微乱,气喘吁吁,但又难得见他笑得如此开怀,整个人眉眼舒展,面颊红润,他笑道:“先生何时骗过你?”
文墨整整忐忑了一年光景,噩梦不计其数,如今这个安好的消息突至,竟不知该做何反应,此刻也只知咧着嘴,憨憨傻笑,那双眼弯成新月,明媚如花。
过了片刻,她双手合十,面朝窗外虔诚一拜,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牧秋跟着,亦拜了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