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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走过地狱之沉沦-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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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罩被拉开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浩瀚海洋,朝日初升,东方天际云蒸霞蔚,金晖耀目。冷冷的晓风横扫海面,海风呼啸,浪涛奔涌,卷起万丈黄金雪。这正是被古往今来文人墨客讴歌过无数次的海上日出。他们乘坐的木筏便如嵌在画中一般,与这宏大壮美的背景融为一体,那种浑然天成的美丽,令人只想顶礼膜拜。

  然而坐在船里的羽,无疑是这画面里最不和谐的音符。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嘴唇不住哆嗦,似乎想勉强自己说些什麽,却完全无法开口。

  忍凝视著他,缓缓道:“其实你的恐惧可以理解。小时候你母亲带你去游湖,乘坐的就是这种木筏。船翻了,她死了,你的人生也从此改变。那次船难当然会给你留下极深刻的印象。但,这只是表面上看到的。真实情况如何,只有等待你来告诉我。”

  他在说什麽,羽完全没有听到,只听到耳朵里血往上涌的声音。他死死抠住铁环,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哪里说得出话来!

  乳夹被取掉了,牵引链像一条死蛇似的垂下来,忍捡起来,挂在羽的手铐上。羽似乎终於明白会发生什麽事,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竭力想做点什麽来阻止忍的行动。“主人,不不,你知道没有这个必要……”他结结巴巴地道,绝望地看著忍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扳开,毫无办法。

  在忍抱起他脱离船体的一刹那,他完全丧失了神智,眼前一黑,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不不不不不──”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所有注定要发生的事情,都必然会发生。

  没有意外。

  没有奇迹。

  冰冷的海水即刻将他淹至没顶。朦胧中他听到头顶传来忍几乎带有歉意的语音:“对不起。但你知道,事情必须这样的……”

  汹涌的海水即刻将他淹至没顶。朦胧中他听到头顶传来忍几乎带有歉意的语音:“对不起。但你知道,事情必须这样的……”

  ***************

  冷。

  好冷,好冷。

  奇寒彻骨的海水霎时间包围了他全身,仿佛千万根冰冷的长针一齐刺入他的体内,令他的血液都冻结成冰。呼吸顷刻终止,胸口闷得发慌,强大的水压刺激得他耳膜生疼。

  他感到身体直往下沈,不可抑制的恐惧令他张口尖叫:“不──”这一喊把肺部的空气全排了出来,冰冷的海水不停地灌入他的口腔、鼻腔和耳朵。肺部大概进了水,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

  四面八方都是水,上下左右混沌一片。他拼命踢蹬,但越是挣扎,似乎沈得越深。眼前一片漆黑,巨大的恐惧压在他心头,仿佛深夜赶路的旅人,无论他怎麽拔脚狂奔,後面总有看不见的鬼怪如影随形。他们快抓住他了,快抓住他了,那阴冷的手臂就快触及他的後背了!

  连接手铐的牵引链突然一紧,他像一条鱼似的被拎出水面,啪的一声摔倒在船里。一股灼热的感觉陡然沿食道而下,耳朵、咽喉、肺部痛楚不堪。他伏在船板上不断呛咳,大量海水从他的嘴里鼻里涌出,呛得他头晕目眩,大脑嗡嗡作响。

  晓风吹打著他湿漉漉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格格作响。好希望有什麽东西能覆盖一下他赤裸的身躯,然而什麽也没有,就连用双手抱住身体取暖也不可能。他只能尽量蜷缩成一团,抵挡著寒风,颤抖著,呛咳著,大口大口地努力吸气,恐惧万分。

  主人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感觉如何?这里和诹访湖的水有什麽不同麽?”

  他只觉脑袋重得出奇,口齿不清地道:“水……水是咸的!”

  主人沈默了片刻,遗憾地道:“你知道我期待的不是这个答案。”

  冰冷的手指又碰触到他的身体,他吓得大叫:“不不不不,这样我会死的!”

  “死?”主人似乎在轻笑,“死很可怕麽?”

  他陡然一震,抬头看著主人。

  主人的脸上挂著一丝奇特的笑意,道:“你很怕死麽?”

