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想结婚-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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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见妳,是因为他当时正帮一个病人开刀。」
「我知道,他总是在忙。」莫传雅轻哼。
莫礼仪观察女儿哀怨的神色。「妳很怨他吗?」
莫传雅自嘲地咬唇。「我也不想怨的……」可她不能不怨。她别过眸。「我想他……没那么爱我。」
「妳不是说过,不管他爱妳够不够多,妳都愿意守护他的理想?」莫礼仪语气平静,不带褒贬,但听入莫传雅耳里,却像是最犀利的嘲弄。她苦涩地颦眉,良久,幽幽一叹。「人家说『情到深处无怨尤』,看来我还是做不到,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
莫礼仪若有所思地望她。「你知道他当时在帮什么样的人开刀吗?是一个即将被判死刑的犯人。」
「什么?」她一震。「妳是说他为了一个死刑犯……丢下我?」
「听说跟他一起进开刀房的同事都很不理解他,说他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渣丢下自己老婆,可见他一定不怎么爱妳。」莫礼仪意味深长地低语。「妳也是这么想吗?」
她紧咬牙关,黯然难语,不愿承认,却也不能自信地否认。
莫礼仪见女儿眼神阴晴不定,知她内心陷入天人交战,怜惜地抚摸她冰凉的粉颊。「妳不是一直想知道,他来我们家提亲那天,究竟跟我聊了些什么吗?」
「……」
「他跟我说,他爸爸是个抢劫犯― 」
他父亲是个抢劫犯。自从母亲死后,父亲便一肩挑起养育他的重担,父子俩的生活过得很不安定,三餐不继,有一顿没一顿。父亲原是建筑工人,由于工地意外断了一条臂膀,公司却只赔了少少的慰问金,根本不够过活,度过几年潦倒不堪的日子后,连他的注册费都缴不出来,父亲绝望之余,不惜锣而走险,趁夜持刀抢劫一家超商。
结果,跟店员扭打之际,不小心砍伤对方,店员其实只是轻伤,父亲自己却吓坏了,发作急性心肌梗塞。
送到医院急救时,值班的医生听说他是抢劫现行犯,爱理不理,甚至抛下他,先行为另一位后到的病人开刀。
短短几分钟的延误,便夺去父亲一条性命。
戴醒仁紧紧焰握掌心,将满腔悔恨密密包裹在拳头里。得知父亲病逝的那一刻,他年轻的拳头便曾因槌墙而见血,当他知道,父亲临死前,手上依然紧拽着几张百元大钞,他的心也跟着淌血。或许对别人而言,那不过是区区几百元,不值得为此丢掉一条命,但他明白,对父亲来说,那是唯一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希望。所以他死也不放弃,即便遭受世人唾弃,也在所不惜。因为那是他能够留给儿子的,唯一的希望……
一股酸楚的浪潮蓦地打上戴醒仁喉头,他使劲咬牙,品尝着那苦涩的滋味,不许自己落下一滴眼泪。
后来,那几百块自然必须归还给超商,他并未从父亲手上接下任何遗产,有的,只是浓浓的遗憾。
他恨自己,不曾回报过父亲的恩情,他不算是个孝顺的儿子,经常与父亲顶嘴,甚至暗暗埋怨过父亲的软弱无能。
他知道父亲做错事了,犯错的人就应该受罚,但也不至于必须以命偿还吧?就因为他是个抢劫犯,所以不值得救?当时,没人对命在旦夕的父亲伸出援手,而他立下重誓,如果谁都不救,那么,就由他来,让他这个做儿子的,亲手拯救父亲―
这是他,成为医生的原点。
她能够理解吗?他不是为了一个犯人宁愿丢下她,而是他走不开,不能为了私情背弃理想……
「她还是不肯见你。」这天,莫礼仪在医院董事长办公室召见戴醒仁,转达女儿的意愿。他木然伫立原地,像一座冰凝的雕像,寻不出一丝生气。
「我跟她爸都劝过她几回了,可她说什么也不听。她脾气很倔,我们也不敢太强逼她。」莫礼仪顿了顿,唇角扯开苦笑。「你知道她以前曾经叛逆过吗?那时候也是我们逼她太紧,结果把她逼去跟一群朋友喝酒飘车,差点玩掉一条命。」
戴醒仁闻言,悚然大惊。
「传雅个性就是这样,她很有主见,她想做的事谁也挡不了,不想做的事也没人能强迫。」
他能了解,他的妻子似乎具有某种类似战神的特质,凛然不可侵。
「所以,你暂时到美国去吧!」莫礼仪沈静地提议。
「什么?」他震撼地瞪视丈母娘。
「你考过usmle(美国医生执照考试),对吧?」她朝他暖暖一笑,递给他一份资料。「这家医院在华盛顿dc,跟我们关系很不错,你去那边受训吧!那附近有好几家大学医学中心,你可以跟那边的医生、教授多多交流,一定会获益良多的。」
要他……去美国?戴醒仁惶然,心跳狂野。
「这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可是传雅……」这代表他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妻子了吗?
