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第1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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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时不提报酬,〃陌生人说,〃对我所讲的您会感到很有意思。〃
〃说下去!〃
〃男爵先生,您家里有一个盗贼和一个杀人犯。〃
马吕斯一阵震颤。
〃在我家里?不会。〃他说。
陌生人镇定地、用衣袖肘刷刷帽子,继续说:
〃杀人犯和盗贼。男爵先生请注意,我这里说的并不是往事,不是过期的,失效的,不是法律的具体规定和神前忏悔可以取消的,我讲的是最近的事,眼前的事,此刻尚未被法律发现的事。我说下去。这个人骗取了您的信任,几乎钻进了您的家庭,他用了一个假名。我告诉您他的真名,我不要分文来向您说。〃
〃我听着。〃
〃他叫冉阿让。〃
〃我知道。〃
〃我告诉您他是谁,但仍不要报酬。〃
〃说吧!〃
〃他是一个老苦役犯。〃
〃我知道。〃
〃您知道是因为我荣幸地向您说了。〃
〃不是。我早已知道了。〃
马吕斯冷冷的语气,两次〃我知道〃的回答,说话简短,表示不愿交谈,引起了陌生人的一点暗火。他那发怒的目光偷偷瞥了马吕斯一眼,但又立刻熄灭了。这目光虽然如此迅速,但人们只要见过一次,以后就会认出来的,而且也没逃过马吕斯的眼睛。某种火焰只能出自某些灵魂,它会烧着眼睛,这个思想的通风洞;眼镜不能遮蔽任何东西,就象在地狱前面放上一块玻璃一样。
陌生人微笑着又说:
〃我不敢反驳男爵先生。总而言之,您知道我是了解实情的。现在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与男爵夫人的财产有关。这是一个特殊的秘密,它可以出售,我先献给您,价钱便宜,两万法郎。〃
〃这秘密和其他的一样,我也知道。〃
那人感到需要杀点价:
〃男爵先生,给一万法郎吧,我就说。〃
〃我再重复一遍,您没有什么可告诉我的。我已知道您要说些什么了。〃
这人的眼中又闪出一道光,他大声叫喊起来:
〃今天我总得要吃饭呀。我对您说,这是一个特殊的秘密。
男爵先生,我要说了,我就说。给我二十法郎好了。〃
马吕斯的眼睛盯住他:
〃我知道您的特殊秘密,就象我知道冉阿让的名字,也象我知道您的名字一样。〃
〃我的名字?〃
〃是的。〃
〃这不难,男爵先生,我荣幸地写给您了,并向您说了:德纳。〃
〃第。〃
〃什么?〃
〃德纳第。〃
〃这是谁?〃
在危急之中,箭猪会竖起刺来,金龟子会装死,老看守人员会摆出架势,这人就大笑起来。
于是他用手指掸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马吕斯继续说:
〃您也是工人容德雷特,演员法邦杜,诗人尚弗洛,西班牙贵人堂·阿尔瓦内茨,又是妇人巴利查儿。〃
〃什么妇人?〃
〃您在孟费郿开过小酒店。〃
〃小酒店!从没有过的事。〃
〃我对您说,您是德纳第。〃
〃我否认。〃
〃还有,您是一个坏蛋,拿着。〃
这时马吕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钞票,摔在他脸上。
〃谢谢!对不起!五百法郎!男爵先生!〃
这人惊惶失措,鞠躬,抓住钞票,仔细瞧。
〃五百法郎!〃他惊讶地又说一遍。他含含糊糊地轻声说道:〃值钱的钞票!〃
于是突然又说:
〃好吧,〃他大声说,〃让我们舒服一下吧。〃
说后他用猴子般灵敏的速度,把头发朝后一甩,抓下眼镜,从鼻孔里取出那两根鸡毛管并把它们藏起来,这是刚才已提到的东西,并且在这本书的另一页上也已经见到过。他象脱帽那样改变了他的脸谱。
他的眼睛发亮了;一个凹凸不平、有的地方有着疙瘩的、皱得出奇的丑的额头露出来了,鼻子又恢复鹰钩形;这个诡谲凶狠的掠夺者的外形现在又出现了。
〃男爵先生完全正确,〃他用清晰的失去鼻音的声音说,〃我是德纳第。〃
他把驼背伸直了。
德纳第,确实是他,他非常吃惊,如果他能慌乱的话,他也会慌乱的。他是打算来使人大吃一惊的,结果是他自己吃了一惊。这种屈辱的代价是五百法郎,总之,他还是收下;但不免仍感到惊愕。
尽管他化了装,第一次来见这位彭眉胥男爵,这位彭眉胥男爵就认出了他,并且还彻底了解他。这男爵非但知道德纳第的事,同时似乎也知道冉阿让的事。这个基本上还没长胡子的青年是个什么人?他如此冷酷然而又如此慷慨,他知道别人的名字,知道别人所有的名字,慷慨解囊,但叱责骗子又象法官,赏他们钱时又象个受骗的傻瓜。
