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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新闻人的江湖-第4部分

小说: 新闻人的江湖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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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人饭碗,听人吆喝。既然报社有兴趣,我就应该放弃偏好,全力以赴。

写什么,怎么写

我和来电者很快联系好,确定下来,次日下午4点,在张维迎的办公室专访他。

采访前,我还和张维迎通了个电话。他希望我们的采访和报道远离人事纠葛,将着重点放在光华八年的教育改革上。我简单地答复说,可以,但是我们不能漠视新闻规律,完全置人事纠葛于不顾,装作啥事都没有。

当晚,我一直在浏览背景材料。感谢勤勉出色的同事苏永通,他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高的效率快速掌握了长篇累牍但整理得逻辑通畅、条理清晰的背景材料。遗憾的是,我仍然觉得这则新闻的价值,仅限于消耗我们多余的口水。

正文 一个世界,多种声音 (8)

2009…11…24 20:52:17 本章字数:1224

第二天,坐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上,我苦苦地想,我怎样才能挖掘到“形而上”的价值元素,超越“口水新闻”的“形而下”。无论是我个人的兴趣偏好,还是《南方周末》的品位诉求,都强迫我回归严肃新闻的起点,突破“骂街新闻”与生俱来的瓶颈。

第三天夜晚11点,当我和苏永通开始写作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写什么、怎么写了。

我们要写“形而下”的“口水冲突”。采访双方当事人,平衡报道这件事。

我们还要写张维迎是个怎样的人。这是人类的好奇心决定的,也是放大新闻传播价值的需要。我希望我们呈现的报道,不止于“形而下”的口水价值。我希望我能在报道中呈现人的命运、光华的命运、院长负责制的制度安排、西方商学院模式的中国境遇。我想将这些内容装入我们的报道,就像佛像装藏一样。

知道写什么,怎么写的问题也就解决了。我将文章构架设计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作为由头的“内斗接着内斗”,就事论事地表现张维迎和两个同事的内部纷争,以及他人对这个事件的看法;第二部分,作为主体的“张维迎是个什么样的人”,追问张维迎本人以及熟悉他的人;第三部分,作为纵深的“偶然还是必然”,探寻张维迎和光华老是出事的环境和制度要素,进一步说说张维迎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我的报道牵涉到环境和制度要素,但我不希望强行将张维迎的“人事门”解释为改革的遭遇。我期待的稿件是张维迎一个人的叙述,所以,我自己拟定的标题不是见报的《争议张维迎》,而是《张维迎: 风口浪尖誓言忍辱负重》。我这样做,是希望我的报道尽可能地客观中立,既然该文的信息主要来自张维迎,那我就不能自己跑出来指手画脚,随意地给张维迎和光华贴标签。

取法乎上,得乎其中。谋划得再好,实施的结果也总难免大打折扣。何况,我预先的谋划最多算得上“取法乎中”。稿子面世后,反对张维迎的人在网络上嘲笑他,说:“黔驴技穷之下打出悲情牌,唱出《窦娥冤》。以都是改革惹的祸,为光华的利益我不祭旗谁祭旗,做一出黄粱美梦,妄图博得同情、怜悯与支持。真是: 改革已成垃圾筐,破桃烂杏可劲装。流氓地赖成栋梁,地覆天翻慨而慷。张维迎新歌: 成亦改革,败亦改革,都是改革惹的祸。”

为什么有此讥嘲?我仔细核对了一下原稿,也许是见报文稿中多了一句话:“这一切,在张维迎自己看来,源于自己掷地有声的强力改革。”其实,我原稿中并没有这一句,相反,我还在稿子中加了一句:“光华接连爆出的人事纷争,与张维迎的改革有没有关系?张维迎坚持说没有。”

我不知道前面这句话是谁加上的,又是出于什么考虑加上去的。

两句话同时出现在文章中,其实是矛盾的。回头想想,出现这样的问题是我的责任。我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将稿子传到编辑部,给后续的编辑出版流程留下的时间太短,而且我对“形而上”的坚持,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误导手忙脚乱的同事们。

正文 一个世界,多种声音 (9)

2009…11…24 20:52:18 本章字数:1047

面对非议,我只有自嘲

11月29日,星期四,《南方周末》出版面世的日子。张维迎的照片和名字,占据了这份报纸的头版头条。报摊上,远远就能瞧见张维迎沮丧落寞委屈的表情。

近年来,考大学时填报过新闻采编专业的张维迎,对大众媒体一直颇有微词。

他曾说过:“部分大众媒体对学术的摧残,对科学思想的藐视,对学者人格的侮辱,应该不是少数吧。这是我们这个社会不可饶恕的罪恶之一。当媒体说自己为民做主时,他们多大程度上花费心思去调查考证真实的民意,真实的现实呢?”

