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如海-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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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大殿,一个宫娥迎上来,轻声问了句:“来了?适才娘娘身子不舒服,才歪着,别作声,看惊了娘娘,先在这等会吧。”说着就款款地走入了内间。霄碧看看大殿上几位宫女全都垂手默立,目不旁视,无人搭理自己,无奈只好站在那儿等着。一晃一个时辰过去了,方才听到内室有些许声音传来,几个宫女轻步移出,打起珠帘,微一招手,霄碧以为是叫自己,刚想挪步,却看见大殿上的宫女端茶奉盥入内。霄碧低下头,心中有些酸楚。
半响一个老嬷嬷走出来,“皇后娘娘传闻姑娘。”说罢,两旁宫女打起帘子,霄碧跟着嬷嬷进去,刚走了几步,嬷嬷一示意,霄碧赶紧跪下。“碧儿给皇后娘娘请安。”
“咳、咳”老嬷嬷连声埋怨,“这是怎么话说的,都没人教过规矩嘛?要口称奴婢”
霄碧一慌,赶紧又说:“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千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罢了,起来吧。”一个不紧不慢但威严沉稳的妇人声音遥遥传来
霄碧站起来,拿眼眸的余光悄悄向上打量,只见榻上端坐一妇人,头戴九龙四凤冠、凤衔长串珍珠滴串,身着明黄色的贡缎锦袍,披着彩绣霞帔,端庄凝重,气势逼人。“你叫碧儿?”,听得座上人发问,霄碧赶忙低下头去答道:“是,奴婢名叫霄碧。”
“九重天上的一抹碧色,嗯,你娘的心气当真是高啊,可惜了的。”
霄碧听不出话中的褒贬,只是提到娘亲,心中酸苦,不禁哽咽起来。一旁的嬷嬷连忙呵斥:“咄,还不快打住,这里岂是你混哭的地方?”
“算了——,碧儿,你父亲为朝廷平定漠北,于社稷有功。今刚奏凯班师就不幸暴病而亡,皇上哀痛念及尔父功勋,故特下恩旨接你与宫中由本宫教养。宫中不比外间,今后你可要好自为之,方不辜负圣恩及本宫的一番心血。李嬷嬷,领她下去吧,本宫也乏了。”
“是,请旨,奴婢们以后如何伺候姑娘?”
皇后微微一沉吟,说道:“先随着你学些规矩针线吧。”
“是!”李嬷嬷依言领着霄碧退下,转到坤宁宫的旁边的耳房内,唤来两个宫女,安顿下霄碧,叮嘱了几句就走了。她本没有带什么东西,几下也就收拾好了,两个宫女自去打水、取被褥等物。霄碧在房内觉得气闷,就出来四处瞧着,但见宫苑高墙,四处皆是陌生,不敢走远;又想起方才光景、自己孤身一人来到此地,竟觉无一亲人。心中悲凉,就缩在一丛山石中抱膝饮泣。忽然,传来女子细语。霄碧不禁止住悲声,侧耳倾听,原来是刚才那两个宫女。
“小玉姐姐,你说这是怎么话说呢,她到底算个什么呢?主子不是主子,奴婢不是奴婢的,在这儿不上不下的,倒叫咱们伺候她?”
“李嬷嬷也没说让咱们伺候她呀,皇后娘娘不是还没有发话嘛,谁知道以后怎么着呢,先这么混着呗,不过也别得罪了她,万一今后得意了,我们倒没脸了。”
“她得意?不会吧,你瞅方才那上面的架势,说是见娘家侄女,我瞧着比见外人还生分呢。唉,姐姐,我可听说,皇后娘娘和那一位妹妹感情不好。”
“是吗?难怪呢,前两日代王魏妃突然进宫,我没在跟前伺候,听伺候的人说娘娘和王妃为着什么“颖儿、碧儿”的竟吵起来了,想来可会是那位……唉,偏是皇上下了旨,娘娘也无法”
“你不知道,小玉姐姐,我听说皇上……,这事可蹊跷着呢……”
后面的声音越说越小了,霄碧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此刻心中就如一盆冷水当头浇灌一般,寒着心的凉意。原来皇后娘娘和母亲并不和睦,原来她根本不喜欢自己,原来魏妃也是知道的,只是安慰自己,“乖乖地跟着公公去见皇后娘娘,她也是你的姨妈,会好好待你的。”是的,会好好待自己的,只是不会象娘那样,也不会象魏妃那样。
“住口!”突然响起了一声冷斥。“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背地里诋毁娘娘。”是李嬷嬷。两个丫头吓坏了,慌忙求饶。“来呀,给我把这两个贱婢拖下去关起来,等候娘娘发落。”
霄碧听见这阵动静,赶忙悄悄的溜回耳房。甫一镇定,李嬷嬷就进来了,见她仍房中,微微一愣,笑道:“碧姑娘去哪里了?刚才叫老身好找啊。”
