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美学史-朱光潜-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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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论文博得了赞赏,萨克森国王出钱送他到罗马去研究古代艺术。他在一七六四年发表了他的名著《古代艺术史》。这种工作在当时还是一种垦荒的工作。文克尔曼认识到艺术史的正确方向,这就是艺术史必须根据对艺术作品的直接接触和亲切体会,而且一个民族和一个时代的艺术必须看作和它的物质环境和社会背景有血肉联系。他在导言里这样说明了目的:
艺术史的目的在于叙述艺术的起源、发展、变化和衰颓,以及各民族各时代和各艺术家的不同风格,并且尽量地根据流传下来的古代作品来作说明。
他总结他对希腊艺术研究的结果说:
希腊艺术达到卓越成就的原因,一部分在于天气的影响.一部分在于希腊人的政治体制和机构以及由此产生的思想情况……(14)
这里所说的“天气”指的是地理环境。法国启蒙运动者孟德斯鸠和美学家杜博斯都强调过“天气”对文艺的影响(后来丹纳发挥此说),文克尔曼直接从孟德斯鸠那里得到了启发。他认为希腊半岛风和景明,容易使人体得到完美的发展。“就希腊的政治体制和机构来说,古希腊艺术的卓越成就的最主要的原因在于自由。在希腊,自由随时都有它的宝座”;“由于自由,全民族的思想得到提高有如干强枝茂”,“正是自由……在人初生时仿佛就已播下了高贵性情的种子”。这番话未免美化了希腊奴隶社会,但是文克尔曼的用意是在把古希腊描绘成为一个理想的文艺环境,来和当时德国封建小朝廷统治下的令人窒息的庸俗腐朽的气氛作对比。他对于自由的渴望反映出启蒙运动中资产阶级对精神解放的迫切要求。“自由”从此就成为德国作家和理论家的一个口头禅。
文克尔曼替艺术史带来了一种初步的发展观点,见出艺术随时代变迁而具有不同的风格,美不是只有一种。他把希腊艺术史分为四个时期。第一,在雕刻家斐底阿斯(公元前五世纪)以前,希腊艺术还仅在初步尝试阶段,素描的线形很有魄力,但仍嫌生硬;在衣折细节方面往往很细致,但不很秀气,还没有抓住美的形式。其次,到了斐底阿斯时代,希腊艺术就达到了造型艺术的最高阶段,显出“崇高的或雄伟的风格”,特征在于纯朴和完整,但是还不以美见长。第三是雕刻家普拉克什特(公元前四世纪)时代,技巧已达到高度成熟,艺术才具有“美的风格”,才显出圆润清秀典雅之类特色。最后到了亚力山大时代以后,希腊艺术就失去了过去的蓬勃的朝气和活力,专从事摹仿,风格特色在于折衷主义,就是把过去不同的风格杂糅在一起,这是文艺在衰颓时期的特点。
这种阶段区分可能对黑格尔的美学史观点发生了一些影响,至少是黑格尔也以静穆为古典艺术风格的最高表现。崇高和美的区分曾由英国博克详细讨论过,文克尔曼用历史发展阶段证实了这个区分,后来在康德美学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挥。在四阶段之中,第二阶段,即崇高风格阶段,是文克尔曼所最赞赏的,因为它符合他在早年论文里所提出的“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那个最高艺术理想。他虽然认为美是第三阶段的特征,第二阶段的特色还不在那种秀美,可是他又说崇高的风格才能见出“真正的美”。这种真正的美,依他看,“就像从清泉里汲出来的最纯洁的水,愈没有味道就愈好,因为它不掺杂质”。它应该单纯到不表现什么感觉,情感乃至于意义的程度。“最高美的观念像是最单纯,最容易的,用不着顾到情绪的表现”。这里我们不禁要问:这种不表现感觉,情感和意义的(也就是没有个性没有内容的)艺术作品里面究竟有什么呢?那岂不只剩下抽象的线条所组成的形式?在这里我们涉及西方美学史中一个很基本的问题,即美在内容,在形式还是在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从毕达哥拉斯学派以后,经过新柏拉图派,文艺复兴时代探求美的比例的数学公式的艺术家们,到康德以及后来形形色色的形式主义派,美在形式的看法一直在占上风。内容与个性的侧重乃是近代的事,而且势力一直不很大,所以鲍姆嘉通对内容和个性的强调,实在是一种很重要的进展。这两派分别有些美学史家(例如鲍申葵)用“形式派”和“表现派”两个标签去标志出来。文克尔曼在这个问题上是自相矛盾的。他承认“无所表现的美就会没有性格,不美的表现就会不能使人愉快”,并且明白声称崇高风格的美并不只是花瓶轮廓或几何图案的美而是表现出沉静的心灵的美。但是在第一卷第四章里讨论美的本质时,他先讨论美(主要是美的形式),后来把表现分开来谈。这样把美和表现割裂开来,足见他认为美和表现是两回事。就文克尔曼的一般论调来看,他是倾向于美仅在形式的看法。他在第一卷第四章里说得很明白:
