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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火与冰-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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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者,除钱钟书外,还有陈寅恪。五十年代初,新政权邀其北上任学术要职,陈氏却要约法三章:“不学马列,不参加会议,不见高官显贵。”如此不识时务,日后只能落得个目盲脚膑的悲惨下场。“读史早知今日事”、“读书久识人生苦”,看透人世沧桑而不作乡愿之人,这需要阿基米德支起地球的勇气。
  在《柳如是别传》中,我读出了陈寅恪的面貌音容;在《管锥编》中,我读到了密密麻麻的注释,而钱钟书自己的面目却模糊不清。

八十
  思想:在黑暗中触摸每一张息息相关的面孔。一只铁栅栏中伸出去的伤痕累累的手。

八十一
  当一个学者思想枯竭的时候,也就是他在报纸上给青年学生开“必读书目”的时候。

八十二
  余英时先生在他的著名的论文《“五四”文化精神的反省》中说:“‘五四’乃是一个早熟的文化运动,先天不足而且后天失调。”久居美利坚的大学者并不理解中国:倘若先天足而后天调,那就不叫“五四”运动了。在中国,只有宫廷政变是“先天足而后天调”的。

八十三
  《街道》杂志报道,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五日,在上海商业超市供配货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办公室内,翰维广告公司的沈双为一生首次下跪,成了上海第一个向客户下跪的广告人。
  六月十七日夜起,沈双为连着干了三个通宵,及时将广告策划书交到对方进出口部经理手中,开价一万两千元。但对方却以种种理由推托,迟迟未能付款。当沈第十一次踏进该公司时,仍吃白板。此时沈突然下跪,达五分多钟。沈认为自己选择这种“斯文扫地”的形式,绝非仅仅为了一万两千元。他多次对该公司经理们重复了一点:请尊重我的智力劳动。
  读着这则报道,我的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古人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今人则说,人人膝下有尊严。沈氏之举动,自己首先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别人怎么可能尊重你的智力劳动呢?报道的行文,好像十分欣赏沈的“敬业精神”,有意为其立一个“下跪牌坊”。
  中国人总爱下跪,一见清官大老爷膝盖就不由自主地软下来。下跪便表明自己是弱者,是正义的,是值得同情的。下跪包蕴了极为丰富的身体语言,它将评判是非的标准悬空了,它给人以这样一种误解——人家都已下跪了,你还不满足人家的要求,你是人还是畜牲?
  报道说,这是沈的第一次下跪,我怀疑;报道说,沈下跪不是为了一万两千元钱,我更怀疑。
  这样的敬业精神泛滥起来实在有些可怕。我们便成了乞丐的国度。

八十四
  异曲同工。在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一日的《南方周末》上又看到这样一则报道:“‘不跪的人’上学了”。说的是韩国女老板让中国工人下跪时,唯一不下跪的打工仔孙天帅,最近被郑州大学录取。十月七日,郑州大学现代管理学院专门为孙天帅举行了入学仪式。郑州大学学生处处长将“郑州大学”校徽戴在孙天帅胸前。郑州大学现代管理学院院长说,孙天帅可贵的气节正是我们民族的脊梁,他的行为正是我们这个民族所具有、所表现、所呼唤的,同时也是现今社会有些缺乏的,我们免费接受孙天帅入学,是对他这种不卑不亢的民族气节的推崇和彰扬。
  我读到这则报道时,也有一种不对味的直觉。就好像一道精美的菜,各种佐料放得恰如其分,但一入口味道便令人皱眉头。孙天帅的民族气节固然令人钦佩,但品德高尚并不能说明他具备了读大学的文化素质,报道没有指出孙天帅所受的教育程度,大约是不便提及。大学不是树贞节牌坊的地方,也不是先贤祠,它仅仅是一个教育机构。七十年代工农兵大学生的“炮制”,效果如何,大家都知道。
  物以稀为贵。道德、品质、气节这些东西是这个时代缺乏的东西,假如把它们当作进入大学的通行证时,它们自身的价值也就被颠覆了。因为知识与道德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判断标准:有人有知识而无道德,有人有道德而无知识,有人既无知识又无道德,也有人既有知识又有道德。我们不能说:有知识就拥有一切,或者有道德就有了一切。
  传授知识的大学是要靠考试进入的。当然,我们不妨为品德高尚的年轻人们办一所道德大学。
  
