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 一天-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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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阿康便不许我再靠近厨房了,除了洗碗筷。
“你和厨房八成相克,可别去了,反正我学会做饭就行了。”他一边帮我换创可贴一边说道,“有点小伤不怕,把厨房点着了可怎么得了?”
他是在取笑我开煤气却烫着了手。
不出去的时候,阿康就翻出那部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射雕英雄传》再复习一遍。通常是我一边织他的围巾,一边有一眼没一眼地看一下电视,他总喜欢拿一些零食,什么瓜子啊,开心果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放到我嘴边,跟我闲聊。
“其实这歌儿应该这么唱:早已明知对他的爱,开始就是应该……”
“什么呀你,篡改人家歌词。你别捣乱,让我好好看电视。”我打断他,以防他说出一些肉麻的词。这时候,正演到杨康在铁枪庙中毒,穆念慈来见他最后一面,在他死前,给他唱那首哀伤的《肯去承担爱》。“阿康,你说,杨康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穆念慈?如果他爱她,以前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不好好把握。”
“哎,如果我中了毒,”他凑到我身边,鬼兮兮地问,“你会不会像穆念慈那样给我换血?”他讲的是杨康中蒙古毒的时候,穆念慈给他推宫换血的事。
“那,太平盛世,你什么时候会中毒呢?”这个人,不知道整天想些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如果我像杨康那样死了,你会怎么办?”
“阿康……”我的心里一沉,放下了手里的毛衣针。
“人生有好多事都无法预料,就像戏里的杨康,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会猝死在铁枪庙里。所以,小念,你会怎么样?” 阿康轻声说着,一副悲伤的口吻。
电视里,穆念慈哀痛地看着躺在墓穴里的杨康。
“小念,如果我死了,你会爱上别人吗?”他继续问。
我无法言语地看着他。他……他都在说些什么呀?
“小念……”他拿开横在我们中间的毛线活,抱着我的脖颈,双肩一抖一抖地。
“康……康,你不要吓我,好不好?”我无措地环住他的腰,抚摸着他的背。“康,你怎么会死呢?你又不是杨康,我是说你又不是那个坏杨康,你怎么会死呢……康……即使你死了,我也不会爱上别人的……你死了……”
怎么办?阿康他没有哭吧?我的鼻子酸酸的,竟也想哭了。
“康,你死了我也会死。”我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说出来竟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奶奶死了,如果阿康也死了,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像他那样对我好?
“呜……呜……”
嗯?他是在哭,还是在笑?哎呀,忽然醒起他是在开玩笑。讨厌,我一把推开他,看见他的嘴巴咧得大大的,闷笑到几乎下巴脱臼。
“讨厌讨厌,你真讨厌……”我一拳打在他的肩上,然后禁不住又打了一拳。
“我闹着玩的,”他没有阻止我的行凶,还一径地笑着,“对不起对不起,别生气了,好不好?”
“以后,”我停手瞪着他,“以后别说这样的话,多不吉利。你还笑!”
“这么迷信啊?好好,我不笑了。”他忍住笑意,认真道,“小念,我是说真的,虽然我很开心你这么爱我,但是,我不认同你这种做法,我希望你能有完整的人生,即使没有我,你也能够继续快乐地生活,能够结婚生子,你懂吗?”
“阿康……”
“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替他着想。小念,我很自私,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也希望我能活在你的记忆里。不过,”他挑高眉毛,“那至少是五十年之后。”
“讨厌。”我瞪视着他,心里却涌出一股暖流。这是阿康,是我爱的人。
“还记得高中学过的一篇课文吗,丈夫为了不让妻子伤心,希望妻子死在自己之前。所以,我也会这样选择。”
“阿康……”
我看见阿康眼中的炽热,我居然再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是凝视着他,看着他的脸慢慢在我眼前放大,直到他的唇轻轻地贴上我的。我感觉到脑子里轰然一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爱情呵,这就是吧。
一秒钟,还是两秒钟,我不知道,恍然间,阿康已放开了我。我吃惊地捂住嘴巴,一扭头才看见原来是杨伯母回来了。
天哪!