一个美的身体的形式是由线条决定的,这些线条经常改变它们的中心,因此决不形成一个圆形的部分,在性质上总是椭圆形的,在这个椭圆性质上它们类似希腊花瓶的轮廓。
从此可见,“椭圆的线条”是组成美形式的因素。结合到“静穆”的理想,这些线条就只能表示平衡,静止和稳定,不宜表示运动,动作和激动的姿态。实际上文克尔曼确实认为情感和个性的表现是损害静穆美的。“静穆”据说是希腊神(特别是日神和文艺神阿波罗)的特质,文克尔曼对静穆理想的宣扬说明了他在思想深处是一个新柏拉图主义者(还有许多其它例证,这里不能详举)。他说希腊艺术“表现出伟大的沉静的灵魂”。所谓“沉静的灵魂”就是不表现情感和动作的灵魂。所以这句话表面上像是肯定表现,而实质上则否定了表现。就美学思想发展说,他比鲍姆嘉通还倒退了一步。就这种思想所反映的政治态度来说,这反映出德国庸俗市民的妥协气质和对于冲突斗争的畏惧。在这个意义上,当时德国文化界崇拜古典的风气有一个消极方面,那就是逃避现实。显出这个消极方面的并不只文克尔曼一人,哥德和席勒也在所不免。
当时德国知识界对于希腊古典的看法,颇近似我们过去对于陶潜的看法,仿佛陶潜也是浑身静穆,只肩“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一面,没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一面。究竟希腊古典是否一味静穆,一味追求形式美,如文克尔曼所想的呢?另一位比文克尔曼晚一代的德国考古学家希尔特(Hirt)在他的《古代造型艺术史》里却提出不同的意见:
我和我的前辈文克尔曼和莱辛以及我的同时人赫尔德和歌德的看法都有冲突。客观的美被看成是古代艺术的原则.我的看法却相反,我凭着亲眼见到的一些古迹证明这些作品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有最美的,也有最平凡的甚至于最丑的,它们的对表情的刻画总是符合性格和动机。所以我认为古代艺术的原则不在客观的美和表情的冲淡,而只在在个性方面有意义的或足见山特征的东西……(15)
希尔特又回到鲍姆嘉通的强调个性和内容的立场了。他与文克尔曼的争论是重要的,因为黑格尔就是从批判这两个对立的观点出发,得出了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的结论。
无论作为艺术史看还是作为理论著作看,文克尔曼的《古代艺术史》都是久已过时的。作为艺术史家,他所看到的大半是希腊晚期作品的罗马复制品,不可能从此作出全面的正确的结论。作为美学家,他过分信任主观印象,缺乏逻辑的思考力,他的理论往往自相矛盾,而且他的新柏拉图主义的成见很深,这也妨碍他对艺术作品进行真正的科学的分析。但是在事实上他对德国文化却发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也并不是偶然的。就美学范围来说,文克尔曼有四点主要贡献:第一,过去新古典主义所推崇的只是拉丁古典主义,文克尔曼引导欧洲人进一步追寻拉丁古典主义的源头,即希腊古典主义,从而对真正的古典主义逐渐有较深广的理解。第二,过去的美学几乎等于诗学,很少有人认真地考虑到造型艺术,文克尔曼和莱辛引导了西方美学家注意到造型艺术方面的问题。因此推广了美学的视野,加强了不同种类艺术的比较研究。第三,就文艺进行史的研究,这个风气在德国也是由文克尔曼首创的。后来赫尔德,许莱格尔和黑格尔等人在这方面都受到了他的影响。历史的研究逐渐加深了文艺方面的历史发展的观点。最后,文克尔曼对古代艺术确实有亲切的感受和强烈的爱好,他用生动热烈的文笔把一些古代造型艺术作品(例如“拉奥孔”雕像群,赫库理斯的残雕,亚波罗的雕像等等)描绘出来,对读者有极大的感染力。他的印象主义式的批评虽然是片面的,主观的,却往往是深刻的。这对于当时的审美教育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引导人朝深处感受,朝深处思想,扭转了新古典主义时代的那种斤斤计较规则的呆板浮浅的风气。因此·文克尔曼虽然是一个古典主义者,对于将要到来的浪漫运动也起了一些推动的作用。
4.莱辛
