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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部分

复活-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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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服刑期间同她生活在一起。她要是嫁给西蒙松;他待在这里就没有必要;他就得重新考虑生活计划。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自己现在的内心世界;房门突然开了;传来刑事犯更嘈杂的喧哗(今天他们那里出了一件不平常的事);紧接着玛丝洛娃走了进来。

她迅速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

〃是谢基尼娜叫我来的。〃玛丝洛娃在他身边站住;说。

〃是的;我有话要对您说。您请坐。西蒙松和我谈过话了。〃

玛丝洛娃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下来;样子很镇定;但聂赫留朵夫一提到西蒙松的名字;她的脸就立刻涨得通红。

〃他和您说了些什么?〃她问。

〃他告诉我;他想跟您结婚。〃

玛丝洛娃的脸顿时扭曲起来;现出痛苦的神色。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睛。

〃他要征得我的同意;或者听听我的想法。我说这事全得由您作主;由您决定。〃

〃哦;这是怎么一回事?何必这样呢?〃她说;用那种一向使聂赫留朵夫特别动心的斜睨瞧了瞧他的眼睛。他们默默地对视了几秒钟。这种无言的目光对双方都意味深长。

〃这事应由您决定。〃聂赫留朵夫又说了一遍。

〃我有什么可决定的?〃玛丝洛娃说。〃一切都早已决定了。〃

〃不;您应当决定接受或不接受西蒙松的求婚。〃聂赫留朵夫说。

〃象我这样一个苦役犯怎么能做人家的老婆?我何必把西蒙松也给毁了呢?〃她皱起眉头说。

〃嗯;要是能获得特赦呢?〃聂赫留朵夫说。

〃哎;您别管我。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她说着站起来;默默地走了出去。

十八

聂赫留朵夫跟着玛丝洛娃回到男犯牢房;看见那里人人都非常激动。纳巴托夫平时总爱走动;同每个人交往;留心观察各种动静;这会儿给大家带来一个惊人消息:他在墙上发现被判苦役的革命家彼特林写的条子。大家都以为彼特林早已到了卡拉河流域;如今却发现他不久前才同刑事犯一起路过此地。

〃八月十七日我单独同刑事犯一起上路。涅维罗夫原先和我一起;可他在喀山疯人院里上吊了。我身体健康;精神饱满;希望万事如意。〃他在条子里这样写着。

大家都在议论彼特林的处境和涅维罗夫自杀的原因。克雷里卓夫却聚精会神;一声不吭;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瞪着前方。

〃我丈夫对我说过;涅维罗夫关押在彼得保罗要塞时就精神错乱;不时看见鬼魂。〃艾米丽雅说。

〃是啊;他是个诗人;是个幻想家;这样的人蹲单身牢房是承受不了的。〃诺伏德伏罗夫说。〃我蹲单身牢房的时候;就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总是井井有条地安排时间;因此总能熬过去。〃

〃有什么不好熬的?让我蹲牢房;总是挺高兴的。〃纳巴托夫激昂地说;显然想驱散阴郁的气氛。〃本来总有点提心吊胆;唯恐自己被捕;牵累别人;坏了事业;一旦坐牢;就什么责任都不用负;可以歇一口气。你就坐下来抽抽烟吧。〃

