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4 十三党+十四党-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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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时火气上涌,只觉得手上一紧,额娘的手握住了我的,她压低了声说道:“别冲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啧,啧,那我们可要好好向人家学学了,富察夫人的特别之处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学的会的。”雀斑女恻阴阴的声音传来,还装模做样地吧唧吧唧嘴。
徐娘很不搭配地干笑起来:“说的也是,不然怎么能显得富察夫人鹤立鸡群呢?”
天!居然还说上瘾了!我几乎要燃烧起来,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抢在雀斑女前面,我假装平静地问道:“额娘,你可喜欢今儿这出戏?”
“啊?”额娘茫然地看了看我,随即微叹了口气道,“还不错!”
“不是还不错,是非常非常的好!您看这暗语软讥、笑里藏刀,真真没人比的上范增了。只可惜人家刘邦到底是真命天子,虽然出生草莽却大有抱负,反倒是项羽不识天意,终落了个自刎乌江的下场。”台上唱的,正是一出贬项褒刘的《千金记》。我很满意地看到徐娘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不禁暗笑:不就是说风凉话吗?谁不会啊,老虎不发威别当我是病猫!
正僵持着,一个小太监送了几碟菜过来:“各位夫人、小姐,十三爷说这些个菜吃着还不错,让奴才给各位送些个尝尝鲜,还说今儿的戏唱得极好,请各位务必听得尽兴!”
太监的话音刚落,女人们瞬间都变了颜色。我偷偷往主席上看去,十三冲我安慰一笑,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多好一孩子啊,十二岁就知道用兵隐于形,不愧是未来雍正的左膀右臂。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托胤祥的福,我终于还是安稳地听完了剩下来的戏。据说今儿的《千金记》是八爷亲点的,我望着席上笑得如沐春风的八爷党,暗想这或许是天意。八阿哥一生历经坎坷,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只有如西楚霸王一般化做英魂一缕,供后人惋惜凭吊而已。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倘若八爷安安分分做一个闲人王爷,即使无缘至尊至少也可保富贵一生,总好过受尽凌辱、病死狱中。但这毕竟是他自己选的路,无论是好是坏,他都必须要走下去,直至终结。只是希望,待走到繁华落尽时,他不要后悔。倘若真能如此,他的人生,也算是完满了。
第七章 长相思
康熙三十五年是个祥瑞年。天气晴好,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明媚的阳光带来了田地的丰收。葛尔丹战场上捷报频传,“前哨中书阿必达探报噶尔丹一听说皇上亲征,惊惧而逃。皇上率轻骑追击,一直追到拖纳阿林,吓得狗贼们闻风丧胆。抚远大将军费扬古大败噶尔丹于昭莫多,斩首三千,阵斩其妻阿奴,噶尔丹只以数骑逃遁……”,一时间,整个北京城都在谈论大清铁骑的英雄事迹。
男人们在关外建功立业,女人们独守空闺,烦闷之余来往走动也多了起来,一个个比赛似的发帖子,相互排解闺怨。这本是好事,古代贵妇的生活太过无聊,要是还没几个人说说话,那早晚得闷死,只是可怜了额娘生着病还要四处应酬,整日生活在冷嘲热讽之中,终于一天天地衰弱了下去。
“额娘,刚熬的瘦肉粥,您用点?”我进屋的时候额娘睡得正沉,脸上红红的,低烧未退。
“夫人刚喝了药睡下,要不小姐先把粥搁着,等她醒了再喝?”李妈小声地询问,我把碗递给她,点头道:“也好,大夫说额娘素来体弱,病虽不大可引发了旧虚,气血不足,必要细心条理才是,要多劳妈妈费心了。”
“小姐这是哪儿话,能伺候夫人是我的福气。”李妈说得真诚。她曾是我的乳母,后来我长大了就到额娘房里尽心尽力,是家里最贴心的嬷嬷。有她照顾着额娘,我自然是放心的。
