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旧事-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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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璧听到末一句,忍不住看他一眼,小姐在房内转来转去,你也在房外转来转去,这不成了一对陀螺?
“你先去帮春和打扫,这里让我来就好了。”
遣走景明,敲了两下房门:“三小姐,是我,沉璧。”
房内那人还在走来走去,越走越急,“砰”的一声好像踢翻了些什么东西。
沉璧急道:“三小姐,你没事吧?”
隔了半晌,里面方传出笑笑闷闷的声音:“没事,你走吧,让我静一下。”
“任管家今日行簪礼,小姐不去观礼吗?”
静了静,房内笑笑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不去不去,他簪礼关我什么事!”
“可是,往后小姐就得称呼任管家为任叔父了,今日不是应该先去见礼吗?”
“什,什么!叫他叔父,不如买块豆腐让我先一头撞死好了!”
“可是任管家人品能力都是上上之选,娬王就是看重他才纳他的,小姐难道有意见吗?”
“我,我,我没有意见!”笑笑觉得自己快疯掉了,不是什么都不上心的吗,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情。
“我能有什么意见!他是天下最好的,成了吧!可我就是不要叫他叔父,就是不要!”
“可是小姐说得他那样好,却又不肯纳了他,这边又不肯喊他叔父,小姐这是想怎样呢?”
“我,我怎么能纳他了,他明明最讨厌我了!”居然宁愿嫁给我娘,还一点消息也不透给我!
“小姐啊,若我说任管家是因为太喜欢小姐了,却又怕拖累小姐,才服从了娬王的安排,这样小姐是不是比较容易接受一点?”
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啪”的打开了,冒出颗头发蓬乱的头来,两眼圆睁瞪着他:“你,你说什么?”
君行行簪礼之地在碧华厅,素来用来接待贵客,其中布置最为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宝锦镶边锦垫铺陈椅上,两边垂幔薄如蝉翼,织着云纹图案,赤金猊金兽口中冉冉青烟升起。
君行跪于地面锦垫之上,仪式正在第三加,授舄。
笑笑气喘吁吁赶到花厅外面,看到厅门紧闭气就不打一处来。
偏要挑这富贵的碧华厅来行这簪礼,是很重视没有错,但是又不是见不得人,光天化日之下为什么要锁门!
当下抬起脚来,猛的往厅门一踹,冲了进去。
厅中众人听见“砰”然大响,都转头来看。
笑笑定了定神,只见厅中不过寥寥数人,跟自己冠礼那时不可同日而语,不禁又生起气来。
不是说会待他好么,难道是哄他的?堂堂大王聘侧夫,来观礼的人竟然只有鱼虾蟹这么几只!
若有人知道她心里转的心思,定然觉得奇怪,一时嫌太重视一时又嫌太简慢,这小姐可真难侍候!
她喘了口气,瞄准托着托盘站在君行旁边那侍儿便冲过去,嘴里叫着:“母王今日行礼,悦儿迟到怠慢,请千万恕罪!”
乱七八糟的说了一串,早将那托盘掀翻于地,一副殷红如血的满月素面无纹珊瑚玦摔在地上,她看准了还狠狠踩了几脚。方叫道:“哎哟,真是对不住,悦儿一时心急,竟然将母王的聘礼打翻了,真是罪该万死!”
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脚下趁机又碾了几碾。
兰陵娬站在一旁冷冷看她装疯卖傻,看她闹了半天,方冷冷道:“祸也闯了,歉也道了,不是来观礼的吗?给我乖乖站一边去,别在这丢人现眼的!”
好啊,竟说我丢人现眼,更丢人的我还没做呢!
笑笑“呼啦”一声给跪下了。“请母王恕罪,悦儿今日赶来实是为了阻止母王行聘之事。只因今日有孤星逐日,不宜嫁娶。”
兰陵娬一双凤眼冰冷无波,冷冷睨着她:“这么说,你是关心我,特地赶来通知母王的?”
笑笑脸上一红,厚着脸皮道:“那是自然,悦儿关心娬王更胜于自己,此心可昭日月。”
“好一个此心可昭日月!”娬王大笑:“那你就少替我担心!给我站到一边,好好看着母王办事。”
笑笑急道:“母王你要办这事,可有征得君行同意?”
兰陵娬睨她一眼,脸上似笑非笑:“你可自去问君行,问他可有半分勉强。”
笑笑急忙蹲到君行身边,扯了扯他袖子:“你,你……这事你可心甘情愿?”
君行自她冲入脸上的神色便一直古怪,此刻却瞪她一眼道:“自然心甘情愿。”
笑笑顿时傻了。
兰陵娬冷冷道:“问清楚了?可是甘愿?”
