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旧事-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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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佩服不已,听得那人又出列在自己旁边陈词,忍不住偷偷的斜眼看去。
好风采啊!
那人手不展卷,坦然目视前方,目光炯炯,侃侃而谈,端凝的脸上若有淡淡光华流动。
她看得舍不得转移目光。
突然觉得后方好像有针刺她的背。
转目一看,刚才弹劾过她失仪的那个言官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明白的写着:你还真是不怕死啊!这么快就又失仪了。
笑笑回瞪她一眼。
看什么看!你现在不也失仪了!
言官回过神来,连忙垂目低首。笑笑看见她,脸红了。
就在这时,大家又开始争论一本奏折。
大约内容是,有一笔款子,不知要用来赈灾,还是用来增加军备。
笑笑听得很想打哈欠,突然听到有人点名。
抬头一看,隽宗正瞧着她,当是问她有何意见。
若是换着以往,笑笑定会觉得赈灾要紧,如果军备不加不行,那就从国库里另外拨钱。作为一个国家领导人,首要任务还是要保证人民吃得饱穿得暖的。其次,她相信军备也是一项长期支出,不是靠一笔两笔款项就可以救急的。而娬王赋闲在家多年,也说明这边关不是非常吃紧。
可是,她却想起此刻守在边关的人,很有可能是自己的君行啊。
她出列奏道,可将款子分成两半,一半赈灾,一半军备,不够款项,再从邻省赋税中抽调补足。
这也等于是变相从国库税收中抽了银子了。
说完还是有点心虚,不过,人总是有私心的嘛。
大学士此言一出,刚才争论的人静了。
过了片刻,隽宗道:“常爱卿所言甚有道理,就按此执行吧。”
好不容易挨到退朝,笑笑早就觉得浑身都僵了,昨天背上中杖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心里暗暗诅咒,若我以后得了风湿,我望你宁君往后日日失眠,时刻挂着两个熊猫眼看皇帝还爱不爱你!
出得殿来,向太女邀功道:“我今天表现还行吧?”
慕容媗手搭在近侍臂间,淡淡一笑:“很好。”
因太女腿脚不便,皇上特许其座轿停在殿外。
两人正要上轿。
有人在后面唤道:“大学士。”
笑笑回头,见是乔珏,笑道:“快别这样叫我了,笑死人了。”
乔珏微微一笑,却转向太女行礼。
回头再对她道:“恭喜了。只是适才讨论款项一事,边关讨要款项甚急,大学士出言截了一半,恐怕会受人垢病。”
笑笑心里叫道,你别冲我这样笑,我头晕。顺口道:“垢病就垢病,我不怕。”
乔珏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请小心为上。”
笑笑哪里还有余力放在心上,回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瞧着穿着紫色织锦二品官服、头戴乌纱帽的乔珏,深色袍服更衬得眉目清致,面若傅粉,身如修竹朝旭,风流难以尽诉。只看得她目不转睛,神魂飘荡。
旁边慕容媗忽然轻轻一咳,道:“乔学士关心太傅拳拳之情,实令人感动。不日媗定当设宴奉敬一杯,代太傅一谢相护之情。”
乔珏微笑道:“太女言重了,乔某谨遵玉命。若得三五知己围炉,芳樽款洽,怎不快心。”
接着甄绣也过来道贺,却道萧琳被上司遣去办事,来日等众人齐聚方好设宴庆祝。
众官原本都作观望,却见这大学士甫一入朝,众敌凌之,不发一言,皇上却有意回护,众人都奈何她不得。现在又见内阁学士等人都有意结交,有官职小又苦无进阶之道的人便蠢蠢欲动。待乔珏等人离开便想过来打招呼。
却见武将群中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秀眉凤目不怒而威的女子,抢在众人前头,将要上桥的大学士拦个正着。
笑笑定睛一看,正是家姐,兰陵世女兰陵孃。
她当日一时鲁莽,创出大祸,也累得兰陵孃官运受阻,这两年来一直卡在一个小小的五品闲职,不上不下。适才上朝便站在殿外。
笑笑此时见到她未免心虚,低声唤道:“孃姐。”
兰陵孃冷笑一声:“大学士何等威风,这般称呼,不敢当。”
笑笑无语,转目想太女搭救。桥上慕容媗却吩咐轿夫将轿子抬到一旁,撇下她二人单独相处。
笑笑知她想自己姐妹一聚情分,可是……
兰陵孃冷冷道:“官场反复,你生性鲁莽,如此陷入绝非幸事……”
笑笑忙乖乖听着。心道,如果我能脱身,以后就算吃一辈子斋念一世的佛,我也愿意。
“位高而权不相称,圣上看似恩宠,实是将你放上极险恶的位置……”
咦,这是在提点我吗?
