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死缠绵-第3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一夜的他,死在剑下,明黄色的袍服,怕是京都石头巷里潘裁的手笔,袖口俱为石青片金缘,绣文金九龙,列十二章,间五色云。云间是明亮的血,血的颜色,浓烈而惊心,于这天子的袍服上淡洇了过去,边缘处模模糊糊的,已经褪成了浅红,一如那条绯红巾的颜色。
他的颜面,白如雪,寂寞如雪空满枝头。他左眼下的相思痣,艳如红色的宝石,光辉潋滟。
随后,他颊上的那颗红宝石褪色了,黯淡,与他的肌肤一般,白的透明,白的恐怖,淡淡的消褪,淡进了我的眼中,又刺如明月光,恨若水中星。
最后是血光,我看见漫天的血,像是有谁下了咒,毒咒,让这样的血,一如春雪,漫天扬起,笼在所有人的心口。
那一夜,是上元夜,血淋淋的夜。
那一夜,长得就像是一场噩梦,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在上元夜的前一夜,我和惠、玉妃却见到了一个人。橐橐的步声,缓缓轧过厚厚的波斯地毯,声音是闷的,地毯却是暗红色的,上面铺开了浓艳的优钵罗花,残花褪落,空留如鬼莲蓬的花房来,其上结出金色佛,宝相庄严,佛香浸淫;最后,又簇拥出娑罗楼一株,枝叶交柯,点缀着小束小束的花,金子一样澄澈的色调;而此树,不过取其花开异香,可达十里故。
我看见他身披了一件青色的棉袍,却不见丝毫臃肿。他站在地毯上,凉风过,衣袂翩翩扬起,宛若飞樱,坠坠漾漾,翕合之间,闪出内亵的丝素,洁若春雪,行动间飘飘有神仙之姿。
这才是他的本相。
绝色的本相,让桃花夫人永矢弗忘的本相。
他突然展开这样的一副尊容,或者这才是他的内在,我一直不曾看见的真实。
他微笑着说,“仇恨的火种,岂非正是我点燃的?”
他微笑着说:“软弱的心念,又岂非正是我送给他的?”
他的笑容,奇诡而绚烂,就像是风雪夜归中的雪粒,漫天飞舞;就像是盛夏浓放的瑞香花,清香四溢;他的微笑,在清冷的月色里,反溅出了明亮而柔和的光晕,明珠生晕的昳丽。
他微笑着,嗓音柔和,“这十多年来,我一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着那一天,等着这毁灭一切的日子……”语声至此,音尾拖得极长,一似春深花凋,葬花魂里几回冷月逢。
他的眼睛,我第一次看清,原来竟是美丽的丹凤眼,此刻,眼角微微上撇,飘荡而过的眼神中,有雾气洇淫,流露出冷峻而讽刺的笑意,勾魂摄魄,莫可逼视。
他已经老了,面颊上的肌肤,早已经松弛下来,而那一刻,他的青春,却仿佛回来。
他手上,提着一杆宫制的油纸灯笼,火花微闪,跳跃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
他微笑着,笑得灿然无比。
那个人,是我的父亲谢君生。也正是在那一日,我知道了母亲的故事,他缓缓地告诉了我们那个冗长而凄绝的故事的最后一个谜团。
竹溪空翠,露侵宿酒,命运是不经意间来临的。那一年,他二十四岁,策论传胪,他作为第一名被钦点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而那一刻,丹犀之上坐着的,除了意气风发的皇帝赵慰,还有那个美艳绝伦、倾倒天下的女子——姚心,也正是谢君生的未婚妻,当今皇上的爱宠桃花夫人。
“那一刻,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我的爱人,青梅竹马的爱人,微笑着俯视着我,而我,却要以卑躬屈膝的姿势,伏倒在地,向她和她的丈夫——万人之上的君王叩首。在那一刻开始,我告诉自己,情已断。”
我望着父亲,他的脸上妖异地泛着魅红的光泽,神色自若,潇洒如风,灯光昏昏中,依稀是当年那个琼林宴上的红袍状元郎,睥睨生辉。此刻,他站在那里,多了几分奇诡,长长地笑,拖着尾音,在宫殿里,像是枭鸟的戾泣,来回盘旋在殿顶高穹间,如吸血蝙蝠诡异的黑翅哗地张开,要吞噬了所有的人。
怵目刿心。
每一个人都怵目刿心。
他缓缓地转动实现,扫视我们一圈,接着缓缓地道:“情已尽。她却让她的妹妹嫁给了我。她说,她要让自己的妹子好好来爱我。多么讽刺而滑稽的一件事情。她以为她做得到?在琼林苑内,她牵着她妹妹的手,郑重地递交到我的手中。那一日,桃花零落,一似往年。皇帝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他说,‘状元郎英俊潇洒,果真配得上我这位美丽的小姨子。’你们说,如果她知道,姚樱早已深深的爱上了我,她还做得出这件事麽?”
