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全集(卷一)-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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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
仇虎你听,他在喊你!
焦花氏(看不清楚,纳闷)谁呢?(外面的人又在喊,“大星的媳妇!开门!”)哦,是他!
这个老东西又喝多了。
仇虎谁?
焦花氏常五!
仇虎(诧异)什么,这个老家伙还没有死。
焦花氏就是他,(厌恶地)不知又来这儿探听什么来了。
仇虎探听?
焦花氏这两天他没事就到这儿来,说不定我婆婆托他来偷偷看我一个人在
家做什么啦!
仇虎好,金子,我进去,你先把他打发走。
焦花氏(一把抓住他)不要紧,你先别走!(睨视)哼,就这么走了?
仇虎(猜出,故意地)干什么?
焦花氏(指着地上的花)你跟我把花捡起来!
仇虎我,我不捡。
[外面叫门叫得紧。
焦花氏(不动声色)你听!
[外面的常五:(急躁地)大星媳妇,大星媳妇,焦大妈,开门!开门!我就要进
来了!
仇虎(谛听,睨望着金子)他要进来!
焦花氏(乖张地)你不捡,开门就让他进来抓你。
仇虎(猛然)你这娘儿们心好狠。
焦花氏狠?哼,狠的还在后头啦!
仇虎(吃一惊)“狠的在后头!”好!这句话倒像是学着我说的。
(打量地一眼)
(外面又在叫喊。
① “尸×■鸟,北平土话,丑人的意思。
焦花氏(叉住腰)仇虎,你捡不捡?
仇虎你看,(弯下腰)我这不是。。(拾起那朵花,递给花氏)其实,你叫我捡,
我就捡又算个什么?
焦花氏(一手抢过那朵花)我知道这不算什么。可我就是这点脾气,我说哪儿,
就要做哪儿,(招手)你过来!
仇虎(走近)干什么?
焦花氏跟我插上。(仇虎替她插好花,她忽然抱住仇虎怪异地)野鬼?我的丑八怪,
这十天你可害苦了我,害苦了我了!疼死了我的活冤家,你这坏了
心的种,(一面说一面昏迷似地亲着仇的颈脖,面颊)到今天你说你怎么能不
要我,不要我,现在我才知道我是活着,你怎么能不要我,我的活
冤家,(长长地亲着仇虎,含糊地)嗯──
(外面的常五:(长悠悠地)大星的媳妇哟,你在干什么啦?快开门喽!
焦花氏(还抱着仇虎,闭着眼,慢慢推开他。蓦地回头向中门,放开嗓音,一句一句地,也长悠
悠地)别忙噢!常五伯,我在念经呢,等等,我就念完喽。
(外面的常五:(叹一口长气)
仇虎(翻翻眼)念经?你念的是什么经?
焦花氏(推他)你别管,你进去,我来对付。这两天我婆婆常找他,瞎婆子
不知存了什么心,说不定从他嘴里,探听出什么来,回头你好好在
门口听,你看我怎么套他说话,你听着!
(一面说,一面四处寻觅东西,找到绣成一半的孩子的鞋,折好大半的锡箔笸箩,
摆好了经卷,放正了椅子,都做好,一手数点东西,一面念)小黑子的鞋,—
—锡箔,笸箩,——往神钱,——椅子摆正,。。(没有弄错,向
仇虎)怎么样?
