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与冰-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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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否定人的正常欲求,不管他的调子有多高,我都十二分地警惕他,如同警惕法西斯分子。
三百零四
一九八六年,丁绍光、袁运生等艺术家在纽约组成海外艺术家联盟,发表宣言:“最大的责任是,努力使中国人尽快地成为充满艺术自由创造精神的新人。自由是创造的条件。尊重差异、维护多元是我们的信念。”
我在为这个宣言热烈鼓掌之后,进一步反思:五千年沉重的专制文化所孕育的中国人,有可能“尽快”地成为充满自由创造力的新人吗?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当下的环境不仅仅没有改善,反而变得更加糟糕了。在二十世纪初前三十年生活和思想的鲁迅,在围剿与迫害、追捕与辱骂中挣扎着活了五十五岁;而在二十世纪末期,企图像鲁迅一样生活和思想的王小波却只能活四十五岁——在我看来,杀害他的不是疾病,而是自由庞大的对立面。
因此,我不得不悲观。不是为自己的寿命而悲观,而是为自己能否看到宣言中的蓝图成为现实的那一天而悲观。
三百零五
这是一个扼杀浪漫又制造浪漫的时代。
圆明园艺术村的流浪艺术家们被像狗一样赶得四处逃散;而刘晓庆、倪萍、毛宁、白岩松这类没有丝毫浪漫色彩的人却被当作浪漫的标本四处巡回展览。
三百零六
摆出遗体让人参观,想必不是死者的本意,而是后死者为表明自己是死者正宗的“接班人”所玩耍的把戏之一。
贵如列宁者,本来是“唯物主义者”,其尸体却不得不被放在展厅里让所有人来瞻仰。一九三四年,有人混进参观的人群之中,企图向遗体开枪,被卫兵和参观者制止,此人乃开枪自杀。一九五九年,有人用锤子敲破灵柩玻璃,当场被捕。一九六零年的那次最为成功,有人跳进围栏,踢破灵柩玻璃,碎片划破遗体面部,而无“淋漓的鲜血”。之后,经苏共中央决定,改用防弹玻璃。一九七三年,有人混进学生的参观队伍中,引爆炸弹,多人受伤。
生者向死者讨债,悲壮变得有点滑稽,伍子胥鞭楚怀王的尸体,元朝的皇帝挖出宋朝皇帝的骨头再塞进狗骨头,我总觉得多此一举。叶利钦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他决定将列宁的尸体迁出红场,按照其遗嘱,与他的母亲合葬。叶利钦意识到:在一个泱泱大国的首都的中心,供奉一具僵尸,只能说明这个国家的文明仍然停留在古埃及的木乃伊时代。
对死者如何评价姑且不论,“尘归尘,土归土”这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三百零七
很喜北大的“勺海”。巴掌大的湖,也敢称“海”!“勺”与“海”之间的差距形成巨大的张力,使这个词具有了“动如脱兔,静如处子”的魅力。
一勺水,何妨存烟波万顷之想?
三百零八
中国当代文学最缺乏的是体现在古希腊伟大悲剧中的那种激情和愤怒的力量。
三百零九
高中语文教学的结果。中学生们都说,“尼采是疯子。”“谁说的?”“鲁迅先生说的,在《拿来主义》中说的。”我无言。
三百一十
“异想天开”是一个我非常喜欢的成语。异想真能打开天堂之门吗?
要想记载自己全部的胡思乱想,这篇札记永远也无法结束。
就此打住,因为“异想”仅仅是我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