笑笑惊讶的看着她,隐隐有点感激。
“昨晚你在凤元阁被打了一顿,便是宁君要杀你威风……”
竟然大姐连这个也知道了,原来毕竟还是有人关心着自己的,笑笑眼圈一红,几乎又想哭。
兰陵孃眉头一皱,低喝道:“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最讨厌你这等没出息之人,说这些,是怕你又闹出什么岔子,连累家人!”
笑笑被她一噎,生生将涌上喉咙的道谢之语吞了下去。
兰陵孃一副厌恶的表情:“哭哭啼啼,没半分女子气概,丢尽了我兰陵家的脸。”
笑笑瞪眼一阵,忽然嘻嘻一笑:“多谢孃姐关心。对了,姐夫最近还好吧?我很是挂念他,什么时候我到你家吃顿饭,顺便探望下如何?”
兰陵孃想起上次回府,这人不知廉耻装傻撒娇在府门前调戏自己夫君的事情来。顿时黑了脸,退后一步,道:“你敢!告辞!”拂袖而去。
笑笑见她走远了,笑容也慢慢褪了下来。
那个姐夫,大理寺卿的大公子,温和可亲,还送了一只镯子给她。那只镯子,那时她想给君行,可是君行无论如何不要,现在是丢在了何处呢?
大概是在王府旧居所某个尘封角落罢。
卷二:承 莲舟入湖歇雨声1
退朝后,太女座轿直接将两人送回东宫。
吃完饭还得继续上班,笑笑要履行太傅的职责,就是监督太女读书。
不过,笑笑认为以自己的程度来说,应该更适合当太女伴读。
上课至下午三四点钟左右,方才下课,笑笑也随之下班。
慕容媗欲留膳,笑笑婉言谢绝,只想着赶着出城回庄一看。
太女看穿她心思,淡淡道:“城门戌正关闭,卯时开启,太傅百里往返恐车马劳顿,于身体有损。”
笑笑计算一下时间,戌正是晚上八点,若要在四个小时内往返近百里,确实会赶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若等明早再进城,恐怕得在凌晨两三点便往皇宫出发。
充分理解长途跋涉上班族的悲哀,更惨的是,当朝的早朝时间是早上五点多,真是异常痛苦的一件事啊。
笑笑犹豫片刻,仍然还是坚持回去。
皇上送了一座大房子给她,还没有来得及去看看呢。
慕容媗也不强留,只令备车相送,临别对她说:“太傅新居极美,勿要流连忘返。”
笑笑觉得她有取笑的意思,也不多疑,只随口应了。
这大学士府在长安街上,靠着一个大园子,原名拾香园。
却原是于园子北边购宅,开通园内,重加修饰。剑阁之旁加造两间书室,俱是雕梁画栋,明窗净几。
园中翠池旁造了一带水阁,共有四间,上挂匾额,一曰醉春风,一曰藕花渡,一曰鸳鸯榭,一曰临霞轩。
笑笑自园子走来,沿路见到波光潋滟,池畔枫叶初红,景致极美。不禁想到若在现代,不知要打拼多少十辈子方能住在这样的地方,早前的憋屈心情稍微得到舒解。
她见一溜水阁精致,便走在阁中,一间穿过一间,童心大发。暗道这么个好地方,要人多才热闹,可以一起赏月亮,就算捉迷藏也很好啊。
穿过最后一间临霞轩,眼前一溜藕莲,此时已是初秋,莲花大都已凋了,掩在大片莲叶间的是一个个莲蓬。
笑笑想去采几个来,迈了几步,将一颗石子咚的踢下了水,塘里扑通吓跑了一只青蛙,另一边却惊起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鹅黄色的轻衣,因为受到惊吓的缘故脸色稍微有点发白,待见到是她,微带碧色的双眸迸射出惊喜的光芒来,张口欲唤,却又稍稍垂目盈盈一转,晕生双颊。
这人原本长得娇媚,现在亭亭立在荷塘旁边,又是这般姿态,真令人疑心是荷花仙子误闯红尘。
笑笑只看得呆了,半晌才叫道:“烟岚,你怎地在这里?”
烟岚柔声应道:“小姐,不是你着人唤我们来侍候你的么?”
笑笑方想起太女适才别有用意的话,应是她着人到山庄把人叫来的。分手时她嘱她莫要过于流连的,哪里是什么新居,分明是美人温柔乡啊。
想到这里,脸也不禁热了下。
点头道:“那是因为我被封了官,每天都要上朝,又暂时没有摸清楚情况,短时间内不能回庄子了。又惦记着你们,干脆让你们出来住好了。”
看看烟岚附近,“只有你一个人吗?沉璧呢?”