  他怔怔地盯著主人,眼神渐渐变得恍惚。

  “你知道,死并不可怕。那只是甜蜜的解脱,终极的长眠。”主人的声音,如丝绒一般柔和而诱惑,“不必害怕,我会陪著你。”

  “我会在这里等著你,等著你告诉我真相。”

  他再度被投入海里,在飞溅的浪花中,身体迅速下沈。

  “你知道,死并不可怕。

  有人曾经这样在他耳旁喃喃低语?语音柔和而虚幻,带著无以伦比的优雅与悲戚。

  他看见她小巧秀丽的下颌,淡青色的和服上绣著繁复的藤蔓花纹。精致的衣领微微敞开著,露出天鹅般洁白修长的脖颈。

  心,慢慢地镇定下来。长久压抑在心头的恐惧消失了。他不再努力屏住呼吸,任由海水大量灌入体内,却奇异地不再有痛楚。四周仿佛亮起了灯光,抑或清晨的阳光原本就如此明媚灿烂?他感觉视线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水下的世界清澈而澄明。他可以看到金色的船底,以及阳光照射下悬浮在海水中的细小颗粒。

  一切似乎变得缓慢起来,空中有鸥鸟掠过,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投下一道美丽的弧线。他可以看到那徐徐展开的白色羽翼,如云翳般飘过蔚蓝的天宇,每个动作都慢得超乎现实。

  在这空灵澄澈宛如仙境的世界里,他所仰望的女子,静静地回头。

  那是……母亲。

  光洁如玉的额头,漆黑凝定的眼眸,盘结的发髻如叠起的轻云……她依然如十几年前那麽美丽动人。。

  “不必害怕,妈妈会陪著你。”

  她温婉地笑著,向他伸出双臂,阳光下白得仿佛透明。

  “小羽,和妈妈一起死吧。这世界太残酷……”

  “不要怪妈妈,妈妈这样做是因为爱你。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世上……”

  那双手臂柔柔地环拥住他,温暖而安全。恍惚间,他还是那个依偎在母亲怀中的小孩,这十多年的孤单岁月从来不曾存在,所有的忧戚哀痛都只是一场幻梦。

  他可以呼吸到母亲身上香水的味道,听到她平静有力的心跳。身体已经不能动弹,但感觉异常舒服,象慢慢陷入熟睡中。曾将他撕裂的狂暴喧嚣的海安静下来,海风吹拂,浪花低低地吟唱著动人的歌谣。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象是突然变成了一个乖孩子,被她紧紧抱拥在怀中。

  梦境便在此刻碎裂。他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开,强行与母亲分割开来。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再度在他眼前重现,母亲用尽全力把他远远抛开,他小小的身体飞荡在空中,落在旁边的湖心岛上。地上的碎石和树枝划伤了他的腿,但他完全顾不上疼痛,挣扎著爬起来,正好看见母亲的最後一缕黑发消失在湖面。

  阳光猛烈地炙烤著他的背脊,天地间反射出一层耀目的白光。四面八方全是水,汪洋恣肆,无边无际,与辽远空旷的苍穹融为一体,构成浩大宏阔的海,无形无相,混沌而苍茫。各种各样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向他逼近,若有若无,时近时远,在重重幻影间盘旋呼啸,仿佛一群没有面目的鬼怪在欢欣起舞。

  天是大虚,地是大虚,茫茫天地间,只有他独自一人,跪倒在这孤岛之上。

  天上地下。

  彻底的孤独。

  “小羽,如果你是吉野茂的儿子该多好。你会有一个真心爱你的父亲。妈妈做得最蠢的一件事,就是生下了你。”

  “和妈妈一起死吧。这世界太残酷……”

  “不要怪妈妈,妈妈这样做是因为爱你。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世上……”

  “不必害怕,死并不可怕,妈妈会陪著你。”

  但在最後一刻,她终究还是抛弃了他。

  她不爱他。

  **************************

  他慢慢地从狂乱的呓语状态中平静下来,筋疲力尽地躺在船板上,身体微微抽搐。海水的味道就像加了盐的泪水,不断从他的口腔鼻腔里涌出,冰冷而又苦涩。阳光此时已有了些热度,但仍不能给他丝毫暖意,他呛咳著,皮肤因长时间的浸泡而发白发胀。旭日映照海面,光环散漫,一波一波地扩展开去。他的面庞便在这晃荡交错的光影中浮动,目光散乱,神情空洞而茫然,似乎仍沈浸在幻觉中不能自拔,口中仍在低低地道:

  “为什麽……为什麽生我……”

  “既然不要我,为什麽把我生下来……”

  忍按压他腹部的手停顿下来,指尖微微颤动,游移到他的胸口,慢慢地道:“原来这就是原因。所以你会违背你母亲的意愿接受浅见平一郎的财产,因为在你背叛她之前很久很久,她已经抛弃了你。”

  掌心所触,身下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忍似无所觉,径直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

  “你总是这样,总是不甘心,但又不知道该怎麽做,所有的举动都那麽幼稚。”

  “你总是矛盾万分,憎恨他们的无情,却又渴望他们爱你。”

  “你总是耽於幻想,喜欢逃避现实,编织出一个又一个谎言,骗自己仍然被爱著。”

  “所以你会怕水,因为溺水会唤起你这一生最惨痛的回忆,提醒你如何被亲生父亲羞辱,被亲生母亲抛弃。”