“我回来了,今天想吃什么?”杨伯母换了拖鞋,看了我们一眼,向卧室走过去。
“伯母她……”伯母没有看见吧?我怎么没有听到开锁的声音。我又羞又窘,期望着伯母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老妈回来的真不是时候,不是说还要去大伯家看奶奶吗。”阿康嘀咕着,然后扬声喊道,“妈,您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你不想妈回来,是不是?”杨伯母脱掉大衣走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康和我。
“那个,您那个……”我支支吾吾地,想问她又不知怎么问出口。
“那个,妈,说好我做饭的,您这么早回来了?”阿康的脸也红红的。
“不希望我回来,是不是你们在家干什么坏事了?”杨伯母的神情怪怪的。
“我们哪有,妈。”阿康叫道。
“哪有啊,妈,我们……”天,我刚刚叫什么了?哎呀,天哪,我今天怎么了?我的脸好烫好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瞪着阿康笑容满面的脸。
“妈,快给改口费。”
阿康在一旁起哄,气得我只想打他,可是在杨伯母面前,我又无法出手。
“妈,要不然我们今天就订婚吧,反正口也改了。”阿康嘻笑地看着我的窘相。
“也好啊,选日不如撞日。小多,听杨康说你父母也已经答应了,这样的话,我们就今天订婚。”杨伯母开心地拿起沙发旁小几上的电话,一边拨号一边说,“那咱们今天去外面吃饭,再叫上你大伯他们一家,还要再请谁呢……”
“我……”怎么说着说着到订婚了,可是……
“怎么了,你不想订婚吗?”阿康握住我的手。
不是的,只是我还没有心理准备,我没有想到这么快。
“我只是想向所有人宣布我的所有权,你贴上我的标签,我才放心啊。”阿康对我眨着眼睛。
“康,我有那么好吗?”真正好的那个人是你啊,我在心里说。我看见他点头,莫名生出一股暖暖的感动。我环顾四周,为这温馨的家庭而心动。“康,你不会后悔?”
“我要的只有你啊,傻瓜。”
阿康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抬眼望进他的眼眸里,痴痴地看着他。
我们就这样订婚了。
没有什么仪式,只是和阿康的祖母和大伯大伯母一起吃了顿饭。他们都只是很平常很普通的好人,待我也很亲热。
阿康的伯母还把我推到了祖母的面前,把我的手放到老人家的手里。
“婆婆,这是您未来的孙媳妇儿,看看俊不俊?”
祖母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中气十足道:“俊!眼睛大!”
大家都笑了,我红着脸,也笑了。
“第一次见面,奶奶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奶奶放开我的手,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项链,“这条金链子,陪了奶奶几十年,今天就送你了。”
“奶奶!”我推拒着,“奶奶,我没有戴过首饰……”
“你奶奶都叫了,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奶奶执意地把项链塞到我手里。
“奶奶……”
“奶奶给你的见面礼,不收她老人家要伤心的。”阿康走过来,接过项链帮我戴上,“奶奶的意思,是想圈住你,以后都是我们杨家的人。”
“谢谢奶奶。”阿康俯身抱住奶奶,撒娇着说,“奶奶,你以后也要多疼你的孙媳妇儿。”
“当然疼,你们这些孩子奶奶都疼。”奶奶满是皱纹的脸笑起来像是一朵花。
我从来不知道一家人原来可以这么快乐的,只是吃一顿饭,原来可以这么开心。
“在想什么?”回去的路上,阿康问我。
“在想幸福。”我轻声说,“从来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这么幸福。爸爸妈妈这么疼我,”我已经改口称杨伯父杨伯母爸爸妈妈了,“奶奶这么疼我,大伯和大伯母也这么喜欢我。我一直以为,我是不招人喜欢的,连我的家人都不喜欢我,可是,现在我可以这样幸福。”
公共汽车外,还在飘着雨丝,空气潮湿而清冷,但街道两旁挂着的红灯笼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年节,也在冷阴的空气中注入了些许喜气。过往的行人来去匆匆,大包小包地购置年货,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知道为什么吗?”阿康神秘地说,“那是因为你好心,那是因为你善良不记仇。所以,上帝说:就让这个孩子从此幸福地生活吧。”
“是这样吗?”
“是的。”阿康肯定地说。
那,就让从前的不愉快从此消失,从今以后,我要幸福地生活。
我微笑着握紧了阿康的手。
下午 两点三十二分
下午两点三十二分,我正准备出门。
阳光这么好,天气这么好,待在家里太可惜了。
我背上我的蓝色帆布背包,刚要走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我,夏于悠。”
于悠?我捧着话筒,竟然发起呆来。那轻轻柔柔声音是于悠的,可是为什么于悠会打电话过来?她说不要理我了,她已经有一年没有跟我联系过了。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从来不理我的母亲打了电话过来,而现在于悠也肯跟我说话了。
“阿沈。”于悠轻轻地唤我的名字。
“于悠,”我感觉到鼻子酸酸的,喉间似乎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出话来,“于悠,你好吗?”