仇虎(赞美地,举起拇指)第一!我当了皇上,你就是军师。
焦花氏好,我开门,你进屋子当皇上去。(一溜烟由中门跑出)
[半晌。
仇虎(四周望望,满腔积恨,凝视正中右窗上的焦阎王半身像。阴沉沉地牙缝里挤出来)哼,
你看,你看我做什么?仇虎够交情,说回来,准回来,没有忘记你
待我一件一件的好处,十年哪!仇虎等得眼睛都哭出血来,就等的
是今天!阎王,你睁大了眼睛再看看我,(捶着自己的胸口)仇虎又回
来。了。(指像)你别斜着眼看我,我仇虎对得起你,老鬼,我一进
你焦家的门,就叫你儿媳妇在你这老脸上打了一巴掌,哼,阎王,
你还印帕常靡馑级晕倚Γ浚ê荻镜兀┠闱谱虐桑馐峭芬幌拢 昂�
的还在后头呢。”老鬼,把眼睁得大大地看吧,仇虎不说二句瞎话,
今天我就要报答你的恩典。——(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回头望一下,又拾
头对着焦阎王恶笑)现在我先到你儿媳妇屋里当皇上去了。嗯!
[仇虎走进右屋。立时由中门现出花氏,后面随着常五伯。常五年约有六十岁上下,
一个矮胖子,从前有过好日子,现在虽不如往日了,却也乐天知命,整日有说有笑,
嘴里安闲不住。好吹嘘,记性又不好,时常自己都不知扯到那里,心里倒是爽快老
实。喜欢喝两盅酒,从前的放荡行为也并不隐瞒乱说出来,他是个过了时的乡下公
子哥,老了还是那副不在乎的调调儿。他的须发,很别致,头已经露了顶,手里提
着一只精细的鸟笼,天色晚,用绸罩盖起来。他穿一件古铜色的破旧的缎袍,套上
个肥坎肩。兴致高,性情也极随和,他待着自己的鸟儿狗儿如同白己的子女一样。
(他喝了点晚酒,兴高采烈,迈进中门。
焦花氏常五伯您进来!(指着方桌旁椅子)请坐吧。
常五不,我说说话,就走。
焦花氏那么,您先放下您的鸟笼,歇歇。
常五(呵呵地)也好,先让我的鸟坐一会,叫它歇歇腿,我倒不累。(鸟笼
放在桌上)
焦花氏我跟您倒一杯茶。(倒茶)
常五不,不用了,不同了。(忽然想了一下)可也好,就来杯白水吧,喂喂
我的鸟,这鸟跟我一天,也该喝点水。(花氏把水递给他。他接下添到鸟笼
的水盂里。一面说)你们的门真不好叫,其实一个篱门还用上什么锁,
这都是你的婆婆,事儿多,没事找事。我足足叫了好半天。。大星
媳妇,你在于什么?你刚才说你——(忽然一个喷嚏,几乎把水弄洒,杯子
放在桌上,自己笑嘻嘻地)呵,百岁!呵(又一个喷嚏)呵,千岁!(又一个)
啊,万岁!你看,这三个喷嚏叫我在这儿当了皇上了。
焦花氏(变了颜色,镇静一下,也笑嘻嘻地)您当皇上,我做您军师。
常五(倚老卖老)好,好,我封你为御前军师,管我的三宫六院。
焦花氏常五伯,您冻着了,我跟您拿点烧酒,驱驱寒。
常五不,用不着了,我刚喝了几盅晚酒。秋天到了,早晚气候凉。人老
了,就有点挡不住这点寒气,不要紧,在屋里呆一会就好。多喝了,
我话多还不要紧,说不定就走不动,回不了家。
焦花氏那怕什么?喝两盅,有了错,我叫狗蛋送您回家。
常五(望着花氏,想喝又有些犹疑,不好意思的样子)那么,你叫我喝两盅?
焦花氏(引逗他)家里有的是好汾酒,办喜事剩下来的。常五伯,我请您喝
两盅。
常五(很慷慨地)好,那我就喝两盅!
焦花氏好!(预备酒杯,和酒)您坐呀!
常五(坐在方桌旁)大星媳妇,你刚才说你。。你念什么?
焦花氏哦,刚才?我念经呢。(放下杯子)
常五念经?