德国启蒙运动到莱辛才算达到了高潮。莱辛(Lessing,1729—1781)处在普鲁士在弗利特利希二世统治下迅速进行军国主义化的时代,亲历过德国在英国怂恿和支援之下打法国的七年战争(1756—1763)。当时德国封建势力的残酷和腐败日益暴露,资产阶级也日益觉醒。他以高度的要求改革现状的爱国热忱,坚忍不懈的努力和犀利的文笔,向德国腐朽势力进行全面的进攻:在《爱米丽亚·迦洛蒂》剧本里揭露德国封建暴主的荒淫和残暴,在《明娜·冯·巴恩赫姆》剧本里“鞭挞专制制度最致命的地方”(梅林语),即普鲁士的军国主义的残酷;在《反歌茨》论文和《智者纳旦》剧本里攻击路德正统派的教义,提出当时资产阶级的在宗教上的“宽容”和团结的理想,在《文学书简》和《汉堡剧评》里痛击高特雪特从法国贩来的新古典主义。他毕生不遗余力地做“启蒙”的工作,特别是企图通过民族戏剧的建立,来唤醒当代德国人,为扫除旧势力和民族统一进行准备。
就美学领域来说,莱辛的贡献主要在两方面:首先是通过他的名著《拉奥孔》,他指出诗和画的界限,纠正了屈黎西派提倡描绘体诗的偏向和文克尔曼的古典艺术特点在静穆的片面看法,把人的动作提到首位,建立了美学中人本主义的理想。其次,通过他的《文学书简》和《汉堡剧评》,和法国启蒙运动领袖狄德罗互相呼应,建立了市民戏剧的理论和一般文学的现实主义的理论。现在先介绍《拉奥孔》。
(a)《拉奥孔》,诗和画的界限
《拉奥孔》的副题是《论绘画和诗的界限》,一七六六年出版。莱辛从比较拉奥孔这个题材在古典雕刻和古典诗中的不同的处理,论证诗和造型艺术的区别,从具体例证抽绎出关于诗和造型艺术的基本原则。
拉奥孔(Laokoon)是一五○六年在罗马发掘出来的一座雕像·它描绘一位老人拉奥孔和他的两个儿子被两条大蛇绞住时苦痛挣扎的情形。据希腊传说,拉奥孔是特洛伊国日神庙的司祭。特洛伊国王子巴里斯访问希腊,带着希腊著名的美人海伦王后私奔回国。希腊人动员全国人组成远征军去打特洛伊,打了九年不下·第十年上,希腊一位将领奥地苏斯想出了一个诡计。把一批精兵埋伏在一匹大木马的腹内,放在特洛伊城门外。特洛伊人好奇,把木马移到城内,夜间伏兵跳出把城门打开,于是希腊兵一拥而入,把特洛伊城攻下。在特洛伊人把木马移入城时,司祭拉奥孔曾极力劝阻,触怒了偏爱希腊人的海神,海神于是遣两条大蛇把他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绞死。拉奥孔雕刻所用的就是这个题材。这个题材罗马诗人维吉尔在他的史诗里也用过(见《伊利亚特》第二卷,第一九九至二四九行).维吉尔的诗和在罗马发现的雕刻有没有关系呢?它们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是诗根据雕刻,还是雕刻根据诗,还是二者同根据一个较早的来源?莱辛花了很大篇幅来讨论这些考古学上的问题。文克尔曼认为雕刻是希腊亚历山大大帝时代的作品,所以比维吉尔较早。莱辛却以为是罗马皇帝惕图斯时代的作品,所以比维吉尔较晚,而且受到维吉尔的诗的影响。现代考古学家在罗德斯(Rhodes)岛上发现一些碑文,证明雕刻是公元前五十年左右刻成的。维吾尔的诗是公元前十七年(当他死后)出版的。所以文克尔曼和莱辛的看法都不准确。
莱辛拿雕刻和诗比较,发现一个基本的异点:拉奥孔的激烈:的痛苦在诗中尽情表现出来,而在雕刻里却大大地冲淡了。例如在诗里拉奥孔放声哀号,在雕刻里他的面孔只表现出叹息;在诗里那两条长蛇绕腰三道,绕颈两道,在雕刻里它们只绕着腿部;在诗里拉奥孔穿着司祭的衣帽,在雕刻里父子都是裸体的。
为什么同样题材在诗和雕刻里有不同的处理呢?我们在上文已经提过,文克尔曼认为古典艺术要表现一种“静穆的伟大”。所以“拉奥孔”雕像群避免表现过分激烈的痛苦表情。莱辛不同意这种看法,他认为希腊造型艺术的最高法律不是“静穆的伟大”而是美。图画和雕刻不宜表现丑,而剧烈痛苦所伴随的面部扭曲却是丑的。拉奥孔雕刻不同于维吉尔诗篇的地方都说明雕刻家要表现美而避免丑。莱辛认为诗不适宜于表现物体美,但是在表现物体丑时,效果却不像在造型艺术里那么坏。莱辛的结论见于《拉奥孔》的第十六章和第二十一章。他是从三个观点来考虑诗画异同问题的。首先是从媒介来看,画用颜色和线条为媒介,颜色和线条的各部分是在空间中并列的,是铺在一个平面上的:诗用语言为媒介,语言(例如一段话)的各部分是在时间雕刻中先后承续的,是沿着一条直线发展的。这是第一个差别。其次是从题材本身来看,题材有静止的物体,有流动的动作:而物体各部分也是在空间中并列的,动作也是在时间中先后承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