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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另类英雄-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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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不大好走吧?”纯属没话找话,那点雪尚不足以打湿他们的新缎靴,而他们粉白的靴底上没有一丝乌迹。

“昨晚上住在这儿了。”前法官眼泡有点浮肿,显见得是刚刚睡醒。

这么说,鸦片是昨天晚上在这里吸的?金善卿当即打消了在这顿饭上炫技想法。利顺德是英国人开的饭店,不是日租界的德义楼或息游别墅,那里不单可以开灯吸鸦片,同时还做这行的买卖,不用出门就能买到烟膏。这里不行,英国人虽然当年往中国贩鸦片,如今却对鸦片在乎得很,他们能够在这里明目张胆地开灯,想必有些非同寻常的道行。小瞧他们了。金善卿批评自己。

一名黑皮肤的南洋侍者在这里照应一切,戴着双雪白的手套,斟酒、上菜、换盘子,显然受过很好的训练。铁血团的几位想必是饿了,谁也没有讲话,很斯文,也很像样地吃菜、喝酒,没有一个人露怯。

菜一道道地上来,奶汁比目鱼、烤鹌鹑、清水大芦笋……,没有一般番菜馆糊弄中国人的大路菜。为了这菜谱,早上金善卿与那位有着浓重普利茅茨口音的厨师长好一番争论,他不主张用大芦笋,这种东西贵得吓人倒没什么,只是十个中国人,九个半吃不出好来。以他的意思,来个热带水果的沙拉,香甜的味道颇合本地的胃口。谁想那厨师长固执得要命,结果还是上的芦笋。

新来的那个瘦高个切一片芦笋放在口中,抬头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金善卿,似乎是眼中颇有赞赏的味道,并向他一举酒杯。其他几个人跟着举起了酒杯。

看来这是个有影响力的家伙。金善卿明白了,今天的对手,就是这个人。

“1898年是个好年份,金先生有很高的品味。”窄窄的瘦脸一笑满是荒唐生活的衰痕,其实他最多不过二十五、六岁,云遮月的嗓音(这是一种修饰之辞,其实就是吸鸦片造成的沙哑嗓音)。

那人的话指的是杯中的葡萄酒。这红白两种葡萄酒是金善卿从法国洋行弄来的,是1898年的可涅克。对可涅克葡萄酒来讲,1898年确实是个公认的好年份。金善卿大起知音之感,一转念,他又提醒自己,不要昏了头,自己也常用这一手拉拢别人。

“您是个了不得的行家呀!在下南南北北走了那么多地方,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美食家。我还以为,咱们中国人没几个弄得懂番菜的?看起来,跟您来的这几位,口味也颇不俗。”

众人哈哈一笑,相当的畅快,却纯属是应酬,全无真意。

盘盏撤下,换上了咖啡,侍者便退了出去,下首的那个矮壮的小伙子走到了门边,守在那里,不时地借着门缝向外观察。

“我说金老弟,这几天你东奔西走,忙着营救庄子和,挺辛苦的,这我们都知道。先谢谢了。”瘦高个举了举手中的咖啡,呷了一口。“英国人引进咖啡最早,却煮得最难喝。”

这个开场白虽然味道有些个不正,但也总算是个开场。金善卿在众人面上扫视一番,感觉今天的敌意并不很强。“能够见上一面就是缘分,给我介绍介绍这位朋友。”这是对宝义说的。

“这位是铁血团的副头领,张敬则。”宝义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只向瘦高个一摆手。

两人各在餐桌一头,便都起身拱了拱手。

“是不是京、津、保三地十三家联号的‘当铺张家’?”金善卿记得这家人都是细高身材,家中一位少爷,曾是他的玩伴。

“我也知道你是出过风头的阔少。像你这样的人,多半没有担戴,只知道吃喝嫖赌抽,正经事是干不成的。”张敬则的脸色说变就变,此时是一脸的严霜。“庄子和怎么会交上你这么个人?这是自己往火坑里边跳,混到大狱里边去,也不冤枉。”

金善卿过去在场面上,遇到有人叫板的事多了,此时身分不同了,更是沉得住气。“张先生这话不在理儿,您了怎么知道我没有担戴呢?庄子和这件事我一力承担,事情还没有结果,但拉关系、套交情,花银钱,事我并没少做,而且全在节骨眼儿上……”

“到节骨眼儿,就怕你尿了,把庄子和白白赔进去。”

“您这就不是个‘了事’的样儿了。”金善卿把心绪放得一丝波澜也没有,笑容固守在嘴角上,话茬里有意识地加入了几分混混儿套事的味道。“不管说到哪,事有事在,庄子和的事我一力承担就是了。几位若还有什么不放心,吃了破五儿的饺子,再来找我,金某人绝不含忽。”

这时,守在门口的胖子叫了一声:“咦,杨梆子也在外边。”杨梆子是杨以德的外号。

“带了多少人马?”