焦花氏嗯!(倒酒)
常五(由腰包掏出一把花生)巧啦,我刚买了一包大花生。(喂一口酒,剥花生)
焦花氏(低首敛眉)常五伯,对不起您!(走到香案前,叩了一个头,跪在红垫上,喃喃
祷告!敲一下磬,低低敲着木鱼,虔心唱诵)“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多,悉耽婆毗,阿尔唎哆,毗迎
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常五(诧异地应了起来,走近花氏)你在念些什么?
焦花氏(摇摇手,更虔诚地)“。。,伽弥腻,伽伽那,识多伽利婆婆诃。”(又
敲两下磬,深深拜三拜,肃穆地立起来)常五伯?
常五(肃然起敬)我没有来,你一个人,就念这个?
焦花氏嗯。
常五这叫什么?
焦花氏我念的是往生咒,替我们公公超度呢!
常五(咂咂嘴,摇头,赞叹地)好孝顺的媳妇,你想替阎王超度?
焦花氏(祥光满面)公公在世的时候杀过人。
常五(爽直地笑起来)多多念吧,唉,我看不超度也罢,阎王倒也该进地狱
下下油锅。
焦花氏哟,菩萨!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做儿女的怎么听得下去?
常五得罪,得罪!大星媳妇,阎王跟我是二十年老朋友,我这倒也说的
是老实话。(剥开颗花生)你婆婆还没有回来?
焦花氏这两天下半晌就出去,到了煞黑才回来。
常五(有意义地)你知道她在干些什么?
焦花氏(驯顺地)老人家的事,我们做小辈的哪敢问。(探听一下)不过我仿佛
听见她老人家时常找那庙里的会看香的老姑子,就是那个能念咒害
死人的老神仙。
常五(喝口酒)我也在那庙里看见她,奇怪,一个瞎老婆子在那里跟老姑
子拜神念咒,闹些什么,唉,你们焦家人都有点猜不透,外面看着
挺好,里面都不知玩的什么把戏。我就不爱看这个,——自然,金
子,你除外。你是个正派人,不过你也得小心,年纪轻轻,长得又
花儿似的,一个不留神,就会叫——哦,大星还没有回家?
焦花氏(严严警备,盯着他)大星刚出门不两天,哪能就回来。
常五(四周望望,低声)大星的媳妇,我问你,你婆婆待你怎么样?
焦花氏哦,(翻翻眼,心里打算)您问,我婆婆待我呀?
常五嗯?
焦花氏(忽然明快地)那自然不错,待我好着得呢?亲生亲养的妈待我也不过
是这样。
常五(咳嗽一声)可我。。我总觉得你们婆媳俩有点不对付。
焦花氏谁说的?(拿起小黑子的鞋,一针一针做起来)过着好好的日子,这是谁说
的?
常五(又咳嗽一声,摇摇头)怪,怪,你们家里的事没法明白。你说你婆婆好,
你婆婆这两天当着人也说你不错,可背后,背后总——(忽然摇摇头)
我不说了,我还是不说的好。
焦花氏(放下针线,笑着)说呀,常五伯,门民偷偷地盯着)家务事说说讲讲
有什么怕的?
常五(醉意渐浓)不,不,不好。说了我就是搬弄是非,长舌头,我这个人
顶不愿意管人家的家务事。
焦花氏常五伯,(走到方桌旁)您不是外人,我年纪小,刚做儿媳妇,有什么
错,您不来开导开导,还有谁肯管哪?来,(斟一杯酒)常五伯,您再
喝一盅。
常五(笑眯眯地)好,好,我喝,我自己喝。(一口灌下)
焦花氏嗯,(期盼地)常五伯,您说我婆婆背后怎么样?