  “所以你会竭力淡化养父一次又一次强奸你的事实,只顾沈浸在童年他如何疼爱你的幻梦中。”

  “所以你会选择性遗忘你和山下老师性交易的一幕,自我欺骗,自我隐瞒。”

  “所以你会再三强调浅见平一郎是自愿把遗产交给你的,故意忽略他这麽做不是出於对你的爱,而是他对长子的恨。”

  “真田清孝又怎麽样?说得那麽好听,最後还不是抛下你一个人在世上受苦。”

  “是的,这就是真相。你的世界完全由谎言构成。事实上,没有人爱你,没有人。”忍一口气说到这里,有些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停下来好一会儿,苍白清俊的面容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一向冷漠镇定的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低声道:“除了……我……”

  他每说一句,羽的面色便跟著变动一分,整张脸都因痛苦而扭曲,似乎被梦魇住了无法摆脱,以致於根本没听到忍最後那句低语,只哑声道:“求求您,让我痛,让我痛!”

  忍怔了怔,目不转睛地盯著他,自嘲地一笑,叹了口气,淡淡地道:“那麽,如你所愿。”海风猎猎,瞬即将那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吹散。

  ******************

  时正值涨潮时分,白色的浪涛奔涌,层层叠叠,连绵无尽,拍打著黝黑的礁石,碎裂成万千浮沫,发出雷鸣般的轰响。他顺从地任由主人把他缚在岸边礁石的凸起上,被海水浸泡过的肢体异常柔软,象发胀了的鱼干。

  经过上亿年风雨剥蚀的礁石凸凹不平,锋利如刀刃,在他的背脊上割裂出道道血痕,但即使这样鲜血淋漓的痛楚,也无法让他暂时忘记内心的疼痛。因此,当撕裂皮肉的鞭笞陡然降临在他身上时,他几乎想流著泪拥抱他的行刑者。

  但这仍然不够,仍然不够!

  他如被层层厚茧包裹住几近窒息,即使如急雨般落下的鞭子也无法突破封锁。那茧越结越厚,柔软而强韧,仿佛有生命的黑色丝缎,逐渐蔓延生长,妖娆著,飞舞著,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光线一寸寸被吞没,阳光、大海、白鸥……所有的景物都摇晃起来,逐步融入漆黑一片的夜色中。

  而母亲的影像,却在这黑暗中越发清晰,仿佛有光从她身後照射出来,勾勒出她柔和清丽的身影,整个人似悬浮空中,散发著慈爱的光辉。

  她在微笑。

  他看得真切,的的确确,是在向他微笑。

  “但这一切只是幻影。”有人在他耳旁喃喃低语。

  微笑消失了。母亲的身影模糊起来,渐渐隐没在一团白光中。

  但他还记得那声音,那是在他耳旁无数次提醒他、鼓励他的声音。他曾以为那是山下老师,现在知道不是。

  但那人被包裹在白光中,若隐若现,似远还近,任他用尽全力也辨不清眉目。

  “你知道我一直会在你身边。”

  “当然,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是谁?光影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白光在碎裂,那人的面孔,也慢慢由模糊而清晰。

  他终於看见了他的脸,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那是他自己。

  原来是这样。

  在那成长的岁月里,一直是他孤单度过,是他自己与自己对话,自己在鼓励自己。

  没有人可以呼救,没有人施以援手。

  所谓永远的陪伴,只是一个最大的笑话。

  心里有什麽东西像烟花般的爆炸开来。长久以来的坚持,如同包裹他的黑色丝绸,在这瞬间被撕裂成两半。

  他掉了下去,掉进下面无尽的黑暗中,掉进寒冷的深海里,掉进浩渺的宇宙中。

  溺水的感觉又来了,也许永远不会过去。

  几近窒息的恐惧压在他的心头,感觉氧气在一分一分减少,但却无力挣扎,无法改变。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象被固定在转盘上的老鼠,无论怎样奔跑,也永远触不到前面的诱饵。

  “但这一切只是幻影。”

  “是的,这就是真相。你的世界完全由谎言构成。”

  “事实上,没有人爱你,没有人。”

  他伸出双臂,然而抓住的只是虚空。

  他拼命踢蹬,然而永远触不到实处。

  彻底的孤独。

  全然的无助。

  就像十岁那年,他孤身一人跪倒在孤岛之上,面对著混沌而苍茫的天地。

  然而在这绝对的黑暗与虚空之中,有什麽东西象一簇小小的火花飞速闪过,那速度太快,他捕捉不到。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他一定要找到,那簇火花,就是打开这黑暗之门的钥匙,他莫名地确信这一点。

  暗夜似乎变得明亮一些了。在黑暗的最深处,有光影在隐隐流动。他开始听到了浪花拍击礁石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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