一阵凉风吹来,床上的病人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我怕她冷,赶忙替她把被子再裹严实点,谁知手一探过去就被她一把拉住,眉头深锁,咬着下唇喊道:“阿克敦!”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只能叹气,任由她握着,俯到耳边轻轻地说:“昨儿阿克敦来信了,说他一切都好,让您保重自己的身子,他得了空就来看您。”儿子的话是最好的灵药,额娘听完神色一松,手上的劲道马上散去。我趁机把她的手塞进被子,看着她偏了偏脸,呜喃了一声听不懂意思的话后沉沉睡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厚重的阴影打在额娘的脸上,散出抑郁萧索的味道。她虽然不曾说过什么,但我一直知道,她对阿克敦的进宫是极其不乐意的。青楼女子命途多舛,在风月场见尽了世态炎凉,早看淡了名利,所以无论对阿玛还是对阿克敦,她都不指望他们能有多大的作为,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就好。儿子成为皇阿哥的侍读在阿玛眼里代表着圣上的恩典,可在额娘眼里无异于羊入虎口、祸至门前。宫里人际关系复杂,裙带牵扯甚深,小人、私刑防不胜防。阿克敦年幼无知,又直率卤莽,明亏暗亏吃下不少,额娘得知后日夜垂泪,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寝食难安。更糟糕的是,封建社会不讲人权,明文规定皇子侍读不可随意出宫,只有在除夕、中秋这样特殊的日子才可回府与家人团聚。上回八爷生日还是十三、十四一起求了十三阿哥的额娘敏妃才把阿克敦带出来的,结果由于座位离得远也没能说上几句话,两人只能隔着厚厚的人墙遥遥地看。回来后额娘把自己关在屋里抹了一夜的泪,眼睛肿得跟桃核似的,很久都消不下去。
宫院深深深几许?它令骨肉分离,亲人难聚。
相比较于阿克敦这个血脉相连的弟弟,我见十三、十四的机会反而还要多些。他们两个还没到成亲建府的年纪,按理也不能随意出宫,可皇子毕竟是皇子,上面又有十二个哥哥照应着,办起事来方便很多。不管将来的夺嫡战会打得多么惨烈,至少现下康熙的十几个儿子还是一派兄友弟恭的太平景象,象出宫这样的小事,哥哥们自然谁都愿意帮忙。别的不说,就是一人办一次生日都可以保证十三、十四月月有宴可赴,更何况还有什么侄子的满月酒、侄女的婚筵、嫂子的生辰,反正现在这两个小鬼已经把富察将军府当成了秘密基地,时不时地来溜弯子。他们身份尊贵,府里的人把他们当活菩萨一样供着,额娘更是待他们象亲生儿子一样——不管怎么说,得罪阿克敦的顶头上司肯定是没好果子吃的。好在这两个上司也不是不识相的主,每回都会记得带些阿克敦的消息以解额娘的相思之苦,当然了,他们更不会忘记顺道吃几块丫鬟们精心烹制的点心,吃不完兜着走。
“司棋,你这点心是越做越好了,真真比宫里饽饽房的厨子们做的还好吃!”十四嘴里塞满了糕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夸奖着。
司棋微笑道:“爷要是喜欢就多用些,不够奴婢再去做!”
“不够不够!你们抓紧的再去做,我带回去慢慢吃!”十四从来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十三不怀好意地向我眨眨眼:“这你可得先问问云舒肯不肯了。上回我问她要,结果她说什么堂食小吃恕不外带,生生的把我顶了回来。”我的头皮麻了起来,事情是这样的:十三拿了我这儿做的绒线糕让四阿哥尝了几口,天知道那位向来只吃素的爷那天发了什么疯居然说了句“味道还不错”,结果第二天他的嫡福晋乌喇那拉氏就登门拜访,从在宁州时四阿哥来探望我聊起,一直聊到康熙爷的征讨噶尔丹计划,我和额娘外加一个嬷嬷三个丫头陪她打了一个时辰的官腔才弄明白她来的终极目的原来只是一块小小的绒线糕,把我给郁闷的,你说这好好的人干吗非要活得这么累呢?早说你来学艺的不就完事了吗?从那以后,我给十三立下了一个规矩:不准外带,不管什么都必须在我眼皮子底下吃完。十四不知道这件事,不明所以地问:“干吗不准外带?”
“外带也可以,不过你得保证只有你自己吃,不能给别人!”我狠狠地瞪了十三一眼。
“当然不给别人,自己吃还来不及呢!”十四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我,我心中惊讶,随即明了:早听说十四甚得生母德妃和康熙的宠爱,果然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一点都不懂得“好东西要与人分享”的道理。懒得同他瞎扯,我叫抱琴加做了些糕点,用洁净的素纸包好让十四带回去,弄完之后看盘子里还多出几个,想了想又另包了交给十三,交代道:“这是给我弟弟的,你可别偷吃!”十三大笑着扬长而去。
京城总是繁华而热闹,比起家乡宁州,这里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姑娘小伙儿性情爽直,说话腔正词圆,声音洪亮得好似放炮仗,远远地都能听见。可是同时,北京人也最爱侃小道消息。天子脚下是非多,这四四方方的城里到处都是秘密,每一个角落都有人躲着窃窃私语,声音低得哪怕离得最近的人也必须侧耳细听。
最近北京城里传得最凶的就是秀女自杀的故事。由于人多口杂、感兴趣者众多而且群众创作欲望旺盛,为了使故事更具可读性与吸引力,口口相传时总免不了展开想象的翅膀大力渲染。应了那句“三人成虎”,在首都人民万众一心的添油加醋下,北京城里最大的一只“老虎”就这样被拉上了街。
官方版本是:蒙古正白旗待选秀女婉莹于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戌时在送选途中自刎身亡,经仵作验尸证实系鹤顶红中毒毙命,遂弃尸于西山乱尸岗。
市井版本是:听说了吗?前两天蒙古的那批秀女刚到京就死了一个,把内务府的官差们给吓的呀,嘿嘿,脸都青了,这可是掉脑袋的事,顺天府一共陪葬了六个人呢!