我们记得,德纳第虽曾是马吕斯的邻居,但却从没见过他,这在巴黎是常有的事;他曾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女儿们提到过有个穷青年叫马吕斯,住在那幢房子里。他给他写过我们知道的那封信,但并不认识他。在他思想里还不可能把这个马吕斯和彭眉胥男爵先生联系起来。
至于彭眉胥的名字,我们记得在滑铁卢战场上,德纳第只听到最后两个音,他对这两个音①一直是蔑视的,人们看不起简单的一声道谢,这是合情合理的。
①〃彭眉胥〃(Pontmercy)后面两个音是〃眉胥〃,与法文中的〃谢谢〃(merci)发音相同。
此外,他让女儿阿兹玛跟踪二月十六日的新婚夫妇,依靠女儿,再靠自己的搜索,结果他得知很多情节,从他黑暗的深处,他抓住了不止一根秘密线索。他施展了不少伎俩后发现了,或至少在尽量归纳推理后,猜到他那天在大阴沟里遇到的是什么人。从这个人,很容易就得到了他的名字。他知道彭眉胥男爵夫人就是珂赛特。但关于这一点,他打算谨慎从事。珂赛特是谁?他自己也不很清楚。他模糊地预感到是个私生子,芳汀的历史他一直觉得是有点不明不白的,谈这些有什么用呢?为保守秘密而得些报酬吗?他有,或认为自己有比这更值钱的东西要出卖。还有,按照表面的情况看,没有证据就来向彭眉胥男爵泄露〃您的夫人是个私生儿〃,这样的结果会使告密者的腰部挨到丈夫的脚踢。
在德纳第看来,和马吕斯的谈话还没有开始。他不得不先退却,改变战略,放弃阵地,上另一道前线,主要之事尚未达成协议,他已有五百法郎在口袋里了。此外他还有一些有决定意义的东西要说,他觉得来对抗这个既无所不知又武装得那么好的彭眉胥男爵他仍是个强者。象德纳第这种性格的人,所有的对话都是在搏斗。在即将进行的这场搏斗中,自己的情况究竟如何?他不知道他说话的对象是谁,但他知道要说的内容是什么。他很快暗暗地检阅了一下自己的力量,在说过了〃我是德纳第〃之后,他等待着。
马吕斯在深思。他终于抓到了德纳第。这个人,他多么希望能找到他,现在就在身边了。他可以实践彭眉胥上校的叮嘱了。这位英雄欠了这个贼的情,他父亲从墓底开给他马吕斯的汇票至今没有兑现,他感到是种羞辱。面对德纳第时他思想里也有着复杂的想法,他感到应为上校不幸被这类坏蛋所救而复仇。但不管怎样,他是满意的。他终于要把上校的幽灵从这下流的债权人那里救出来,他感到他将把父亲身后的名誉从债务的牢狱中解救出来。
除了这一责任外,还有另外一点他也要搞清楚,如果他能办到的话,那就是珂赛特财产的来源问题。机会好象已在眼前,德纳第可能知道一些情况。深探这个人的底细可能有用处。他就从这里开始。
德纳第已把这〃值钱的钞票〃藏进了背心的口袋里,温和到接近柔情的程度望着马吕斯。
马吕斯打破了沉默:
〃德纳第,我对您说出了您的名字。现在,您想告诉我的秘密,要不要我来向您说?我也有我的情报,我,您会觉察到我知道得比您更多。冉阿让,您说他是杀人犯和盗贼。他是盗贼,因为他抢劫了一个富有的手工业厂主马德兰先生,并使他破了产。他是个杀人犯,因为他杀死了警察沙威。〃
〃我不懂,男爵先生。〃德纳第说。
〃我把话说清楚,听着,大约在一八二二年时,在加来海峡省的一个区,有一个过去和司法机关有过纠葛的人,名叫马德兰先生,他后来改过自新,恢复了名誉。这人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正直的人。他创建一种行业制造黑玻璃珠子,使得全城发了财。至于他自己也发了财,那是次要的,可以说是偶然的。他是穷人的救济者,他设立医院,开办学校,探望病人,给姑娘们钱作嫁妆,援助寡妇,抚育孤儿,他好象是地方上的一个保护人。他拒绝接受勋章,他被提名为市长。一个释放了的苦役犯知道这人过去被判过刑的隐情,揭发了这人并使他被捕,这个苦役犯又利用这人被捕来到巴黎,从拉菲特银行……我这个情报是出纳员供给的……,用一个假签名,领走了马德兰存款上五十万以上的法郎。这个抢劫了马德兰先生的苦役犯就是冉阿让,至于另一桩事,您也没有什么可告诉我的。冉阿让杀死了沙威,他用手枪打死的,我当时正在场。〃
德纳第神气地向马吕斯看了一眼,就象一个吃败仗的人又抓住了胜利,并在一分钟内收回了所有失地,但他立刻又恢复了微笑,下级在上级前的得胜应该显得温和,德纳第只向马吕斯说:
〃男爵先生,我们走岔道了。〃
他为了要强调这句话,故意把一串饰物抡了一转。
〃怎么!〃马吕斯说,〃您能驳倒这些吗?这是事实。〃
〃这是幻想。我荣幸地得到男爵先生的信任,使我有义务向他这样说,首先要注意事实和正义。我不愿见到有人不公正地控告别人。男爵先生,冉阿让并没有抢劫马德兰,还有冉阿让也没有杀死沙威。〃
