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亦烟霞-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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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做鬼湖的谪仙。
为保云溪和紫陌性命无虞,明悬失去了一切违背天旨的能力。因着云溪,因着给牵念之人一个守护的承诺,他是九天上绝无仅有的自愿的谪仙。而帝尊给他的惩罚,是往届谪仙从来不曾有过的,最重的代价。
紫陌继续道,“那之后,我被驱遣到极东仙岛做了散仙,师兄在冥界黄泉苦苦等一个圆满,师傅被守关在天牢等候区处,你被帝尊斩杀,未曾经过鬼族投身成为又一个祭司。”
他苦笑一声,眼角泪渍未干,“师傅被关押十天之后,帝尊派遣他成为了你的大祭的导师,一样是非诏永世不得离开水族。为了躲避帝尊的眼睛,我和师兄还有师傅,这二十年里也只联系过两次。”
所以,我在林宣飞升四年后降生,是钦定的下一任祭司。云溪受命来到水族,自然认出了我就是那个始作俑者。我阖上眼帘,云溪初来时端坐在清心阁沉默的样子一点点冲刷着脑海。半年的光阴里,他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鬼湖,落寞地转动着手里的柳枝,一言不发。
紫陌顿了顿,轻声回忆道,“那两次联系,一次是七天前师兄在天梯上发给我的信号,另一次是在十年前。”
十年前。我记得和紫陌在临去鬼族前坐在茅屋顶上,他端着那坛霸王醉,告诉我那是十年前他带来给明悬的酒。
我的泪不可遏制地掉下来。在云雾的高空,周围都是一片耀眼的光芒。我没办法通过太阳的方位断定时间,只知道,一寸寸光阴像指尖的细沙流淌而过。这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着,明悬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极东仙岛上,忍着箭雨和鬼兵的伤势,期盼地等着我,和当年在千年黄泉里毫无二致。
紫陌垂下眸子,“十年前,如果你还记得,正是上一次鬼湖水涨。”
☆、十年
是的,我怎么会忘。十年前鬼湖水涨,云溪第一次从沉默中醒来,说要见我。
紫陌疲倦地叹了一口气,放柔了声音,“那你一定也记得七天前我们进入冥界之前的水涨,对吗?那次水涨的直接原因是枉死城的倾覆,有些东西想从鬼湖里面强行出来。”
我点点头,紧接着一个激灵,明白了他在暗示我什么。十年前那一次鬼湖水涨,一样是有什么人想要破出鬼湖,这次水涨让云溪从困顿和抑郁中缓过神来。
紫陌捕捉到我明了的神色,噙上一抹酸苦的弧度,“那是师兄在离开黄泉七年之后,也就是他在鬼湖畔镇守的第八年初。那时,距离他最初陷落冥界恰恰是人间十年。师傅怕他失去理智,一直瞒着他没有告诉他你就是林宣这件事。”
他的目光迷离地飘向远处,“十年里,师兄每年一次去见孟婆,但是依旧一无所获。第十个年头,他去冥界寻了最后一次,还是只有失望。最后,他打破鬼门关,冲出了冥界,再也没有回到那里。”
十年前水涨背后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彼时,我还是水族迷迷糊糊的少祭司,不懂得大祭的险恶,没有把云溪的到来放在心上,那时候,我怎么能知道,记忆之外,还有一个我在九天上不顾性命想要守护的人,一次次为了我往返在冥界的黄泉和人间的鬼湖。
往昔的幕布一层层落下。我压着声音里的颤抖,“所以云溪终于等到明悬放弃的时候,终于让他死心,这就是他放下心结肯教我法术的原因?”