闺阁版本是:那蒙古来的秀女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不吭气儿地就喝了药,连伺候皇上这样的体面都不放在眼里,要是进宫封了主子还不知道怎样呢,这样的女人死了是咱们大清朝的福气,真是老天保佑。
大书版本是:话说这蒙古第一大美人婉莹姑娘呀,那长得可真算的上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崩管哪个男人见了,一定立马被迷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可这婉莹姑娘洁身自好,万草丛中只对青梅竹马的李公子青眼有加,两人郎才女貌终身私定,本是佳偶一双。哪知平地起惊雷,当今圣上无意中看见婉莹姑娘的画像是一见钟情,当即令人快马加鞭接姑娘进京,叫婉莹是欲哭无泪投诉无门啊。婉莹姑娘无奈之下吞药自决,那灌进肚子里的可是满满的一瓶顶级鹤顶红,把美人痛得是肝肠寸断、死去活来。那李公子闻讯赶来只见情人倒在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顿时两行男儿热泪夺眶而出,突然间,惊见空中一道闪电,李公子举剑向天大喝三声:“生死相随!生死相随!生死相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剑直穿自己的胸膛,啪!顿时血流如注,倒地而亡,一对痴男怨女就此化做两只冤鬼双双离世而去,只留人间一段真情故事任世人唏嘘叹惋……
秀女事件的真相早已无证可考,不过对我来说这件事的影响力远不止供坊间笑谈这么简单,因为它直接导致了一个善良质朴、漂亮能干的少妇被夫家嫌弃,休回母家后又被父亲赶出门外。走投无路的小媳妇一怒之下毅然上京寻找曾经的情郎,步行三月有余历经无数坎坷后一个凑巧,终于寻到了我们将军府的门口。
侍卫通报有人在府外跪了一整天的时候,我刚服侍了额娘睡下,甚是疑惑:“她有说为什么要跪在外面吗?
侍卫规规矩矩地回答:“说是来找将军旗下的一个军爷的,奴才们告诉她当兵的都跟将军去打噶尔丹了,可她就是赖着不肯走,硬要见夫人一面。”
不好吵醒额娘,我在见与不见之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决定去门口看看。
跪在门外的女人蓬头垢面,穿着破旧的旗装,腰板却是笔挺的,在昏暗的灯火下有种异常苍凉的真实感,我只觉得冷气嗖嗖地冒了上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小姐,我叫凝雅,蒙古图涯占人氏。”女人给我磕了个头,“我是来寻亲的,要找一个叫尼码散的军爷。”
“尼码散,哪个尼码散?”我吃惊地问道。
“他九年前投了将军门下,如今已经二十有三。左臂上有一条一寸长的疤痕。”
我心下有了计较,她要找的正是我的师傅:“抱琴,你带她进去梳洗一下,再让厨房张罗些饭菜,完了就带她来书房见我。”
凝雅又跪着给我磕了几个头,感激地跟着抱琴进了门。
人靠衣装马靠鞍,收拾干净的凝雅其实是个挺漂亮的姑娘。我仔细地问了她的来历,原来她就是尼码散的那个“青梅竹马”。当年凝雅的阿玛棒打鸳鸯后就急着要把女儿嫁出去,正巧当地有一个显户虽娶了七房妻妾却仍没有子嗣,打算再讨个小老婆承继香火,凝雅的阿玛就这样把女儿卖了八百两雪花银。本来凝雅这一辈子也就这样认了,女人么,在这个时代总逃不过相夫教子的命,既然嫁不成情郎那嫁给谁都是一样的。谁知凝雅运气不好,成亲当日新郎饮酒过多居然暴死在喜宴上,搞得夫家上下几百余口都认准了她是扫把星转世,克死了当家人,婆婆寡妇们处处刁难,她又是个刚烈性子,跟人家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大吵,直吵得所有人都怕了她才过了几月安生日子。可是真应了那句“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年初小姑婉莹入京待选却香消玉陨,媳妇们怂恿着婆婆再次挖出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帐说她命里带刹,公公不胜其扰干脆一纸休书把她赶回了家,她阿玛更是撂下狠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怎么样也没有养在家里吃白食的好事,叫她去外边自生自灭。凝雅有家归不得,无法可想之下干脆来京城投靠尼码散,就算是被家乡人骂做“荡妇”也顾不得了。
我打心眼里佩服凝雅,她的行为在封建社会比私奔更加需要勇气,毕竟私奔还有人同情,写到戏文小说里也是美满姻缘一桩。可她一个扫把星居然敢不顾夫家的颜面孤身上京找“野男人”,在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