八十五
  当一位学者的创造力枯竭的时候,他便使用“学术规范”的话语来掩饰自己内心的虚弱和捍卫自己已取得的、而且将要失去的地位。
  一位大师诞生以后,他便成为某种“规范”,这是背叛他的学生们的杰作。学生们本人成不了“规范”,只能依靠这些“规范”混碗饭吃。这样,他们理所当然地把一切突破“规范”的行为当作打破他们饭碗的行为。于是,突破“规范”的年轻人便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爱因斯坦的一个基本思想,这一思想是在若干年前由卡尔·波普尔推广的:在任何一个领域里,用来评价某种理论的科学标准,并不在于人们可以据此来检验每种对该理论提出质疑的新体验的精确性,而恰恰相反,在于人们可以至少在某些情况下指出它的错误。这样,在波普尔看来,列宁式的马克思主义和东正教的精神分析学都被它们的信徒误以为是科学,因为这些教条“总是”有理。它们自我封闭,没有留下任何未经开垦的处女地、任何悬而未决的观点、任何没有答案的疑问。然而,真正的科学同某种极权主义思想是不相容的:只有它才具有活力。为此,科学中应该具有缺口。对于文学和文学研究来说也完全一样。
  我不喜欢读规范化的学术论文,我写学术论文时总喜欢“出格”。寂静无声的学术界,有几个淘气的孩子或齐天大圣,岂不有趣得多?

八十六
  从不谈足球,哪怕因此受到攻击。坐出租车的时候,司机滔滔不绝地谈国安队,我却一言不发。他开始眉飞色舞,后来脸色阴沉下来,心里也许在嘀咕:居然有这样的怪人!到了目的地,司机狠狠地多要了我好几块钱,就因为我不谈足球。
  人人都在谈足球,如痴如狂,即使是女孩子们也着魔似地加入进来。我仍然不谈足球,因为这是我的自由——别人爱干什么,绝对与我无关。

八十七
  周策纵教授的《五四运动史》出版后,罗素夫人勃拉克致信给他说:“我于一九二零年和罗素一同访问中国,作为一个外国人,我当时未能知道中国正在进行的活动的详情,这些详情在你的书里是那么美妙地叙说了。但我自己也确实感受到那个时代的、和当时中国青年的精神与气氛。这种精神与气氛似乎穿透了我的皮肤。而且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说过,我已经从在中国的那一年里吸收了我的生命哲学。我只希望目前英国能有像当年中国青年的年轻一代,希望有像蔡元培校长等人一样的大学校长,愿意支持他们的学生。”
  那种能够穿透一个外国人的皮肤的精神与气氛令我神往。那是一个鸟儿在天空中飞翔,鱼儿在江水中游弋的时代。他们的血液是鲜红的,他们的笑容是灿烂的,他们的声音是清脆的,他们的心灵是透明的,他们的头发是冲冠的,他们与我们是如此的不同——除了惭愧,我们一无所有。
  人最大的有限性在于,他不能选择自己生活的时代。当我认识到这种有限性的时候,我更加痛苦。

八十八
  社会封闭,图腾高悬。
  社会开放,图腾崩溃。

八十九
  在不健全的社会里,沉默意味着一种恶劣的态度,一种异端的身份。
  在健全的社会里,沉默仅仅是不作判断,有那么一些保持不作判断的姿态的人,整个社会的判断才有可能朝正确的方向发展。

九十
  一片茶叶一旦曝晒在阳光之下就会变色。这是远离孤独的保护、背叛孤独的惩罚。只有蚂蚁才喜欢成群结队,并为食物而互相撕咬。像我这样的人,只有在孤独中才能感受到幸福。
  写作是孤独的分泌物。
  聂鲁达说:“孤独培养不出写作的意愿,它硬得像监狱的墙壁,即使你拼命尖叫嚎哭,让自己一头撞死,也不会有人理会。”何必让人理会呢?放不下桂冠诗人架子的聂鲁达,不敢在孤独中写作,因而被博尔赫斯视为名利场中的俗人。
  孤独是篱笆。有篱笆,才有自己的园地。

九十一
  儿童喜欢独白,成人渴望交流。
  所以,成人比儿童更软弱,更缺乏自信。成长是一个丧失的过程。

九十二
  教授桃李满天下,教授的儿子却沦为不良少年。能够教好学生,却不能教好儿子,这是教授的困惑,也是教育本身的困惑。
  谁能给出令人满意的解答?