烟岚低声道:“沉璧公子说他需留在庄子打理杂务,只让烟岚来了。”
笑笑有点失望,却也不好在烟岚面前过于表露,便问:“你刚才在这里做什么?”
烟岚转头,凝目。
他看着是一朵迟凋的莲花,颜色泛白,只花瓣尖上有点轻红,花蕊微黄,极是雅丽。
笑笑道:“这花可离这岸有点远,你不是想跳下去采吧?”
烟岚道:“烟岚正想找些趁手的东西把它勾过来。”
笑笑道:“你不用再找了,这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烟岚不解,看看小姐认真的表情,真以为自己找到了而不自知,目光四处找了起来。
笑笑格格一笑,腾身而起,一把将烟岚横抱了起来。
烟岚吓得不能动了,眼睛睁得不能再大。
笑笑看准一梗莲茎,往池塘一跃,足尖往那莲茎一点,再往前跃了两米,莲花已在身后。
“快采!”
烟岚伸手拗住莲梗,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笑笑冲到势尽,已无可借力之处,回身将烟岚一抛,一股巧劲将他送上岸去。自己身子下沉,“扑”的掉入水里。她忙伸手胡乱抓了一把荷叶借力,又从水里拔出身来。只是跳上岸时,官袍下面半截都湿了。
烟岚急忙上前:“小姐!”
笑笑只看着他手里的莲花笑:“摘到了,喜欢不喜欢?”
烟岚哭笑不得,道:“以小姐的功夫,其实……可以自己采来送给烟岚的。”
笑笑呆了呆,苦笑道:“可是看见你那么想要的样子,我就忘了……只想让你自己亲手采。”
心里想,你这猪头,脑筋又短路了。
烟岚脸上一红,低如蚊蚋的叫了声:“小姐……”低下头去,自耳到颈后一溜都通红了。
笑笑突觉气氛回肠荡气,脸也不禁红了,讪讪的想说些别个话题。
烟岚忽道:“糟了,有客人在等小姐呢。”
嗯?这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竟然有人懂得来这里找我?
“是谁找我?”
“是容女士,来了总有小半个时辰了。”
只见方才还红晕满脸眼神迷离的小姐,脸,一下子白了。
隽宗当日与她结交之时,称自己姓容。笑笑称她容大姐,庄中众人便称她容女士。烟岚等人尚未知其身份,是以尚持旧称,也是不大重视的缘故,以为是小姐的普通朋友,是以现在才记起。
皇帝出宫,自必带了一群守卫,不定自己在此情景,此刻都已实时传入她耳内。
只恐被说怠慢不敬,笑笑也无暇换下湿衣,急急往前奔。走了两步,忙又停住,对被抛在身后的烟岚苦笑道:“你来带路,我怕迷路。”
过了园子,便见一排新近翻新过的宅子,并四间室并一厅一正室。
庭前栽了绿竹芭蕉,两旁曲折回廊,可通后宅。
烟岚将她带到厅前。
笑笑仰头见到厅前匾额上书两个大字——“耐寒”!
心里苦笑,这个放在今日可当真应景。
门外两个侍卫见她来了,便有人叩门相告。里面传出隽宗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笑笑暗道,这到底是我家还是你家!
转念一想,唉,不过这确实也是你给我的,若是不喜欢,不说这园子房子,便是我的性命,也都会给你拿回去。
却见隽宗换了一身普通锦缎袍子,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神色已没有了早朝时那股端严神态。
笑笑战战兢兢走过去跪下行礼。
隽宗道:“不必多礼,在宫外仍如往时那般吧。”
让她在旁边椅子上坐了。
说道:“我是想来看看你。身上的杖伤还疼么?”
笑笑心中愤愤,原来你竟是知道的,却是见死不救!嘴里却非常感激的道:“托皇上鸿福,微臣身上已无大碍。”
隽宗神色微微一沉,叹道:“你到底还是疑我了。”
笑笑忙道:“微臣绝不敢。”
隽宗不语,半晌道:“我只愿在有生之年看到一家和乐,此事唯你能当。昨晚之事确是宁君报仇心切,失了分寸,他始终对外甥女之死难以放下,适时历半年之久夜夜难眠。他心头也苦,你……莫要怪他。”
笑笑苦苦一笑,不曾言语。
这么说来,这睚眦必报的宁君倒也是个性情中人。只是人皆会为痛失至亲难过,错就错在,立场不同,是非观不同而已。
赵姜死了,她的亲人固然难过,但若是被她凌辱致死的人,他的亲人便不会替他难过么。
无论如何,她还是无法同情宁君。
至于对宁君为了报仇加诸她的家人和她身上的迫害,她一直都记着,昨晚的一杖不过是提醒了她暂忘了两年的痛而已。
即便现在隽宗放低姿态求她谅解,她还是不能欺骗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