「传雅说,如果我们再逼她见你,她宁愿跟你离婚,你总不想走到这一步吧?」莫礼仪柔声劝道。「不如你们先分居一阵子,等传雅冷静下来,再看看怎么办吧,至少比离婚好,对不对?」
他哑然,良久,才勉强从齿缝间逼出嘶哑的嗓音。「她就那么……恨我吗?」
「她说她没办法原谅你。」莫礼仪轻轻叹息。
而那声叹息,犹如一根绵长的钢丝,圈束他喉头,慢慢地、一分一分地勒紧!
「妳真的要把妳老公放逐去美国?」一个星期后,简艺安前来莫家探望好友,莫传雅坐在乳白色演奏琴前,玉手流畅地抚弄琴键,奏出一首抒情风格的乐曲。
简艺安不可思议地瞪她,怀疑她怎还能如此镇定地弹琴?她的丈夫今天就要飞离台湾了,她一点都不在乎吗?待好友一曲弹毕,简艺安将一本笔记搁到她面前。「这个,是他要我交给妳的。」
她漠然瞥一眼,并不接过。
「他说他会写e…mail给妳,如果妳愿意见他,可以随时写信或打电话给他,他会立刻飞回来,他还拜托我,只要妳有任何原谅他的意思,就马上call他。」简艺安转述戴醒仁的叮咛,一面仔细观察好友的神情,不放过她表情任何一丝变化。
但她一张丽颜似是凝了霜,冰冷得令人心寒。
「他其实很关心妳的,传雅。」简艺安忍不住为戴醒仁说话。「我想他应该爱着妳,妳真的忍心就这样赶走他吗?」
她别过雪白的脸蛋。
蓦地,一阵短促的铃音响起,简艺安取出手机点阅简讯。「是妳老公传来的,他说他到机场了。」
莫传雅闻言,娇躯明显微微震颤,却仍是倔强地抿着唇。「那又怎样?」
「妳不去追他吗?」简艺安焦灼地相劝。「不要以为短暂的分离没关系,谁知道他会去几年?或许他再回来时已经物是人非,或许你们将永远地错过,妳能够忍受那种情形发生吗?妳好好想想,真的可以放手让他走吗?」
「我不想见到他。」莫传雅涩涩地低语,面对好友一连串的苦苦逼问,她仍是神情淡漠。「现在的我,没办法跟他当夫妻。」
「妳不后悔吗?」
「我从来不后悔。」
「妳这笨蛋!」简艺安气急败坏。她并非有意责备,只是感到心疼,明知好友是如何爱恋自己的丈夫,她不明白为何这对夫妻非要闹到两地分居?「我就不相信妳不会想他,不错,孩子是没了,我知道妳很气他自作主张,可你们以后还可以再生,何必闹成这样?」
「妳不懂。」莫传雅忧伤地咬唇。「不只是宝宝的问题而已。」
「那还有什么问题?」
她怅然不答,自顾自地又抚琴弹奏起来,这回是一首凄婉的小调,闻者痛心。
半小时后,她送走仍是忧心仲仲的简艺安,这才拾起他转托送来的笔记本,迟疑着不敢打开。
许久,她才颤抖地翻开封面,只看一眼,眸海便孕育剔透的泪珠。那是他为她亲手绘制的蛋炒饭食谱,他详尽地说明了每一个步骤,用彩色铅笔画出每一种材料,让她能够一目了然。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做来吃吧。他在最后,如是留话,还签了名。
她抚摸那苍劲有力的落款。他的字并不漂亮,有些潦草,可她轻轻触碰着,却是每一笔每一划都如火,烙进指尖,焚刻心版。
「醒仁,醒仁……」她喃喃唤着丈夫的名,喉间蓦地涌上一波酸楚,霎时,她抱紧笔记,软跪在地,嘤嘤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泪依然无法干涸,她拚命凝聚全身的力量,好不容易稍稍抑住悲伤,然后,她茫然望向窗外,目光越过迷离夜色,追上某道她亲手放逐的身影。
「没问题,我不会有事的。」她心碎地呢喃。「不管我们分开几年,不管你离我多远,我都一定熬得过,一定可以……」
因为她是最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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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五年后
这天,桃园国际机场起了一阵骚动,记者们纷纷卡位,试图取得一个好位置,迎接返抵国门的新锐医生。他回台湾,是为了替商界传奇女强人莫方诗绮开刀。年迈高龄的老人家,因为多条心血管阻塞,亟需进行多重冠状动脉绕道手术,但她健康情况不佳,肾脏也有毛病,若是手术过程稍有差池,极有可能引发器官衰竭,一命呜呼。
为她动刀,必须快、狠、准,不能有丝毫犹豫,而不久前才在美国创下最短时间成功完成多重冠状动脉绕道手术纪录的戴醒仁,正是执刀医生的最佳人选。
为了挽救老人家一条性命,莫家人特地迎回这位近年来在国际崭露头角的年轻医生,但这还不构成记者们追逐采访的要素,真正令他们疯狂的是戴醒仁兼具莫家女婿的身分。据说五年前,由于一场流产意外,戴醒仁与莫传雅夫妇俩因此情感失和,分居两地,如今再度重逢,这段婚姻究竟还能不能持续,引发高度瞩目。一个是心血管外科的名牌医生,一个是私人医院的董事长,女方还出自台湾传统的豪门世家,这种极具故事性的婚姻秘辛,可是最受读者欢迎的八卦新闻。
绝对要挖出足够耸动的内幕―
记者们目光炯炯,虎视耽耽,扛着摄影机,握着麦克风,在戴醒仁现身迎客大厅的那一刻,立即冲上去将他团团包围。
这群人是不是疯了?