“带着个小旦,也是来吃大菜的。”

张敬则拎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红纸包,放在桌上,也拿出混混儿的派头,套着翠搬指的大拇哥挑着雪白的仿绸袖头,向金善卿一抱拳,“金爷,山不转水转。庄子和这事不了,咱们哥儿们还有见面的日子。这点小意思,算是我们哥几个运动您的。”

“该不是炸弹吧?”金善卿道。

“您了真是好眼力。告辞。”几个人一阵风似地去了。想必他们害怕杨以德。

杨以德的桌子在角落里,前边是根柱子,很僻静。

“杨大人,幸会,幸会。”金善卿向杨以德伸出右手。在这番菜馆里,请安、作揖都很难看。

“好小子,我正找你呐。”杨以德的大嗓门,吵得众食客都扭过头来,他显然喝了不少酒。金善卿有些发窘。

话头儿虽然冲得很,但杨以德眼角、眉稍春意盎然。“你小子有两把刷子,走门路走到奎官儿这来了。来来,拉椅子坐下。说说,该怎么罚你?”

杨以德并没有像其他客人正经八百地吃番菜时,两个人相对而坐,反而是与奎官相挨着坐,这样,金善卿便坐在杨以德身边,宝义坐在他肩下,紧挨着奎官。金善卿用眼一扫,宝义拉着奎官的手,奎官的眼风时时地溜向宝义英气勃发的腰身。噢,杨以德拉着他的另一只小手。

“这孩子这两天紧着磨我,说是这位宝二爷对他有恩,让我无论如何,放那个什么来着?啊,庄子和出来。这孩子可招人疼了,头一回求我,我真不好回了他。是吧?”他伸手摸了两把奎官的脸蛋儿,又拍了两下。“说真格的,这庄子和跟你们二位有么关系,犯得上费这么大劲?

“在下拜过庄子和为师,学写王羲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说没叩过头,但终究名分在。”金善卿不想让杨以德起疑。这种以杀人为谄媚手段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心,更不要说君子仁人之心。“再者说,他一个文弱书生,能干什么?放了吧。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杨以德嘿嘿一笑,脸上的笑纹比煞纹还要可怕。“我这个人,出身不高,这你们都知道,外号杨梆子,东车站剪票的。但有一样,我的毛病是受不得恭维,你越冲我说好听的,我越翻脸。你说我狗脾气也好,说我人脾气也好,我就是这玩意儿。”

“常言道,好言不如恶语。要想听到点有用的,还就得像您这样。”金善卿换了个角度。“这庄子和,要说起来,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你说他跟革命党打什么连连?”

宝义一个劲地瞪他,同时用指甲在他手上挖出一串嫣红的印迹。金善卿似是无知无觉,依旧如同信口开河。“要是搁着我,守这那一方砚田,写个字儿就换钱,吃香的喝辣的,再讨个小媳妇,那小日子,蜜里调油。这不是摊上事儿了么,搁在在您手里,屁大点小事,放了吧。”

杨以德看见金善卿手里的红纸包,一把拿了过去。想必他是喝高了,动作过大,目光迷离。“这是给我的吧,看看……。人说会送礼的人,花小钱办大事;不会送礼的,送座金山还不招人待见……呦,这东西可有意思……。”

红纸包里是个皮鞋盒子,盒子里边是一枚土制炸弹。杨以德与金善卿都在行,一眼便看出来,没上引信。

“你小子威胁我?”杨以德的本地口音掷地有声。

金善卿是天津娃娃出身,本地口音也脆生得很。“您了多虑了,这是别人吓唬我的。”

“不是给我的节礼?”眼睛醉成了一条缝,却射出刀锋般尖利的光芒。“小瞧我不是?”

“您那份礼我早预备下了,正打算着哪天给您送过去。”

“大年下收这种礼,你小子也够背运的。”杨以德掐算着手指头:“今儿,明儿,后天,初四我在家,下晚没事到我那走走,我候着你。”

“那我就冒昧了?”

“好说,好说。都是这孩子的面子。今个晚上可得好好谢我。”他又涎着脸挨近奎官,宝义一个劲地翻白眼。

这时,洋领班带着两个人黑瘦的南洋侍者走了过来,生硬的官话中加杂着宁波、上海和本地的口音。“几位先生,请马上离开餐厅……,滚出去。”

他们太吵人了。

来到大街上,宝义一脸的怒色。“那个杨以德真不规矩,他怎么跟奎官动手动脚的?我真恨不得抽他两耳刮子。”

“这不是你求奎官……。”蓦地,金善卿意识到,宝义怎么可能知道这里边的事?

宝义一跺脚,道:“我就是替奎官发愁,这个可怜的孩子……”

镇反干部:知道是什么事?

金善卿:宝义是富家小姐,她们一向把麻烦人不当回事。她觉得奎官跟杨以德关系不错,杨以德有事求他。可她却没有花一点儿心思去想一想,杨以德求他的是什么事。

镇反干部:到底是什么事?