我们专访他的时候,他再度透露出他对新闻媒体的失望。他说,一份眼下颇有名气的经济报纸,曾给他做了个《张维迎: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报道,虽然文字中带有好意,张还是气咻咻地致电这份媒体的总编辑: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我几时接受过你们的采访?

双双接受我们采访的张维迎和他的对手对我们这组报道如何评论,我已不想理会,因为他们已成为报道中的利害关系人。但是,读者的评论,我们不可能毫不在乎。

我预感,我们对张维迎的这组报道,或许会让我们的报纸招致非议。

我的这一预感,源自大众舆论和小圈子对张维迎的评价。我始终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一拨人,对张维迎充满不屑、讥讽和批判。有趣的是,少数向我表示厌烦张维迎的人,既没有见过他的人,也没有读过他的书,对他几乎谈不上了解。

张维迎的一位学长说,新闻媒体上报道的张维迎的部分言论,以及他在北大倡导的改革方案,导致大众舆论对他的评价较为负面。今天,新闻媒体报道说,张维迎放言“官员是改革中受损最大的利益集团”;明天,新闻媒体又报道说,张维迎宣称“大学提高学费对穷学生有利”,或许张维迎本人的言论被断章取义了,也或许他本来就是这么说的,反正,大众舆论当中,张维迎就是“利益集团代言人”。你说,这个时代,大众怎么会喜欢利益集团代言人呢?

大众也就罢了,糟糕的是,大学这个小圈子也时常传出关于他的负面评价,我概括了一下,大抵有两条: 狭隘的小农意识使他沽名钓誉妒贤嫉能;熏心的权力欲望使他争当院长排除异己。总而言之,内容与以他的两位同事名义发表的网络公开信差不多。

我不知道对张维迎持负面评价的人们究竟有没有道理,但我知道,一旦《南方周末》,一旦我自己,没有站在批判者的立场,“大刀”没有向张维迎的头上砍去,就可能使我们成为少数人砍杀的对象。

正文 一个世界,多种声音 (10)

2009…11…24 20:52:19 本章字数:1077

果然,《争议张维迎》见报后,网络世界就传来《〈南方周末〉替张维迎抱不平》的网络文章,大意是: 《南方周末》煞费苦心为张维迎抱不平,而张维迎呢,则把自己粉饰成出淤泥而不染的异数。另一篇《光华员工评〈争议张维迎〉》的开头第一句:“老谋深算的政客流氓张维迎,再次调戏一个二十几岁的小记者,强奸民意。”

网络世界虚无缥缈,看得见摸不着照不上面,我装作懒得理会也就罢了,但现实世界的批评,我却很难做到无所谓。北京大学某研究中心的一个博士跟我转述,我的前同事对我所做出的张维迎的报道深表失望。

失望的当然不止于我的前同事。我有些无奈,但并不吃惊。早在我写稿子的那天晚上,一个对张维迎比较熟悉的经济学博士就在MSN上提醒我,张维迎不是好人,尤其善于利用新闻媒体,注意别被他利用了。

稿子见报后,一个新闻界的朋友从远方给我打来电话,他觉得我被张维迎利用了。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不说我利用了张维迎呢?他给了《南方周末》独家专访的机会,他让我们的采访得以顺利进行,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可能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采访到光华的前院长厉以宁啊?!”

他说:“你在开玩笑!”

是的。我是在开玩笑。可是,我不自嘲、不开这样的玩笑,又能说什么呢?

张维迎也享有新闻自由

倘若真的让我辩解,那么我想说,张维迎也享有新闻自由。

新闻自由不仅仅是我们这些新闻记者的自由,也不仅仅是利用各种形式的媒体攻伐张维迎的人的自由,它还是张维迎的自由。如果说法律意义上的自由等同于一种权利,那么,张维迎也有利用新闻媒体为自己说话的权利。

当指责与谩骂铺天盖地而来,他想到新闻媒体,想在和记者的对话中阐述他的观点和立场,我不知道,他有什么错?我更不知道,我们专访他,《南方周末》给一个处于风口浪尖的公众人物一个自我辩解的平台,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对么?