“阿沈,我很好。你呢,你好吗?你,还怪我吗?”
怪于悠?怎么会,即使你不理我,不当我是朋友,我还是那样喜欢你,我怎么会怪你。在我心目中,你一直都是那个率真可爱的于悠,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沈?”
“没有,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那,我想问,我亲爱的朋友阿沈,她现在幸福吗?”
幸福?我呆住了。
我,幸福吗?
“……上帝说:就让这个孩子从此幸福地生活吧。”
那个时候,阿康这样说。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幸福。那个时候,我有阿康,我有疼我的爸爸妈妈一家人,我有一颗安宁而满足的心。
我从来不知道,我也可以开怀大笑,我也可以惬意轻松地像一个顽皮不知世事的孩子。
那年过年,我一下子成了小富婆,奶奶,爸爸妈妈,大伯大伯母连同阿康的几个姑妈,给我的压岁钱加起来居然有好几千块。
“咱们今年的零花钱都有了,可以多吃点好的了。”
回到家,阿康把钱拿出来,摊在沙发前的小几上数着,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不要老想着吃,这些钱,要给你买一双运动鞋,你那双已经不好了;还有你那条运动裤的膝盖上磨了个洞,也该换新的了;你不是说电脑速度太慢了,我看回去再买一个内存条吧;还有啊……”我应该好好想想这些钱该怎么分配才对,也许应该列个计划。
“怎么都用在我身上?”阿康不悦地说,“钱是给你的,让你多吃一些好东西。”
“我还吃啊,你看我现在脸都圆了。”我拉着他的手,“康,我们还分你我吗?我喜欢给你买东西,不行吗?”
“傻瓜,我只是希望你能对自己好一些。”他放开我的手,拥住我,叹息着说,“你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我怎么能放心走呢?”
“还早啊,你想那么多干什么,还有谁说我不会照顾自己了。”我靠在他的肩上,抬眼仰看着他的脸。阿康有些瘦,他那些球友都比他壮许多,这个人,才应该多吃一些才对。
“你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我怎么放心?”
“我哪有?”
“不知道是谁的朋友跟我说,她经常在图书馆看书看得忘了吃饭,哼。”阿康轻哼。
“那是以前好不好,跟你一起之后,我哪敢哪顿不吃饭啊。”有时候,感觉他真像个牢头,把我管得严严的。“还说我呢,你总是熬夜,我说了你多少次,都没改。”
“我以后会早点睡觉的。”他承诺道。
我轻轻地笑了。
前几天他说我比以前快活多了,岂止是快活多了,我这一个月里笑的次数几乎比以前那十年都要多。
正月十三是奶奶的生日。她老人家已经八十二岁了,可身体依然健康,嗓门也很洪亮。
寿筵是在一家饭店举行的,尽管把大堂都包了下来,也只是刚刚好够坐而已。这是怎样的一个大家庭啊,阿康的三个姑妈,还有什么三叔公八姨婆五舅公,一路叫下来,叫得我头也大了口也干了。再加上堂哥堂姐表哥表姐侄子侄女,到最后我仍分不清谁是谁。
“没事,有些亲戚是不常来往的,只要知道姑妈大伯家的表哥表姐就可以了。”阿康在一旁宽我的心。
“小多啊,来见见二舅妈,她可是看着杨康长大的。”
跟阿康说不了两句话,就被妈妈拉走了。阿康耸了耸肩,无奈地冲我挥了挥手。
在饭店吃完饭,比较近一些的亲戚又到大伯家里,打麻将闲话聊天。
“有没有觉得闷?”阿康会抽空跑过来问我。
我摇头。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大家子人,听着那些阿姨姑妈说王家添了个孙子,李家娶了新媳妇儿,虽然听不懂,可我觉得好新鲜。
我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家常,直到阿康不耐烦地把我拉走。
阿康的爸爸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以阿康在他那一辈里也是最小,他最小的表哥也快三十岁了。所以,到了年轻的那一堆人里,他便成了打趣儿的对象。
“你不知道,他小的时候,还曾经被一只大公鸡追杀地满院子乱跑……”
“小时候因为杨康这个名字,不知道哭过多少次鼻子……”
“那个从树上往下跳妄想飞起来的也是杨康吧……”
“……”
阿康的脸越来越青,急得他赶紧向四方作揖。
“诸位表哥表姐,您们就饶了弟弟我吧。要揭我的短,也不急在这一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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