金善卿:我早说过了,这事无关大局,也不好往出讲,坏人名声。

镇反干部:你还想对抗?

金善卿:随你怎么想,这事我不能说。

在利顺德大门口,有人从后边重重地拍了一下金善卿的肩头,是同盟会的林老板,一脸的鄙夷,说:“尊驾跟杨以德关系不错?我们真小瞧你了。”说着,他抽身便走。

“慢着。”他毫不客气地叫住了林老板。此时,他正因为奎官无端被牵扯进来,心中恼怒;而他又怕伤害宝义,不能对她明说;此时又被同盟会的人看到他与杨以德一同从餐厅走出来,又有被怀疑为叛徒的可能,一时间羞愤交加,几天来的委屈、不平一起涌上心头。“少他妈的废话,你当你是谁?老子不是你的下人,不归你管。我干什么事自有我的道理,用你操哪门子闲心?”

林老板没敢答腔,跳上一辆洋车,飞也似地去了,留下金善卿一人,在利顺德门前跳着脚大骂。

“你这不是骂他,这是在骂我。”宝义天不怕,地不怕的目光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忧伤。

“……”他把嘴闭上了。

“我一直在想,奎官的事,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听说……。”幽幽的眼神,几乎让金善卿爱上她。

这年头,人都聪明过份了。啪!金善卿在自己脑门上重重地拍了一掌。宝义可千万别在这事上明白过来,要不,她得伤心一辈子。

7

初三一整天,金善卿躲在家中,哪也没去。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驾驭他所面临的这一切。铁血团、同盟会、宝义、庄子和、杨以德、奎官……,这些事情搅在一起,让一向自信的他有些个动摇。弄出这么一大堆烂事,为的是什么?于他自己有什么益处?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所有的这一切,也许正是参与革命必须要承担的义务,而且毫无报酬。

林老板一大早就打发人来送信,让他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他没理会。随他们的便吧,有什么事,日后他自己会向同盟会总部解释。

下午,那人又来了,带着林老板的一封短简,说是:总公司对你近来的做法很不满意,让你即刻去一趟南京,亲自解释清楚。

这么短的地间内,他们不可能把状告到南京。这一点他心里有数。心中没底的是,这些混蛋们也许真的会向南京说他的坏话。

这不是逼着我叛变革命么?他一生气,本地口音又回来了。让他感到宽慰的是,傍晚时分,宝义来了,她目光中的幽怨也冰释了。

“我终于想明白了,我没做错事,没有对不起奎官,一点也没有。”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不是个有城府的人。金善卿喜欢这样的人。“杨以德控制着他师傅,他师傅控制着他,他又让我给他帮忙,所以,我让他办点小事,那是应当应分的。他自己也乐意……”

这是富人的想法。金善卿一点也没有鄙视这种想法的意思,他自己也是个富人,在没有经过前些年的摔打之前,他也这么看问题。我给你一点好处,你还我一点好处,富家子弟往往如此。他甚至算不得是过来人,如今他自己办事,不也是如此么?对庄子和,对左莲舫……。

就算是奎官为铁血团做出一点点牺牲吧,谁让他入了唱戏这一行呢?

“留在这里吃饭?”家中只有仆人、厨子、园丁,没有亲人、朋友,这个年过得不是滋味。他很高兴宝义能来。

按本地习俗,正月初三是吃盒子的日子。熟猪肉、鸡蛋、韭菜馅的盒子,鲜美得很,配上香气袭人的秫米粥和暴腌的青罗卜丝,是十分可口的家常饭食。宝义祖籍宁波,虽然出生在这里,却一向没有这种口福。她许是真的爱吃,也许是心情好转,胃口大开,一连吃了两张盒子,一小碗秫米粥,嘴上赞不绝口。

“有个算命的说,我得嫁个北方人。”宝义已经把所有的不快忘到了脑后,她的帽子丢在衣架上,马褂飞到了帽筒上。“我也觉得有可能,因为我爱吃北方的饭食。”

这是示爱?还是她天生的口无遮拦?金善卿后悔没先喝二两。

杨以德的家在二马路,戒备森严,门上背着长枪的巡警就有五、六个,应门的汉子穿着灰大褂,是个暗探,吊着一只胳膊,显然是受了伤。

“在这儿等着吧。”暗探深深地盯了他一眼,夹着金善卿的梅红全贴,一步三摇地进去了。

这是第一次拜访,金善卿依着官场下级拜见上官的礼节,备的是全贴。谁让他有求于人呢?在门口的懒凳上坐了一个钟头,这才给让到花厅;又等了半个钟头,门外痰嗽一声,听差的打起棉门帘。

“杨大人,”金善卿趋步上前请了个安,照足了晚辈见长辈的礼数。“晚生有礼。”

杨以德还了半礼,说道:“革命党的事,你小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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