紫陌听出我话里的责难的意味,霍然转身,刀片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也是我十年前不顾天旨离开极东仙岛,一定要去见师兄一面的原因。”
他的话外之音我全然明白。无论日后云溪如何真心爱护我,二十年之前,他和我也不过是九天上的泛泛之交。他是九天第一的谋士,我是出现后将明悬推上绝路的人,而后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他虽然能对我爱屋及乌,能和紫陌为了我与明悬做出最大的牺牲,却不会完全对我立即怀有多大的信任或是真心。
遑论,谁都能一眼看出,明悬是他在九天之上最珍爱的弟子。
红光漫天,云霞似锦。我知道还远远没有到日落的时辰,只是因为我们在云层之上才会对日月的迁移感受得如此敏感。
紫陌从驾上云雾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向我,“所以,你看,当二十年前帝尊要追查的时候,他竟然带着你走下天梯。这是我和师傅都预料不到的做法,蠢得无异于自取死路。九天上的神仙都知道,师兄是唯一一个有实力在师傅羽化承袭的接班人,可他还是不要命地走了这条路。”
他违心地淡淡笑了笑,眉宇间悲戚的神色一点点弥漫开来,“那么多人接二连三地算计,无论是天梯还是叛乱,你看,他都把自己搭了进去,十年前我和师傅以为他能够放下,哪怕是暂时放下,但他还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搭了进去。”
我的思路却跳到了别的地方,皱眉思索着我们离开树林时情形。紫陌看着沉昱追来的身影,眉目间少有的凛冽,问他,你知不知道,那天在天梯上的人,也有林音。
他分明是话中有话。
恍惚间,连我也为自己开口的坚决和冷静吃了一惊:“紫陌,天梯的事情,你没有告诉我实情。”
☆、始末
紫陌像是没有料到我的问题,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我咬牙追问道,“你一早就知道其中的缘故对不对?那次天梯上有太多的蹊跷,我还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净。”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我一眼,缩了缩身子,“我答应了师兄,这件事绝不会告诉你。”
我看着他犹豫的样子,这时候,才隐约察觉到有一点和他在鬼湖边初识那种鲜活和冲劲。我苦笑一声怂恿他,“这么多东西你都照实说了,还在乎多那一件事情么?”对上他动摇的眼光,补充道,“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是我自己在你自言自语的时候偷听到零碎的片段,与你无关。”
紫陌思量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你有没有喝下师兄留给你的忘忧泉?”看我茫然地摇头,道,“其实,忘忧泉掩盖的是你原本的记忆,都是最主观的感受聚成的回忆,未必能展示事情背后的面目。”
他牵了牵嘴角,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你记不记得在天梯脚下守着的那群水族人,里面为首的那一个?”
我自然记得。那群族人将我绑缚在清心阁软禁起来,之后又逼得我和林羽登上天梯。打头的人正是村里枇杷园的主人。
紫陌接着道,“那个人,名叫韩末,是水族枇杷园园的主人。祖上都在水族务农,家世很清白。那天在天梯脚下,我隐了身没有被他们发现,却意外看到他们竟然知道天梯上时间的秘密。第二天晚上,我和师兄潜入水族将他带了出来。”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整件事情,明悬和紫陌竟然从未向我透露一星半点。第二天晚上,正是我发现云溪的书信,对明悬几乎起疑的那一天。晚上,我在千回百转的梦境里见到沉昱,见到了那束曼珠沙华。明明三更已过,当我起身跌跌撞撞冲到茅屋外间的时候,明悬和紫陌却都还衣着整齐地坐在窗前。我再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漏液潜入水族去抓天梯下为首的人。
紫陌略带怜悯地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样子,继续字斟句酌地说下去,“我们用了些办法逼他开口,才知道他之所以能得知这桩辛秘,是和一个蒙面的外族人做了一个交易。他并不知道那个人真实的身份,我和师兄却很清楚究竟是谁。”
何止是明悬,连我也清楚得很,可心底有一种本能叫我不要去承认。
紫陌觑着我的脸色,道,“他大概以为我们要杀他灭口,为了活命把知道的东西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那桩交易的内容是,他寻一个由头把水族的少祭司引到村外不远处的树林里,作为交换,那个蒙面人告诉他天梯之上的秘密,和陷害林旭林羽一家的办法。一旦时机到来,他会在蒙面人的帮助下得到水族族长的位置。”
是啊,那个名字哽在我胸口,像是一根咽不下去的骨头,随着紫陌的每一句话呼之欲出。还能够是谁呢,我早该明白的。知道天梯上秘密的外族人,要引我去林子里的外族人,能帮助一个水族平民夺取族长之位的外族人。
我知道一个吻合的名字。我只知道一个吻合的名字。
是沉昱。