这一刻,他的脸上,笑意浓重,梧桐雨细,渐滴作悲声,笑意转为凄凉,凄凉不胜。不忍心看着他,我的心一抽,别过头去。而九王爷,却发问:“他?谁?皇帝么?”
“我不是在说你的父亲;我说的是桃叶的姨母姚心,在她被萦族掠走之前,她一直与我私通。”虽然早已知道,但此刻听父亲亲口说出,心,依旧锐利一痛,撕心裂肺。
“你,爱过她麽?你爱过我母亲麽?”悲鸣出口,愤恨不止。“她是我一生里最爱的女人。我会为她报仇的。”他低声道。“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我握起了手,交叉的指尖,深痛。“可她的灵魂还在,姚心的灵魂还在。”他讽刺地一笑,丹凤眼微微一挑,哀艳绝伦,
“谢侍郎,姚心已经死了,我在冷宫里翻出了她的琉璃碎,她已经死了。”插话的是玉妃。“赵启还活着。”他缓声道。“这和她有什麽关系?”玉妃低声问。
“他活着,她就死不了。那人,就是她的亡灵一样,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表情。我看到他凄凉地冲着我微笑,我就觉得心里一阵的刺痛。我要亲手毁灭了这人。”他低低地笑起来,空出来的手,轻轻捂上唇,却止不住恶毒的笑意流出,一股接着一股,鸣泉一般地汩汩涌出。
他的手指,纤细而美丽,指若春纤。
这是我的父亲?
“你们为什么没有一点耐心,没有一点耐心听我讲完故事呢?”他笑,灯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一时若蓬莱仙人般蒹葭玉树,一时又若冥界暗夜的魂魄鬼魅,光线流溢,变幻无常。
殿内,静无一声。
他缓缓地陈述:“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太贪心了,她,太贪心了。在婚后,我和樱儿一起,过的非常幸福,幸福到我几乎要忘记姚心了,我以为我摆脱姚她的爱了,我轻松地坠入了我的妻她为我编制的幸福里。春朝早起栽花,寒夜挑灯猜谜,我们却不能相守一辈子。真是讽刺呵,破坏我们幸福的,就是她的亲姐姐。这个女人在锦新殿前,造了一个花苑,一个昔日我与她会面的场景,完全的复制,她要让以往的一切都回来。我记得那一日,她站在桃花树下,微笑着倒入我的怀抱,她贪婪无厌地,一定要求我有所回报;要我俯首称臣,要爱她一辈子。这怎麽可能?我的心,怎么分给两个女人?而皇帝,皇帝他知道这一切,却并不阻止。我曾经以为,他是太爱她了,太爱姚心这个女人了,以至于所有的事情都能忍受,只要那个女人开心——”
话未完,却仿佛抖出了另外一个黑洞,世界的尽头,恐怖的真相。我在前往真相的路途上跋涉,而愈接近真相,心中,恐惧更胜。我需要这真相麽?良久,我失神地自问:“这并非真相?”
他讽刺地笑,目光缓缓扫过了我的身体,仿佛可以穿透我的身躯:“你们告诉我,这个世界东西什么才有真相?每一个人所看到的,都不一样。你们希望什么才是真相?”
我低退一步,瞠目望着他,懵了。
是了,什么才是真相?我需要的,又是什么样的真相?
“皇帝的城府,是我所未曾想到的。在姚心打算和我私奔之前,他找了我,他说,如果我想走,他很高兴,他乐意接收我的妻子。哈哈哈哈……这就是真相。他对自己的小姨子并非没有想法……”
皇帝,和我的母亲……心头又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大叫:“不,不会的……母亲……皇帝……”
这会是真相?
“为什么桃叶你虽然和赵启容貌仿佛,却并没有他那种勾魂摄魄的美?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随手抛下掌中的灯笼,那灯笼骨碌碌滚在一边,殿内为之一黯,倏忽又亮了起来,那灯笼烧了起来,红黑色的火焰舔食着,瞬息灰烬。就像是冥界的死亡之花。他接着说下去,状极悠闲:“桃叶,你的父亲,不是我。”
喃喃地低吟,“这不是真的。”梦破南楼,绿云堆枕,承欢皇帝身下的那个女人,言笑宛然,却是我的母亲?而我,竟然是皇帝的私生女儿?这一切,必定不会是真的。
“真相就是这样。姚心被萦族王子掳走的那半年里,锦新殿的主人,换成了我的妻子姚樱,她被迫入宫,不过是要保住我的性命。桃叶,你是在那个时候怀上的,你不是我的孩子。那个男人夺走了我的一切,当我自以为拥有幸福的时候,他和那个女人一起,把我和樱儿的幸福碾碎,就像是碾死最微不足道的虫蚁一般。他们两个人才是绝对的佳偶,太狠太毒。他们身上的罪孽,就只能用血来清洗。
“忘记说了,姚心回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樱儿一瓶下了毒的木樨清露,她杀了我的最爱。”
所谓的真相,便是如此?岂非,这世界上的真相,都惨烈过于虚假?我步伐趔趄,几欲坠地,心中不停地闪出这么几句话:若我是皇帝的女儿,那启——他不是我的亲哥哥?我要何去何从?我该怎么办?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也是,他必定是会看穿我的心事的,他是我的“父亲”,我这二十年来一直爱敬有加的“父亲”,此刻他看穿了我心思,笑着,声音清朗而动人,蛊惑人心般:“明日月圆之夜,上林佳节,你的剑,想刺向谁的心口?是皇帝,还是赵启?”