〃你跟他很熟吗?〃谢基尼娜不安地打量着克雷里卓夫那张顿时变色的瘦脸;问道。

〃涅维罗夫是个幻想家?〃克雷里卓夫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仿佛他刚叫嚷或者歌唱了好一阵。〃涅维罗夫这个人哪;就象我们的门房说的那样;天下少见。。。。。。对了。。。。。。这是个象水晶一样通体透明的人。是啊;他不仅不会撒谎;甚至不会做假。他不仅脸皮薄;浑身上下就象被剥掉皮似的;每根神经都暴露在外面。是啊。。。。。。他的个性复杂得很;可不是那种。。。。。。唉;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沉默了一阵。〃我们争论究竟该怎么办。〃他怒气冲冲地皱着眉头说;〃是先教育人民;再改变生活方式呢;还是先改变生活方式;再教育人民。再有;我们争论该怎样斗争;开展和平宣传;还是采用恐怖手段?是啊;我们老是争论不休。可他们并不争论;他们懂得该怎么办。死掉几十个人;几百个人;而且都是那么好的好人;但他们谁在乎!相反;他们巴不得好人都死掉。对了;赫尔岑说;十二月党人一被取缔;整个社会的水平就下降了。哼;怎么能不下降呢!后来;连赫尔岑和他那辈人都被取缔了。如今又轮到涅维罗夫这些人。。。。。。〃

〃人是消灭不完的。〃纳巴托夫激昂地说。〃总有人会留下来的。〃

〃不;要是我们姑息他们的话;就不会有人留下来。〃克雷里卓夫提高嗓门;不让人家打断他的话;说。〃给我一支烟。〃

〃抽烟对你可不好哇;阿纳托里。〃谢基尼娜说;〃请你别抽了。〃

〃哼;你别管我。〃他怒气冲冲地说着;吸起烟来;但立刻咳嗽;恶心得象要呕吐。他吐了一口唾沫;继续说:〃我们干得不对头;是啊;不对头。不要光发表议论;应该把所有的人都团结起来。。。。。。去把他们消灭掉。就该这样。〃

〃不过他们也都是人哪。〃聂赫留朵夫说。

〃不;他们不是人;只要干得出他们干的那种事;就不是人。。。。。。嗯;听说有人发明了炸弹和飞艇。我说;我们要是坐着飞艇飞上天;在他们头顶上扔炸弹;把他们象臭虫一样统统消灭掉。。。。。。是啊;因为。。。。。。〃他正要说下去;可是忽然脸涨得通红通红的;咳得更加厉害;接着吐出大口大口鲜血。

纳巴托夫立刻跑到外面去取雪。谢基尼娜拿来缬草酊给他吃;可是他闭上眼睛;伸出一只苍白的瘦手把她推开;沉重而急促地喘着气。直到雪和凉水使他稍微镇静下来;大家才扶他睡好。聂赫留朵夫也同大家告辞;跟那个早就来接他的军士一起回去。

刑事犯这时都已安静;大多数睡着了。尽管牢房里板铺上和板铺下都睡了人;过道里也睡了人;还是容纳不下所有的囚犯;因此有一部分就头枕着包裹;身上盖着潮湿的囚袍;睡在走廊地板上。

从牢房门里;走廊里;传出鼾声。呻吟声和梦呓声。到处可以看见身上盖着囚袍的身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只有在刑事犯的单身牢房里;有几个人没有睡;他们在墙角围着一个蜡烛头坐着;一看见士兵走来;就把它熄灭。有一个老头儿坐在走廊的灯下;光着身子捉衬衫上的虱子。政治犯牢房里弥漫病菌的空气;同这里臭气熏天的恶浊空气相比;似乎干净多了。那盏冒烟的油灯看上去仿佛在雾中发亮。人在这里呼吸都感到困难。穿过这条走廊;要是不踩着或者绊着睡着的人;必须先看清前面什么地方可以落脚;然后再找下一步落脚的地方。有三个人显然在走廊里也没有找到空地方;只好躺在门廊里;靠着一个从裂缝里渗出粪汁来的臭烘烘的便桶。其中一个是聂赫留朵夫在旅途上常常见到的痴老头。另外有个十岁的男孩;他躺在两个男犯中间;一只手托着脸颊;头枕在一个男犯的腿上。

聂赫留朵夫走出大门;停住脚步;挺起胸脯;久久地。久久地使劲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十九