〃这真叫人很难相信!为什么?〃
〃为了两个原因。〃
〃哪两个?说。〃
〃第一,他没有抢劫马德兰先生,因为冉阿让本人就是马德兰先生。〃
〃您说什么?〃
〃而第二,他没有杀死沙威,因为杀死沙威的人,就是沙威自己。〃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沙威是自杀的。〃
〃拿出证据来!拿出证明来!〃马吕斯怒不可遏地叫着。
德纳第一字一句地重新说了一遍,好象在念十二音节的古诗。
〃警察……沙威……被发现……溺死在……交易所桥的……一条船下。〃
〃拿出证据来。〃
德纳第在旁边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灰色大信封,好象装有一些折成大小不等的纸。
〃我有我的案卷。〃他镇静地说。
他又补充道:
〃男爵先生,为了您的利益,我曾深入了解我的冉阿让。我说冉阿让和马德兰就是一个人,我又说沙威除了沙威自己以外,没有别人杀死他,我这样说,我是有证据的。不是手写的证据,手写是可疑的,可以为献殷勤而随便乱写,我的证据是印刷品。〃
德纳第一边说,一边从信封里取出两张发黄、陈旧、有一大股烟味的报纸。其中一张,折叠的边缘部分已破碎,成块地掉下来,看来比另一张更陈旧。
〃两件事情,两种证据。〃德纳第说。于是他把两张打开的报纸递给马吕斯。
这两张报纸读者都知道,最旧的那张是一八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白旗报》,我们可以在本书的第三卷第一四八页看到原文。证实了马德兰先生和冉阿让确是一个人;另一张是一八三二年六月十五日的《通报》,证明沙威的自杀,附加说明这是引自沙威向警署署长的口头汇报:当他被囚在麻厂街街垒时,一个宽宏大量的暴动者饶了他一命,那人持枪可以打死他,但却没有打他的脑袋而只向空中放了枪。
马吕斯读了,这是明显的事,日期确切,证据无可怀疑,这两张报纸不是为了证明德纳第的话而故意印刷出来的,在《通报》上刊登的消息又是警署官方提供的。马吕斯不能怀疑。那个出纳员提供的情况是假的,自己也搞错了。冉阿让,忽然变伟大了,从云雾中出来,马吕斯禁不住欢快地叫道:
〃那么,这不幸的人是一个可敬可佩的人!这笔财产真是他的!他就是马德兰,整整一个地区的护卫者!冉阿让是沙威的救命人!这是个英雄!一个圣人!〃
〃他不是一个圣人,也不是一个英雄,〃德纳第说,〃他是个杀人犯和盗贼。〃
他加上了一句,用一种开始感到自己有了点权威的语气说话:〃我们得静下心来。〃
盗贼,杀人犯,马吕斯认为这些字眼已经消失了,可是它们又再次出现,他好象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还是这些事!〃他说。
〃总是这些事,〃德纳第说。〃冉阿让没有抢劫马德兰,但他是个盗贼。他没有杀死沙威,但他确是杀人犯。〃
马吕斯问:〃您是否指四十年前那桩可怜的偷窃案?根据您手边的报纸,说明他已终身忏悔,克己利人,道义兼备,赎罪自新了。〃
〃我说杀人和盗窃,男爵先生。我再重复一遍,我说的是最近的事。我要向您泄露的事别人是一无所知的,是没人听说过的,您可能在其中能找到冉阿让手段高明地送给男爵夫人的财产的来源。我说手段高明,因为,通过这样的赠款,钻进一个高贵的家庭来分享清福,同时隐藏了自己的罪恶,享受着抢来的钱,隐瞒自己的名字,建立起一个家庭,这不是一个笨人所能做到的。〃
〃我可以在这里打断您的话,〃马吕斯提醒他注意,〃但您还是继续说下去!〃
〃男爵先生,我一切都向您直说,酬劳由您慷慨赏赐好了。这个秘密真值大量黄金呢。您会问我:'为什么我不去找冉阿让?'原因很简单,我知道他放弃了这些钱,让给了您,我觉得他谋划得很巧妙;但他现在却是一文不名了,要是去找他,他会让我看他两手空空。既然我到若耶去需要旅费,我乐意来找无所不有的您,而不愿去找一无所有的他。我感到有些疲乏了,请允许我坐下吧!〃
马吕斯坐下,也示意让他坐下。
德纳第坐到一张有软垫的椅子上,再拿起那两张报纸塞进信封里,小声嘟囔,一边用指甲敲着《白旗报》说:〃这一张是我费尽心血才弄到的。〃然后,他翘起二郎腿,靠着椅背,这种姿势正是说话有把握的人所特有的,于是进入正题,严肃地说着下面这些有分量的话:
〃男爵先生,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大概一年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