我不知道……这……我怎麽知道?
他冷冷一笑,转身对着九王爷:“除夕之夜,我的一番话,已经逼得赵启不得不行动。昨日朝堂之上,他私授密函于我”,他微笑着弯下身,自靴筒内取出一张书柬,摊开,念着:“上元三更起事,嘱之桃叶,勿往乾清宫。切切。”声音冷冽,全无感情。
“他亦递了信与我,”玉妃也笑,自怀里掏出小巧的信笺,念道:“三更起事,以雾魂散私邀皇帝饮,乾清宫内再叙——那雾魂散,是一种迷药,能使人筋骨酥软。”
“九王爷,我想,你是乐于帮我的。”谢君生笑着。惠微笑,上前几步,握住他的手,“我们早已经是同盟了。”
“明夜,他必定是要亲手杀了皇帝的。”谢君生在笑,“而那个时候,谁来杀了赵启呢?会是我们的桃叶麽?”
笑如毒蛇之齿,泫然之毒。
我扪着心口,问自己:那一剑,我会刺向谁的心口?
怀中,藏着那把染有纤蓉血迹的鱼肠剑,冰凉地躺在我的怀中。剑无情,人有情。我眼前掠过启的笑影,桃花树下,他穿着白色的衣裳,自遥远走来,他的衣袂四散,为风温存托起,仿佛是飞舞的花叶,飘漾到空气中,随后,纷纷落下。在衣袂纷飞中,我看到他温柔的笑靥,在我的面前闪烁,他的眼睛,明亮而迷人,我望着他左眼下的那颗痣,如缀在纯净玉石上的红宝石,精致小巧。他将那一方绯红巾递在我的手心里,柔情如梦,佳期成空。他以为我是他妹妹,对我百加责辱,甚至,甚至把我送给皇帝,送给莫特尔君主,送给任何人……他到底是谁?还是那个桃花树下的少年人麽?
而他——,皇帝,那个侮辱我母亲的人,是让我一出生就带着耻辱烙印的人,可最后,婉转他身下的我,却竟然是我,是他的亲生女儿?我掉进了梦里,一个噩梦里,我梦见了他的吻,落在我的肌肤上,天亮了,我从此害怕上了天亮……
这两个人,我会保谁,又会杀谁?
那一剑,我究竟会刺向谁的心口?
剑无情,人却多情。
我要如何自处?
这其间,我又能想得明白麽?
我不知道。
那一剑,我究竟会刺向谁的心口?
最后一夜 •; 死亡
皑皑白雪,乱琼碎玉。我死的那一天,是在大雪弥漫之后。清风颭月,年年去路不见。天香吹下,烟霏几次成灰。人间何处,有新愁,恰旧恨,皆巍然飘入归梦处,正梨花春雨、小桥流水、宿醉柳下;有人浅笑明媚,颜若繁花,逐渐凋零去。
那个上元佳节,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如此的清晰,时隔四十年,却依旧像是发生在眼前。
死后的岁月里,我长久的问自己,后悔麽?
答案永远是一个字:不。我自然,自然是不悔的。
我明知道是要失败的,却不悔。
为何要悔?
在我死前的最后一霎,才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原来,最爱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恨了多年的那个男人。
爱与恨,要怎么分的清?也许,分清楚的时刻,必然要以血为祭,以性命为殇,这才……看得清一切。
赵慰,他确实爱我至深。
那一夜,每一个细节,如此的清晰。我记得暗夜如星、月洗如水,时辰到了,我冲着身披盔甲的林恩微一霎眼,随即走自马前,左手轻挽缰绳,金制的缰绳,器物辉煌文采;我握着缰绳,一并搭在马鞍的前部,随即左脚踩入银制马镫,右手轻按马背,整个人腾身而起,跨上马背。他亦飞身上马,马是的卢,俊朗无俦,我们并肩而笑,对视。五百死士亦齐齐翻身上马,在夜色里,像是死亡之湖,冷冷的黑色方阵,排列整齐,静静地等候我们吩咐。
倏然间,门哐地一声打开,嫣然自外冲了出来,她没有骑马,也没有带着随从,依旧是大红色的衣裳,浓烈如血,在雪地里扑面而来。她冲到我马前,一把拉住笼头,仰着脸,尖而窄的下巴,微微抬起来;我看见她漆黑幽亮的瞳孔,在短短的一瞬间出现了温柔似水的表情,就像雪花,恍惚落在掌心,随即消逝。她笑意涌来,浮在脸上,神情偏又极为坚毅。
我俯下身来,在她的脸上轻轻一吻,滑腻香冷,唇与肌肤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