户外星光灿烂。聂赫留朵夫沿着上了冻。只有少数几处还有泥泞的道路回到客店;敲敲没有灯光的窗子;肩膀宽阔的茶房光着脚出来给他开门;放他走进门廊。从门廊右边屋里发出马车夫响亮的鼾声;前面院子里传来许多马匹咀嚼燕麦的声音。左边有一道门;通向一间干净的正房。在这个干净的正房里弥漫着苦艾和汗酸的味儿;隔板后面;不知谁的强壮肺部发出均匀的鼾声;神像前面点着一盏红玻璃罩的神灯。聂赫留朵夫脱去衣服;把方格毛毯铺在漆布面子的沙发上;放好皮枕头;躺下来;头脑里重现着这一天的见闻。在聂赫留朵夫今天看到的各种各样的景象中;最可怕的最难忘的是那个头枕着男犯大腿。躺在便桶里渗出的粪汁中的男孩。

今晚他同西蒙松和卡秋莎的谈话虽然很意外;而且关系十分重大;但他已不再考虑这件事。他同这件事的关系太复杂了。前途很难预料;因此索性不去想它。然而他越来越清晰地想起那些不幸的人;他们在恶浊的空气里喘息;在渗出的粪汁的便桶中睡觉;特别是那个睡在男犯腿上的天真孩子的影子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知道远处有一些人在折磨另一些人;使他们受到各种非人的屈辱和苦难;这是一回事;在三个月中连续不断地目睹一些人腐蚀和折磨另一些人;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聂赫留朵夫现在就有这样的体会。他在这三个月中不断地问自己:〃到底是我疯了;所以才看到人家看不到的事;还是做出那些事的人疯了?〃不过;既然做出那些惊人和可怕的事的人(他们的人数是那么多)都那么心安理得;满心相信他们的行为不仅必要;而且十分有益;那就不能说他们是疯子;但他也无法自认为自己是疯子;因为觉得自己头脑清楚。就因为这个缘故;他一直感到困惑不解。

这三个月的见闻;使聂赫留朵夫得出这样的印象:一些人利用法院和行政机关;从自由人中间抓走一批最神经质。最激烈。最容易冲动。最有才气和最坚强的人。这批人不象有些人那么狡猾和小心;对社会却不比享有自由的人更有罪;更危险。首先;这批人被关在牢里;被迫流放;服苦役;成年累月无所事事;衣食无虞;但脱离自然;脱离家庭;脱离劳动;也就是脱离人类的自然生活和精神生活。这是第一。第二;他们在那里遭到种种莫须有的屈辱;例如戴上镣铐;剃阴阳头;穿上可耻的囚服;也就是被剥夺了过美好生活的主要动力:舆论影响。羞耻心和自尊心。第三;他们经常有丧命的危险;因为监禁地疫病流行;再加劳累过度;横遭毒打;至于中暑。水淹。火灾;那就更不用说了。身处在这样的恶劣环境里;就连品德最高尚。心地最善良的人;也会出于自卫的本能干出惨无人道的事来;并且会原谅别人干那样的事。第四;他们被迫同那些生活极端腐化(尤其是处身在这样的环境里)的淫棍。凶手和歹徒朝夕相处;于是极端腐化分子对还没有完全腐化变质的人;就象酵母菌对面团一样;起了发酵作用。最后;也是第五;凡是身受这种影响的人;无不通过各种最有力的方式…通过人家强加到他们头上的惨无人道的行为;例如虐待儿童。妇女。老人;殴打;用树条或皮鞭抽打;奖励凡是活捉或击毙逃犯的人;拆散夫妻;促使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与人私通;枪毙;绞刑等方式…使人懂得一个道理:各种暴行。酷行。兽行;只要对政府有利;不仅不会遭到禁止;反会得到政府的许可;而这类暴行加在丧失自由。贫困不幸的人身上;那就更是合法的了。

所有的这些办法仿佛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出来的;以便制造在其他条件下不可能产生的极端腐化和罪恶;并且把它最大规模地传播到全民中去。〃简直象规定任务似的;要用最有成效的方式尽量多腐蚀一些人。〃聂赫留朵夫分析监狱和流放途中的见闻;想到年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极度腐蚀;等他们都被腐化透了;又被释放出狱;以便把他们在监狱里沾染的恶习传播到全民中间去。