九十三
  当我求学北京之后,母亲每天都关注北京的天气预报。父亲说,看北京的天气预报是母亲一天中最重要的事。
  在蜀中的母亲,居然能像把脉一样,把出北京的体温。而母亲,至今没到过北京。北京的一千多万人口中,母亲只认识她的儿子一个人。
  关于爱,没有比这更好的定义了。

九十四
  曾任沙俄财政大臣的维特伯爵在《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中,记载了李鸿章赴俄参加沙皇加冕典礼时的情况。
  当时,霍登广场发生惨案,观看典礼的百姓互相挤压,人山人海的波动失去了控制,挤压死伤两千人。李鸿章问:“是否准备把这一不幸事件的全部详情禀奏皇上?”维特说,当然要禀奏。李鸿章摇摇头说:“唉,你们这些大臣没有经验。譬如我任直隶总督时,我们那里发生了瘟疫,死人数万人,然而我向皇上写奏章时,一直都称我们这里相安无事。当时有人问我,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疾病,我回答说,没有任何疾病,老百姓健康状况良好。”
  看到维特惊异的表情,李鸿章接着说:“您说,我干嘛要告诉皇上说我们那里死了人,使他苦恼呢?要是我担任你们皇上的官员,当然我要把一切都瞒着他,何必使可怕的皇帝苦恼?”
  在这次谈话后,维特伯爵想:我们毕竟走在中国前头了。
  两种文化进化程度差异,就在这一席对话中。

九十五
  缪塞是法国国王的儿子、奥尔良大公的司学。有一次,奥尔良大公给缪塞一张宫廷舞会的请帖。诗人见到路易·菲力浦时,他所受到的接待使他大吃一惊。国王愉悦而诧异地笑着,走到他面前说:“你是刚从约安威尔来的吧?我很高兴见到你。”缪塞深懂人情世故,没有流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就苦苦地想国王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最后,他想起来了,他有一位远房亲戚,是约安威尔皇家产业的森林看管人。国王从来不会把作家的名字来劳累自己的记忆的。可是对于管理皇家地产的全部官员的名字,他却了如指掌。
  连续十一年之久,每年冬天,国王以同样的愉快见到他假想的森林保管人的面孔,并对他优渥有加,点头微笑,使满朝文武嫉妒得脸都白了。这份皇家恩典被认为是赐赏给文学的;然而这一点更可以肯定:路易·菲力浦从不知道,在他统治的时期,法国有过一位伟大的诗人,他和国王的森林保管人是同姓的。
  这种类型的误会,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不断地上演着。诗人因此翘起孔雀的尾巴。

九十六
  司汤达说过:“我看见一个人上衣上佩戴很多勋章,在客厅里高视阔步时,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必定是干了所有卑鄙的勾当,不,甚至是卖国的行径,他才为此收罗了这样多的证据!”
  对于勋章,没有比这更为深刻的认识了。真正的荣誉,是无法获得勋章的;真正的勋章,是流放地和火刑架。康德认为,我们眼中的世界只是世界的表象。我想,勋章与荣誉的关系,大概是康德这一高深莫测的哲理的最庸俗又最贴切的比喻吧。

九十七
  人们总是厌恶臭袜子,把它们扔到床底下去。其实,袜子有什么过错呢?臭的是自己的脚,袜子不明不白地充当了替罪羊。
  历史便是这样写成的。

九十八
  陈寅恪在《赠蒋秉南序》中这样评价自己:“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我想,千载而下,学者如过江之鲫,能担当起“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十个字的能有几个呢?肚子往往比气节重要,翎子往往比书本重要。托命于非驴非马之国,焉能成为雄狮鹰隼?

九十九
高尔基的悲剧。
  一九二八年,苏共展开了一个争取高尔基回国的全国性运动。甚至中小学生也写信给作家:为什么您宁愿生活在法西斯的意大利,也不愿生活在热爱您的苏联人民中间?高尔基回国后,享受政治局委员的待遇,别墅周围种上从外国搞来的花卉,特地从埃及给他订购香烟。尽管高尔基多次拒绝使用奢侈品,但他被告知说:马克西姆·高尔基在全国只有一个。高尔基所得到的荣誉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连梦想都不敢去梦想的:大工业中心下诺夫哥德市被更名为高尔基市,相应地整个下诺夫哥德州也被更名为高尔基州。
    然而,荣誉也需要代介。高尔基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的。他被带到克格勃准备好的工厂、农场参观,人们向他热烈鼓掌。精心挑选的犯人与高尔基交谈,朗诵他的作品,并把监狱生活描绘得像田园一样,令富有同情心的作家流下热泪。从此,作家生活在一块玻璃罩之中,过着空中楼阁的生活。
  高尔基毕竟是高尔基。他逐渐发现了那些笑容背后的怨恨,那些远比阳光庞大的阴影。他拒绝为斯大林写传记,斯大林愤怒地说:“从一只生了疥的羊身上哪怕能拔下一撮毛来也好。”秘密警察头子亚戈达向高尔基转达主人的命令:要他为《真理报》写一篇《列宁与斯大林》的文章。高尔基又拒绝了,于是,他出国过冬的权利被取消。他本人的意见不受重视。斯大林说,高尔基留在国内对“人民”有益。
  高尔基逝世后,克格勃从他的遗物中找到了他珍藏的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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