“他……他是……”笑笑踌躇半晌,涨红了脸,咬牙道:“悦儿觉得他说的是违心之语,悦儿不信!”
兰陵娬打量着她,冷冷凉凉的笑道:“其实心不甘情不愿的不是他,是你吧?”
笑笑被她一语道中,心虚的看了君行一眼,却发现他脸色煞白,垂目看着地面一言不发,脸上绷得紧紧的,似乎很不高兴。
笑笑刚才得沉璧提醒,知道君行是被迫的,兴冲冲赶来闹场,全凭了一腔血气。此刻觉得气氛诡异,顿时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兰陵娬冷笑道:“你今日冲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好好给我说清楚!若没有可交代过去的理由,绝不饶你!”
笑笑素来怕娬王冷厉,上次又被她狠打一顿,现下当真是草木皆兵,被她这么一吓,不假思索,冲口而出:“我,我就是不想让君行嫁你!”
“哦?”兰陵娬眉梢一挑,“为什么?”
是哦,是为什么呢?笑笑忽然发现自己昨晚到现在一直生气一直惴惴不安都是为了不想让君行嫁人,可是为什么自己这么情绪这么异常,她却没有想过。
此刻兰陵娬冷冷一问,她脑子急转,心里瞬间流转前世今生,却只剩下一幅幅的剪影。
立在开满黄花的庭院中,脸庞映照着熠熠霞光淡然出迎的少年,九曲桥上为她引路唇间泛着荷香的人儿,精疲力竭之时向她伸出手的人,屋顶上漆黑双眸中倒映着满天星斗,嘴里温柔的说出会爱护自己的话……
竟然都是他的影子!
只有他!
只有一个可怕的答案可以解释!
她惊恐的看着身边跪着这个人,难道……!
兰陵娬久等不耐,冷喝道:“到底是为什么!”
笑笑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带着哭声道:“可能……因为我,我喜欢上他!”
一时全场皆静。
笑笑听得自己胸膛内心脏扑通狂跳的声音,还听到自己热血奔腾若沸的声音。
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竟然会在这边的世界第一次喜欢上个异性,竟然还这时才发现!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成为这世上第一个因为蠢笨而羞愧致死的人。
过了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耳际传来兰陵娬又好气又好笑的声音:“你以为喜欢上别人便能得手,是以巴巴的赶来抢!我告诉你,君行若是对你无意,你还是给我滚吧!”
对哦,虽然沉璧那样说,可是以平时君行的表现看来,他可是很讨厌自己的。
笑笑顿时心虚,压着满颊火烧,低声问旁边的君行:“你,你怎么看我?”
一句问完,只觉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等了半晌,君行也低声回道:“冲动、自作聪明、不求上进、胡作非为……”
“……”
笑笑觉得心不跳了,血液也结冰了。
不要告诉她是一场误会,不然她真的会找块豆腐撞死的。
她眼前发黑,结结巴巴的说道:“君,君行哪,你,你喜欢我吧……我,虽然不聪明……可是……也不笨啊……念书不行……可是我,我武功很好啊……虽然不漂亮,可是……也不丑啊……虽然矮,矮了点……可是……还会长高啊……还有那个……你看我有只金猫坠子,别家没有的,你,你就喜欢我吧……”
旁边众人听得欲笑不敢,一个个脸肉抽搐,眼神诡异。
即便是个普通乡妇,说话也该有纹理一点吧!
这个还是王府三小姐呢,平时也是牙尖嘴利半点不让人的,关键时刻也能出口成章,咏出几句惊世诗词。说到对一个下人求爱,该当说得天花乱坠,文采风流才对。
还想瞧瞧她怎样挥洒自如舌绽莲花打动美人心,不曾想她此刻别说口若悬河了,便连说出句囫囵话也是不能,颠三倒四,结结巴巴,还对着人家一个什么宝物没有见过的王府管家拿出块小金坠子献宝,当真笑掉人的大牙了。
众人才知平素大胆妄为古灵精怪的三小姐竟然还有如此一面,今儿个当真是开眼界了!
君行脸上微红,也不看她,只低声道:“你不是说要回什么地方去的吗,现在怎地又说这样的话?”
又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笑笑满腔勇气顿失,眼内泪光闪闪。
“我,我不知道会喜欢上你呀!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回去……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真是……”心伤不能再言。
真是对不起了,今天是我的错,是我不应该……
君行仍未看她,眼望前方,忽道:“也会有人因为珍惜眼下,不会介意将来的别离的。”
他终于转首看她,眼神深深,轻叹道:“你为何不愿意相信那个人就是我呢?”
笑笑怔怔看着他,猛地抽噎一声,颤声道:“君行,如果我一天不在这里,你,你不会担心吗?”