在秋明。叶卡捷琳堡和托木斯克等地的监狱里;在流放旅站中;聂赫留朵夫看到这个由社会自身提出的目标正在顺利地达到。本来具有俄国社会道德。农民道德。基督教道德的普通人;如今都放弃了那些道德;而接受了监狱里所流行的道德;即一切对人的凌辱。暴行和残杀;只要有利可图;都是可以容许的。凡是在监狱里待过的人;通过切身体会都会深深懂得;教会和道德大师所宣扬的尊重人和怜悯人的道德;在实际生活中都早已被废弃;因此无需遵循。聂赫留朵夫在他所认识的犯人身上都看到了这一点;不论是费多罗夫;玛卡尔;还是塔拉斯。塔拉斯在流放途中同犯人们一起待了两个月后;他那道德沦丧的观点使聂赫留朵夫大为吃惊。聂赫留朵夫一路上听人说;有些流浪汉往原始森林逃跑时;还怂恿同伴跟他们一起跑;然后就把同伴杀死;吃他们的肉。他亲眼目睹一个人被指控犯了这种罪;而且自己供认不讳。最骇人听闻的是;这类吃人事件并非绝无仅有;而是一再发生。

只有经监狱和流放地的特殊培养而产生的恶习;才能使一个俄罗斯人堕落成为无法无天的流浪汉;他们的思想甚至超过尼采的最新学说;对什么事都没有顾虑;真是百无禁忌;而且他们还把这种理论传播给其它犯人;然后再扩散到全体人民中去。

目前这一切行为;照书本里的解释;完全是为了制止罪行;实施警戒;改造罪犯;依法惩办。但在实际生活中;根本不存在上述这四种作用。这样做不仅不能制止罪行;反而传播罪行;这样做不仅不能实施警戒;反而鼓励犯罪;许多人就象流浪汉那样自愿投狱;这样做不仅不能改造罪犯;反而把各种恶习系统地全面地传染给别人。政府的处分不仅不能减少报复;反而在人民中间培养这种情绪。

〃那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聂赫留朵夫问自己;但是找不到答案。

最使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一切并非意外;也不是由于误会;不是偶尔一见;而是几百年来司空见惯的现象;差别只在于以前是对犯人削鼻子割耳朵。后来在犯人身上打烙印;拴在铁杆子上。现在则用脚镣手铐;运送犯人也不再用大车而改用轮船火车。

政府官员对聂赫留朵夫说;那些使他愤发的事都是由于监禁和流放地设备不完善造成的;一旦新式监狱建成;状况就会得到改善。这种解释也不能使他满意;因为使他愤恨的并非监禁地完善不完善的问题。他读过塔尔德著作;那里谈到改良监狱装有电铃;使用电刑;而那种经过改良的暴行却使他更加气愤。

使聂赫留朵夫气愤的;主要是法院和政府机关里坐着一批官僚;他们领取从人民头上搜刮来的高薪;查阅由同一类官僚出于同一类动机写成的法典;把凡是违反他们所制定的法律的行为纳入各种法律条文;然后根据这些条文把人送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而那些人在残酷粗暴的典狱长。看守和法警的肆意虐待下;成千上万地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死亡。

聂赫留朵夫进一步了解了监狱和旅站的情况后;看出犯人中间蔓延的恶习:酗酒。赌博。暴行和其他骇人听闻的罪行;包括人吃人在内;都不是偶然现象;也不象那些头脑僵化的学者为了袒护政府而硬说的他们是退化。犯罪型或者畸形发展;而是人可以惩罚人这种谬论造成的必然后果。聂赫留朵夫看出;人吃人这种事不是起源于原始森林;而是起源于政府各部。各委和各局;只不过最后在原始森林中结束罢了。他看出;象他姐夫那样的人;以及所有的法官和其他文官;从民事执行吏到部长;他们根本不关心平时挂在嘴上的正义和人民福利;他们追求的无非是卢布…那种由于他们出力造成腐化和苦难而赏给他们的卢布。这是显而易见的。

〃难道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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