常五(望着她)你婆婆背后叫我——嗯,我看还是不说的好,说了你婆婆
又埋怨人。
焦花氏(停,悻悻地)好,不说就不说吧。(又走回去拿起针线)
常五(搭讪着)你要我说,
焦花氏(又笑眯眯地)随便您,常五伯。
常五(忍不住)好,好,我说,我说,(啰嗦地)这可是你叫我说的。
焦花氏(挑她的花)常五伯,我可没有叫您说。
常五好,好,好,好,我自己愿意说。我告诉你,我不是搬弄是非,你
婆婆背后叫我没事就看(读阴平)着你。
焦花氏(咳嗽一声,慢慢地〕哦,您看,(尖酸地)她老人家多疼我!
常五不是看你,你听错了,是看(读阴平)着你。她说现在你们的家里忽
然有点——有点不大安静。
焦花氏哦!(须悟〕不安静?
常五嗯。不大安静。她说她一个人,眼又瞎,看不见。很不放心。
焦花氏家里有什么不安静,
常五说的是呀,我看,(四面望)怪好的,怪安静的。难道有你这贤慧媳
妇,现在家里还会藏个野汉子?
焦花氏(翻翻眼)嗯,可那也难说。
常五(吃了一惊)怎么?
焦花氏(警吓)您不是第一个就信她老人家的话,跑到我们家里搜查来了么?
常五(红了脸)嚇,这是怎么说的。谁说信她的话,(指点着)她的话我这耳
朵进去,这耳朵就出来。嚇,这是怎么说的!
焦花氏(慢慢地)您不信就好了。您是年高有德的人,您公公道道他说一句
胜过我们小人说一万句。
常五(摸摸胡子)你说的不错,说的不错。我向来好说公道话,像你这样贤
德媳妇,夫丈出了门,婆婆不在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家里念
经做活,真是千中不挑一,万中不挑一。
焦花氏您多夸奖了。常五伯,您再喝一盅吧。
常五好,好,我自己来。
焦花氏(故意吃了一惊)哟,酒还是凉的,您看我,真是!我跟您热热去。
常五(更愉快〕不用,不用了,这样好,这样好。金子你,真是个好儿媳
妇,又聪明又懂事,又孝顺,哼,我的儿子要娶了这么个儿媳妇,
盖上棺材盖我都是乐呵呵的。(又半盅酒)回头,金子,大星一会儿回
来,我一定得在他面前力你说几句公道话。
焦花氏(吃一惊)什么,您说什么?
常五(瞪瞪眼)我要说几句公道话呀。
焦花氏(焦切地)您说大星一会儿就回家?
常五啊?你不知道?——(忽然想起)啊,(敲敲自己的脑袋)这你婆婆叫我不
要告诉你的。可我又说出来了。不过这也不怪我,(自解)喝点酒,
话就多,那有什么法子?
焦花氏(冷不防)谁叫他回来的?
常五(冒失)自然是我!不,是你婆婆!是她托我去叫大星回家,赶快回
家,——
焦花氏您就叫他去了?
常五(无可奈何的神气)嗯,我有什么法儿,谁叫我天生脾气好,好说话。
你叫我去,我也不是一样地去,这。。这也不能怪我。
焦花氏(压制笑)大星回家是个喜信,怎么提得上怪呢?哦,(仿佛不在意)大
星没说准什么时候回来?
常五倒没说准,说不定是今天晚上?说不定是明天早上,也说不定就是
这一会。
焦花氏哦!(沉思)讨厌,这针真不好使!哦,我婆婆托您的时候,没求您
带个什么话?
常五也。。也没说些什么!她就说家里乱哄哄的,仿佛半夜里直进人。
焦花氏(大惊夫色)哦,进来人?(一针戳了拇指呼痛)哟!(放下针线)
常五怎么啦?
焦花氏针扎了手,不要紧的!哦,(沉静地)那会是谁呢?
常五说的是呀!她可说要大星赶快回来,说家里要有一双眼睛,才看得
明白。
焦花氏(又拿起针线,笑笑)这不是一双眼睛?
常五说的是呀!你看,(指她)这不是眼?(指自己)这不是眼?反正,她
说的乱七八糟,胡说一大泡。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