我不想搅和到张维迎的道德世界,去评论他究竟是改革派还是权谋派,或者改革派和权谋派的混血,他是君子还是小人,是借严肃工作纪律之名排除异己,还是为端正院风教风挥泪斩马谡?这一切,我都懒得去理会,也无法理会。我能力有限,无法作为独立的第三方,在一个短暂的时间内做出缜密的调查,看清张维迎与同事闹别扭的动机,还原他们之间的是是非非。道德、动机,不仅因为事实难以搞清、无法用常理推测,还在于它们的标准本来就很模糊,个人经验的差异会导致佛眼看人全是佛,鬼眼看人皆是鬼,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正文 一个世界,多种声音 (11)

2009…11…24 20:52:20 本章字数:1071

我觉得,从法律的角度看张维迎和同事之间的纷争,事情会变得比较简单。准确地说,将前同事开除出光华,将现同事的职务免除的一方当事人是光华管理学院,而非张维迎个人。张维迎是光华的院长,他对同事的开除或者免职的建议,只要遵循了正当的行政程序,得到学院党政联席会议的多数票支持,就是合法的。至于说,合法的行为是否带来正确的结果,程序的正义是否带来了实质的正义,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对与张维迎打口水仗的两位教授素无了解,对他们的印象无所谓好或者坏,我只是觉得,他们用人身攻击的方式谩骂张维迎,缺乏理性。如果张维迎真的搞一言堂,假公济私,恶意陷害,他们可以申诉,可以利用种种合法的、正常的渠道表达他们的异见,而非损害张维迎的名誉。

当然,我也不想做增益张维迎名誉的事。我不想表达我对张维迎的个人印象,我希望自己能够控制情绪,不受网络世界和真实世界中关于他的非议的影响,围绕“人事门”事件,让张维迎和他的朋友、他的敌人在尊重伦理的前提下自由地讲述,从而让读者知道一个更为全面的张维迎,知道他是怎么评价自己的,他在光华的八年都干了些什么。

坦率地说,仅仅就张维迎在光华的教育改革而言,我是欣赏的。除了公开见报的那些内容,还有被编辑删除的内容,比如说: 张维迎力主废除了博士生导师制度,讲师也可以带博士生。博士生统一招录,一年后学生和导师双向选择,100余名导师,30几个博士生,必定有博导招不到博士生;张维迎率先改革了行政服务系统,将他们从干部变成院聘员工,1999年“三八”妇女节,他请人给行政服务人员上礼仪课,告诉他们,教授和学生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张维迎倡导研究性学院氛围,鼓励“午餐研讨”;所有教员都有办公室,无论教授还是讲师,一样大小,鼓励平等的学术文化。

我由衷地认为,张维迎有这样的理念不容易,能坚持这样做,更不容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跳出来为他说话,夸他人品如何好。我始终认为,一个人做了什么,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是两码事。

所以,我始终希望自己能够摆脱人品的窠臼,不陷入张维迎高尚还是卑劣的泥潭。我只想在《南方周末》这个言论的自由市场中,给张维迎一个摊位,让他自由地兜售他的观点、态度和立场。虽然说,我们给了张维迎极大的版面阐述自己,可能不符合限制新闻自由的平衡原则,但是,从包括网络媒体在内的整个新闻世界来看,当漫天飞舞的谩骂、指责、嘲弄一边倒的时候,作为新闻媒体一份子的《南方周末》给张维迎以新闻自由,恰恰是对不平衡的一种矫正。

正文 一个世界,多种声音 (12)

2009…11…24 20:52:21 本章字数:1352

新闻媒体不是垃圾桶,不是痰盂

让张维迎享受新闻自由的时候,我在两个冲突中反复折腾,困惑不已。

我的第一个困惑来源于多元信息和诽谤诬蔑之间的冲突。尽可能多地呈现不同意见,是价值中立的媒体的应有态度。苏永通说,我们合作的《争议张维迎》一文中,外围采访不够充分。出现这样的局面,一方面是外围采访的难度大,我试图询问一些熟悉张维迎的经济界人士,他们或者信奉不论人非的古训不肯置评,或者要求隐匿信息源;另一方面则是我取舍材料的尴尬造成的。

贬低张维迎人品的信息究竟应该如何取舍?写作中,我时时面临这样的难题。采访中,有人对张维迎的评价比较负面,负面的评价又以人品低下为主旨。譬如,有人说,同样的一句话,怎么换了张维迎说了,就觉得档次低。再比如,有人说,张维迎心胸狭窄,没有包容心,跟他关系好的,破坏原则都行,等等。这样的话,放在文章中可能比较符合一些读者的胃口。我也本能地希望我能放进去。但我控制了自己的冲动。

我害怕自己冲动,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动机,也不是表现自己的高尚。我只是觉得新闻媒体不是垃圾桶,不是痰盂,骂别人的话语,减损他人人格的表述,是不适宜刊载到我们的报纸上的。即便批评张维迎人格低下的人坚持他的表达是客观的,他在人群中的美誉度似乎比张维迎高得多,我也不能让他“有话直说”。理由很简单: 我没有核实过,也核实不了。客观援引,不能成为我们侵害张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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