“只要你答应我无论到了哪里都活得平安快乐,我便不会担心。而我也可告诉你,我若只剩独自一人,也当会活得平安快乐,不致让你担心。”
笑笑泪眼汪汪的瞧着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所看,只觉得一颗心像是泡在酒里,载浮载沉,醉醺醺的,晕乎乎的,每个细胞都在膨胀,像是随时都会“轰”的一声炸裂开来。
旁边兰陵娬咳嗽一声:“既然这样,这对珊瑚玦也不用收起来了,就在这里让悦儿给你戴上吧。”
“收,收起来?”笑笑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一个不能理解的词语。
“这对珊瑚玦是我为君行往后出嫁准备的嫁妆,现在却被你踩在脚下!”兰陵娬忽然有点声色俱厉:“难道只有你自己做的嫁妆才是好的么!”
“轰”的一声,笑笑被一个滚雷劈得皮肤焦黑面目全非。
这,这根本不是行聘现场嘛,而是娬王效法自己,给君行行簪礼顺便送嫁妆而已。
兰陵娬瞧了瞧她的脸色,稍微有点气平,冷笑道:“这珊瑚玦是我母王留给我的宝物,现下是便宜了你!若不是君行不肯,我定会亲手替他戴上,哪里轮的到你这野丫头!”
笑笑方知娬王果真动过君行心思,但是终究没有。可那沉璧平日看起来最是沉静内敛,原来竟是这样一个说谎不眨眼的主,真是骗死人不偿命哪!
她把几口血和着气一起吞了,心也慢慢定了,脸上重新堆起笑来,“母王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待君行的。”
兰陵娬冷哼道:“年纪轻轻,别像个老妪那样老是把生死挂在嘴边,想下辈子还早着呢!”
却是听到她刚才跟君行对答,不明就里,还以为她畏死,忍不住又教训她一顿。
笑笑听她这么一提,心里一酸,眼泪顿时又涌了上来。
君行低声道:“你若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快别哭了,让人看着笑话。”
笑笑抹了把脸,抽了抽鼻子,装傻:“你刚才说过什么话了?”
“……那么丢脸的话休想让我说第二遍!”
笑笑一听,忍不住破涕为笑起来。想想君行都那样看得开,自己却还在这边冥顽不灵也太不像话,当下把心事暂抛一旁,为眼前的事打算起来。
她把刚才被自己踩在地上的珊瑚玦捡了起来,拿在手上一看。当真不愧是王府里的珍宝,虽则不过指甲盖大小的一个小东西,款式也简简单单的一个圆环开口,却是光华流转,异常耐看。那珊瑚殷红如血,硬逾铁石,想在海里已有千年以上,玦面打磨得光亮如镜,能照出人影来,那艳丽妖色夺人心魄,正是件极贵重的宝物。
当下对娬王的安排真是又佩服又感激,当下腆着脸对君行道:“我这就替你戴上好吗?”
君行俊脸微红,垂目不语,却是默许了。
旁边侍者过来,替君行穿了耳洞。
笑笑便拿着那珊瑚玦小心翼翼的替他戴在左耳坠上。瞧了瞧,觉得这一点耳饰衬得君行俊颜更是静美如玉,越看越爱,不禁嘿嘿傻笑起来。
只是待到伸手去摸另外一只,傻笑却变作了惨叫。
那另外一只坚逾铁石的千年宝物珊瑚玦,却已裂成两半,生生被她方才的巨灵大脚给摧残了。
笑笑捏着裂成两半的珊瑚玦欲哭无泪。
兰陵娬眼神一厉,正待呵责,瞧了一眼眼神已呈呆滞状的君行,临时改变主意:“君行,这珊瑚玦已给了你,便是你的嫁妆了。现在被你妻主毁了,你自己罚她吧。”
笑笑忙赔笑道:“要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太疼……要不整个人都赔给你,好了吧?”
卷一:起 莫言浮世且尽欢1
三小姐聘了君行,许为正夫,娬王爱护两人,婚礼不愿从简,一一从头筹办,日子定在来年二月。
说起这王府三小姐,当真没有时下女儿那般风范,镇日里颠颠跟在任管家后面寸步不离,人家做什么都大感兴趣,像只储食物过冬的松鼠,每日里的头等大事便是要偷得那些见得到摸得着的欢乐存起来。
娬王嫌她没志气,唤了萧琳来让她加重功课,又要她每天都得去习练骑射一个时辰。
笑笑现下是有郎万事足,倒也不觉母王严苛,只是惋惜时间不够,不能让她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君行却比平日更忙。一是临近年底,王府各处事物账目都要一一清算,又要准备过节事宜;二来也真是怕了几分笑笑的缠劲儿,也担心她耽误学业,是以每次笑笑来找他,都会看到他有一堆事在忙。
这日笑笑偷得空闲,又来账房找他。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