霄碧慌忙答道:“没,没去哪儿,就在门口转了转。”
李嬷嬷回首看看四周,再看看霄碧的神色,笑道:“碧姑娘,这宫里头地方大,人多嘴杂,你初来乍到就在这儿待着,别到处跑,看迷了路就麻烦了。”又拿出一卷东西来说,“在家可曾学得些女工针线啊?不管怎样就从这个开始吧。这是一批花样子,先描摹起来吧。皇后娘娘的吩咐你也听到了。白天学些针线,晚上老身教你宫里的规矩。”霄碧答了声是,就接过纸样、素纨开始描摹。
而后的一个月内,霄碧除了给皇后娘娘晨昏定省,就是在房内描摹花样,做些小手工,再不出门了。皇后见她依然是淡淡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哪里不好。晚上李嬷嬷给她讲宫里的规矩、宫中的人事。换了两个宫女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霄碧再也没有看见原来的那两个宫女。有一天晚上她向你嬷嬷问起此事,李嬷嬷意味深长地说:“在宫里头最忌讳三件事:头一条是多长了一张嘴;第二条是多长了一双耳朵;第三条是没有长眼睛。你可要记住了。”霄碧没有再敢多问。这一段日子相处下来,霄碧不仅害怕皇后娘娘,也害怕皇后身边的这位红人。
如今宫人们都摸不准皇后的意思,不太拿捏得住霄碧的身份,加上刚刚被处罚的宫女事情,越发不敢和她沾边,索性就对她不冷不热,不理不睬的。除了三餐茶水,等闲也没有人来和她罗嗦,霄碧自出生后从没有受过这般冷遇,每每想起过往,看看眼前都觉得心酸,可是在这宫里怕人责怪,也只能在夜里伏在枕上饮泪吞声。
日子又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霄碧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皇后娘娘在歇中觉,四周静谥无声,连知了也在树梢停了叫声,只有阵阵清风,伴得庭前大缸内的睡莲摇曳生姿。霄碧正在窗下描绘这缸中的睡莲,要给嬷嬷做一副荷叶莲花的纸样,她早年曾随母亲习过刺绣描红,此刻再日日研习,略有小成,可随绘图样了。
正自临摹间,发现纸上光线似乎暗了,也不在意,忽而闻得一阵似麝非麝、似花非花的清香。心下奇怪,于是便在纸上嗅嗅,笔上嗅嗅,犹在自语道:“难道妙笔生花时,真会有香气盈来?”正说着,听得旁边有一声音笑道:“就你这般涂鸦,还妄图妙笔生花,隐有暗香来?”
霄碧抬头看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立一男子,长身玉立,凤眼微睨,嘴角似有隐隐笑意,然只一瞬间就无踪迹了,面上重有出现冷峻威严之色。霄碧不知他是谁,惶惶不知如何回答,只见这人又看了一眼画儿说:“骨骼倒也有几分大气,布局尚可,想是没有好好练过,师从何人啊?”
霄碧衽衽施了一礼答道:“碧儿随母亲粗略地学过一点,实在是不成样子,不敢受赞”
“哦——”,那名男子突然话锋一转,沉声说道:“逊炜怕你初见宫不习惯,有委屈,再三托我照顾你。”
“啊——三哥”霄碧口中呼唤这个名字,心中竟如久别亲友重逢一般,激荡不已,眼中泪珠打转,“三哥,终是你还记着我。”然而她现今已非两月前的霄碧,不敢失态,当下只先跪下说:“奴婢不知太子殿下驾到,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罢了,原也不用这般多礼,你、世子与本宫算来也是中表兄妹。只是碍了这宫里的规矩不好那么随意。你起来罢。本宫见你性子还是沉稳内敛的,不似世子说的那般,这样就好,想来宫中的生活不难适应,世子也该放心了。”
“不难适应?”,霄碧心中苦笑。随即闪过一念,问道:“不知三——世子何时进京朝贺啊?”
“恩?”太子不解地看着她,一双灵动的眼睛满含着期盼,闪烁着光辉,古人所说“明眸攒珠辉”想来也就是如此吧,“总也要到过年吧,不过也说不准,历来藩王没有奉召是不能擅自离开藩地的。”
那一双星眸的光辉蓦然暗淡了,太子心中微有些可惜,“怎么?想见世子?”见霄碧沉吟不答,不知怎的,心中有些不快,微哼了一声,“那是万不可能的,母后一向治理宫闱严谨,后宫人等怎可随便与外头藩王见面。”
霄碧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子,眼波流动处,似欲言,又止,眼帘缓缓垂下,扑簌簌似有一颗泪珠滚落尘埃。太子心中微微一颤: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的幽怨之色呢?