明悬曾和我分析过,思明在水族内乱中的角色不过是一个造势者,他并不知道真相,却把事情往他意愿的方向恶意推动。风族掷出动了一个祭司,显然这次动乱不是风族的手笔,那个人的出现,绝不是代表风族,或是为了他自己,或是为了一股与两族都无关的势力。
真的被明悬言中了。我故作轻松地勉强冲紫陌笑一笑,心里却翻腾起那个夜晚,沉昱出现在清音阁将我救出去的身影。思明很清楚大祭的现状,当着族人的面明说在大祭之前不会伤害我,但他料不到的是,沉昱做了一件交易之外的事情,那就是把我从族人手中救走。
恨他吗?并不尽然。原谅他吗?似乎也不是。
那时候,沉昱还不认识我,只知道我们是大祭上的对手,一生中无可避免的死敌。他的心思藏得那么深,让我看不清自己占有的地位。
他对我做了一个风族祭司可以做的应该做的事情,也做了一个对手强敌不该涉足的事情。水族因着他的插手支离破碎,林羽因着他的谋略被逼上天梯,我因着与他的情谊用忘忧泉舍去了记忆。到这时候,我竟然不知道是愤恨还是感激更多一些。
或许随着这一次大祭的取消,已是时候一笑泯恩仇。
☆、万幸
后面的时间里,无论是我还是紫陌都再没有说一句话。云雾流火,霞光胜锦,我一点都没有心思去看,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让我见到明悬。
紫陌退后一步握住我的手腕,捻动法术缓缓按下云头,向下面一座雾霭缭绕的海岛落下去。远远看过去,一岛的合欢树开成一片烟霞。我晓得,明悬就在那座岛上。
云雾将将落在地面上,紫陌伸手扶我。我顾不得他,抢着跳下地面。四周海浪汹涌,水波绚烂,在细石堆筑的海滩上,我清清楚楚看到正站着一个人。墨色的长发,似雪的衣袍,明朗的神态,英气的面容,和我在鬼湖畔初次见到他时几乎一点未变。
我在心底默默呐喊一声明悬,快步跑过去,紫陌紧紧跟在我身后。那个人转过身来,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冲我和紫陌微微地笑。
他看起来消瘦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一样的从容,一样的严整,含笑看着我奔过去的样子,轻轻伸出手。
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曲折,我终于还是见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泪已经打湿了脸,他站在另一侧海滩的边沿,映着碧海蓝天,白石翠树,隔得再远,也让我觉得近在身边,触手可及。
我扑过去抱住他,毫不顾忌地把眼泪蹭在他胸前。他略略吸了一口冷气,却没有把我推开,只是回手将我抱得更紧。
紫陌明明可以比我快些,却仍旧停在我身后一步,没有和我抢先,我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知道,他一定在笑,声音哽咽起来,“师兄,你故意不告诉我你能解鬼族的寒毒。你明明知道的。”
我忽地明白过来明悬方才抽气的原因,放开他小心翼翼地退后一点。明悬轻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将我重新拉回怀里。“我不知道,其实我没有把握,这只能说,是一个侥幸。”
在鬼族百万之众兵临城下的时候,明悬因着谪仙的身份率先迎战。紫陌被贬在凡间海岛做了散仙,已经不在九天名录之内。明悬出战的时候,再三警告他只能守在暗处,以策万全。然而,由于黄泉上涌,连通鬼湖,鬼族的计时已经难以估量。我们在鬼族的几日原本对于人间应该不过片刻,却因着黄泉蔓延的水势被生生加快。连明悬自己都没有料到,他们临阵对敌的那一日,恰恰是人间计数的第七天。
原本明悬一人牵制剩余的鬼门关十大鬼已是拼尽全力,原本堪堪能打到平手时,七日箭雨不期而至。紫陌躲在暗处,几乎眼睁睁看着明悬法力尽失。同时,十大鬼落井下石,在箭雨中向明悬投出一道蓝盈盈的法术。那是冥界寒毒。
十六大鬼一向是鬼门关的看守,是阎君最看重,也是藏得最深的一支力量。三界之内从来不曾有人真正见识冥界寒毒的威力,只是在远古神祗留下的典籍中依稀记载着,被寒毒射中的纵是天神,也难以将它排出体外,不排毒是等死,排毒动用内力,若是修为不到只是死得更快。
紫陌再顾不得掩藏行迹,冲进包围圈将明悬带回极东仙岛。一众九天的神仙迫于寒毒的威力,看着明悬支撑不住的样子,也没有多作为难。
回到海岛上时,明悬已经气息微弱。因为我的固执,明悬没能封印黄泉的阴气,逼退黄泉,却是因祸得福,没有折损一半的法术。紫陌急着要将自己修为全部渡给明悬,求他合起两人的法术试一试,或许能逼出毒液。但明悬没有同意。除了云溪,没有谁有能把握地说有足以对抗寒毒的法术。
最后,明悬决定等下去,不强行驱毒,大约还能支撑两个时辰。那时候,紫陌怎么也不肯答应,执意舍弃自己的法术帮他多支撑一会儿。明悬依旧拒绝了,理由是,你保留这些法术,才能把林音好好地带到我面前来。
所以,紫陌才会不顾一切地找我。为了明悬最后留给他的一个愿望,他第三次踏进冥界,渡过奈何桥来到冥殿,找到了地藏王。那副七宝跳脱和我的血脉相连,而地藏王是七宝的主人。只要他能掐算出七宝的下落,就能找到我的踪迹。
紫陌赶到冥界入口,正是我和沉昱离开的前往树林的时候。我拿着明悬给我的辟水符,终归还是和紫陌擦肩错过。
等紫陌凭着地藏王的符咒顺应七宝的气息找到我时,离两个时辰的期限只剩下一个时辰。那时的我们几乎时身处绝地,谋求最后一点奇迹。
然而,有一件巧合是无论我,紫陌,还是明悬都没有料到的万幸。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