莫传雅待在私人办公室,盯着电视新闻的sng联机报导,对一群犹如秃鹰般围剿猎物的记者,只能慨叹。
现在想想,她竟也曾经是属于他们的其中一位,简直恍如隔世。
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管是身为记者的她,或是身为某个男人新婚妻子的她,都彷佛已坠入悠远的时光之河,随着水流漂远。
她甚至有点想不起来,当时的喜怒哀乐,都是为什么了。「戴醒仁……这五年来,你过得好吗?」她低声呢喃,水眸依旧紧盯着屏幕,机场大厅万头臜动,人来人往,加上一群记者挡镜头,教她一时看不清他的身影。蓦地,记者们散开,而他挺拔伟岸的身影毫无预警地撞进她眼帘,她怔住,心脏有片刻忘了跳动。
他似乎变得更帅气了,肤色更黝黑,身材更结实,五官虽仍如刀削一般凛锐,眼角微蕴的风霜却让他显得比以前可亲。
还有,他懂得笑了,唇角微微扬起好看的弧度,不像从前,总是抿着一张嘴,傲然冷漠。
莫传雅暗暗描握掌心,芳心恢复跳动,并急速狂奔。
为什么他能笑?他说过,这世上没那么多值得笑的事,为何他能对那些记者微笑?
他稍稍侧身,另一道窈窕倩影映入镜头,是一个气质出众的女人,很漂亮,眉目分明,笑颜甜美。
记者问出她是麻醉医生,与戴醒仁在南美认识,两人之后进行多次合作,相当有默契,这回她也将加入手术小组。
「各位记者先生、小姐,请你们期待戴医生的医术,绝对会让你们眼睛一亮,看他动刀就像是欣赏艺术一样,会令人着迷。」她笑着宣称,望向戴醒仁的美眸璀亮,显是对他非常仰慕。
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回她一笑。莫传雅瞪着那含蓄的笑容,胸口紧窒,心弦牵痛。
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有那个女人在,他才那么不吝惜地对任何人附赠微笑,原来是身边跟了个最佳伙伴兼仰慕者,他才变得更英气逼人。
原来,是因为她吗?
莫传雅按下遥控器,关电视,室内顿时一片静寂,而她闭着眼,一个人尝着寂寞的滋味。
「你累了吗?」
坐上「和恩医院」派来的轿车后,朱湘琳立刻转向戴醒仁,关怀地问。
「还好。」他低声应,眼睫却落下,在下眼皮处形成忧郁的暗影。
朱湘琳以为他真的累了,体贴地不吵他,保持安静。
但他其实并不疲倦,只是有点慌,有点戚慨,有一点点,近乡情怯。
经过五年,他终于再度踏上台湾的土地,接下来他将前往「和恩医院」,回到他以前工作的地方。而他前阵子跟恩师熊建明联系时,才听说自己的妻子从母亲手上接下棒子,成了医院的董事长。
五年不见了,她,过得好吗?
刚到美国的时候,他试着打过电话给她,她从来不接,他每个星期写e…mail ; 她也不曾回信,他只能向岳母大人或她的好朋友简艺安探听她的近况。
知道她一切平安,他稍稍感到安心,却也更惆怅,因为她显然还是不肯原谅他。
她恨着他吗?他曾在信里问,一样得不到回音。
渐渐地,他灰心了,悄悄深埋一腔情感,投入忙碌的医院生活。他忙着诊治病患,忙着参加各种学术研讨会,忙着在一场又一场手术中精进自己的医术。
两年前,他甚至效法自己的恩师,到第三世界国家义务行医,直到数个月前,才又回到美国。
这次要不是莫家老奶奶病了,需要他帮忙开刀,他也不会回台湾。
他曾经告诉她的家人和朋友,如果她想见他,如果她有丝毫愿意原谅他的可能性,只要一通电话,他会马上放下一切,飞回她身边。可是,他从没接过那样的电话,甚至连暗示也不曾。她就那么恨他吗?恨他恨到宁愿永不相见?这次他回来,她总该要见他了吧?她会用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