深宫如海 卷一:缘起 此情可待成追忆
章节字数:4474 更新时间:07…10…18 13:19
日子就这般波澜不惊地过去了,霄碧自从知道在这宫里几乎不太可能和逊炜见面后就开始变得沉默了。原本支撑她在这里坚持下去的希望就在于和亲人的团聚,哪怕一年只有一次,至少霄碧知道她是有亲人的。可是现在呢,只剩下魏妃了,想来她们应该还是可以见面的吧,霄碧几乎绝望了。生活往往是这样,在你准备放弃的时候突然就来了转机。
这一天皇后娘娘突然开恩,命李嬷嬷领霄碧出宫去祭奠父母。今天是他们的百日。霄碧觉得有些意外,然而这毕竟是皇后娘娘的慈悲,她谢了恩,就随着嬷嬷一干人去了城郊。
爹娘合葬于一片桂花林中,时值八月,正是丹桂飘香的时节,置身于此,如入月宫广寒,清冷寂寞、暗香幽幽。“娘是喜欢桂花的,想来在这里能赏着如斯桂景,又能伴着爹永生永世,定是无憾了”。霄碧跪在碑前心中想到,“只是娘,你有没有想过碧儿,难道说殉节真的比陪伴着活生生的女儿更重要嘛?娘,你可知道碧儿此刻的心里是多么的苦啊?”
霄碧一动不动地跪着,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流着眼泪。李嬷嬷看着,心中有些诧异又有些担心,“皇后主子神目如炬,这孩子看来是伤心太甚了,原想着让她来大哭一场许就好了,可现在瞧反倒是更糟了,唉。”李嬷嬷叹了口气,也不催她,只在一边看着。
这一行人只管在这儿默然不语,却不知在不远处的桂树林中立着几人正在注视着她们。当中的一中年男子锦衣华服,气度雍容,旁边立的三五人想是随从,个个骁勇矫健,面无表情,只环立四周,小心戒备、不发一言,观其仆可知其主非等闲之辈。
那名中年男子自霄碧来到墓前就一直注视着她,也是一言不发,只脸上忽喜忽悲,神色不定。半响,方才开口问身边一名近身随从:“这就是她的女儿?”
“是,正是闻廷玉的独女,闺名霄碧。”
“不,不是。是她——的女儿。霄-碧-,像,真像啊”
“主子,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吧,尽了心就行了……”
那名中年男子略一抬手,随从不敢再说。这一行人一直等到霄碧她们离开后,才重又回到墓前。中年男子负手立在墓前,默念道,“颖儿,我答应过你要善待他的后人。你放心吧。她长得真像你小时候的样子,不愧是你的女儿,唉,如果是我的女儿那该多好。”念及此,嘴边泛起一丝苦笑。一阵风吹来,袍角随风轻舞,似卷似舒,人虽屹立不动,但那背影却透着无言的萧瑟。
当晚,霄碧接到旨意说圣上传她问话。她忐忑不安地跟随小宦官来到乾清宫的暖阁里,在门口碰见了海公公。霄碧有些微鄂,“这个不是皇后娘娘的奴才嘛?”。海公公似乎看出了霄碧所想,笑着道:“奴才是内宫总管,辖领着这宫中的大小事务。”霄碧这才释然。
“碧姑娘,圣上找你问话,有什么你只管说,可不能有欺君哦,别害怕,进去吧”
霄碧进了暖阁,见榻上放一几,几旁侧坐一人。着明黄色海水五爪九龙袍,没带冠顶,威严凌厉,霸气天成。虽年近半百,但由于平素养尊处优,倒没有老迈颓废之态,只是此刻神色略有些寂寥悲伧。霄碧知道这就是当今的天子——永逸皇帝。赶忙跪下见礼。
“起来吧,来,到朕近前来。”一个带着疲累的声音传来。
霄碧走到榻前,此时才发现几上放着一张古琴,再一细看,竟惊呼出声,“这不是……”
“对,这是朕命人从将军府取来的琴,是你母亲生前用的。”
霄碧凝视着这张名琴,不禁有些泪眼婆娑。想起绘园的种种,母亲抚琴的神态、手法、一抹一勾,宛在眼前。霄碧情不自禁地伸手过去抚摸着那琴弦。
“想起你的母亲了,是嘛?”永逸看着她的神情举动,动容地问。
“是。”霄碧鼻子一酸,掉下泪来。蓦地又想起来宫中的规矩——不可哭,慌忙又拭去泪痕。
“想哭就哭吧。朕知道这些个憋闷的规矩,生生把人拘杀了。”永逸叹了口气道,“朕是身不由己,朕不会让你也不能随心,你记着,从今往后朕许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没有人可以拿那些个荒唐劳什子来约束着你!”
霄碧有些诧异,但更多地是感激,连忙跪下谢恩。
永逸晃了晃手,“朕叫你来,原是要把这琴给你,你好生收着,时常来给朕弹奏一曲,如何?”
“皇上恕罪,奴婢不会弹奏。”
“什么?你母亲那么好的琴艺,你怎么会不会弹奏,难道这几年你母亲不再弹琴了?”
“启禀皇上,是奴婢的母亲没有教奴婢。”
“这是为何”
“奴婢的母亲说:女子才情过甚,恐非福祉。为着奴婢着想,所以不让奴婢学这些东西。”
永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