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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一寸相思一寸灰-第15部分

小说: 一寸相思一寸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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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安虽年未弱冠,却名师高徒,武功自不必说,又是一等御前侍卫,常常随扈私游,可毕竟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险境,他自觉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样,正欲打手势让门边的人冲进屋内,却隐约听到后面有呼吸之声,当即一回头,那边已经压着嗓子叫出他的名字:“沈墨安。”这声音何等熟悉,不是皇帝更是何人?沈墨安惊魂甫定,也顾不得地上湿滑,连忙跪下去,口中低道:“沈墨安护驾来迟,死罪!”
  
  屋中重又点上了灯,少时更有人捧来晚饭。虽是山薯山菌一类的粗陋之物,苏颜华吃在嘴里却不知为何倍觉鲜甜可口。他就坐在身旁,苏颜华禁不住偏眼偷看,只见他正执箸伸向菜碗。他面前汤气蒸腾,仿佛起了一阵烟尘,那张脸就氤氲在这烟尘气里,却只是笑着。此情此景,苏颜华瞬间心思一动,却只想到四个字:烟火夫妻。
  
  起先的事,她此时想起来仍有一点恍惚——那时忽然下雨,他拉起她就跑,跑了几步却又停下来,脱了外面罩衫为她披上,自己却只穿着中衣。到了茅屋,他好不容易自灶间寻来干柴,手忙脚乱生起火,自己身上淋得透湿,却只顾让她坐在火边取暖,回头又怕炭气升上来熏着她。后来窗口闪出黑影,他几步踏灭火,又挡在她身前。屋里一团漆黑,她心里是怕的,却又不是单纯的怕,她怕的是她的心——早间万丈雄心离他远去,此时却只愿能天长地久!只是,天长地久——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她那里正自怔忪,旁边宁寰却敲得碗边当的一响,见她回头,方笑道:“想的什么?这么出神。”她只一笑:“你倒吃得香甜!”宁寰面上神色却渐渐变了,变得凝重而深婉。他眸子里有光,忽闪了一下,却又笑起来:“有你在,哪一顿见我吃得不香甜?”
  
  用过晚饭,雨却已经停了。瞧瞧天时不早,沈墨安便进来请了皇帝示下,又亲自引两人进了旁边的寝室。
  
  柴屋陋室,逼窄迫人,苏颜华就着灯光一看,屋中只窗边一张木案,靠墙一架榆木床。一架木床,今夜难道要两人共卧,抵足而眠?苏颜华愣了一愣,这一刻,她像是在哪里见过?恐怕是在梦中。梦,梦是心头想,或许,真是她想?她低头走到床边,欠身坐了下去。
  
  宁寰笑笑,伸手摘去头上软帽,一面走到床边坐下,对苏颜华道:“山里夜气寒,咱们和衣睡吧。”少时熄灯安寝自不在话下。
  
  苏颜华久久不能睡着。夜色浓重,她睁着眼睛,却只觉远远近近一团漆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敢看。有几分尴尬,又有些快乐。那快乐初时很轻浅,象一双小手在心里挠动,酥的,痒的,一丝一丝弥散开来,渐渐就布满整个空间。
  
  其时,有五月山中悠凉的空气,有夜里平湖微漾般触动颤抖的心,有轻轻柔柔飘在半空的话语,有近在身侧的他,呼吸可闻,有黑暗中也能感觉到的他盈盈的笑意,还有夜雨间或而至,急一阵,缓一阵,住一阵,屋顶房檐之间不绝的水声灵动,滴滴答答,此起彼伏,一点一点敲打在她心上。
  
  奇异,玄妙,一切都太美好,几乎超过她能想像和承受的限度,连蚊子在耳边的嗡响在她听来也都是乐音!她甚至感觉到它们微小翅膀扇出的风,一突一突的扑在脸上,凉一下,瞬间就消失。知道这就是爱屋及乌了,她笑她自己,可她却铁了心肠——她就是愿意!就愿意这样任性偏执的爱他。爱一天是一天,爱一年算一年。
  
  这一切,想必他并不知道。最好他永远都不能知道。
  
  渐渐语声沉下去,睡意却缓缓笼上来,苏颜华闭着眼睛刚要旽着,旁边宁寰却忽然低声道:“你几时走?”一语入耳,苏颜华顿失睡意,想了片刻方轻轻的道:“总就在这几日吧。”那边静了一下,又道:“还回来吗?”苏颜华心中轰然一声——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咬咬嘴唇半晌说不出话,忽觉手上一紧,已被他握在手里,却又听宁寰道:“若回来还去不亦乐。”
  
  苏颜华只觉心中酸楚异常,眼窝里渐渐溢出泪来,却不敢抬手去拭。那泪珠顺着额角滚到耳际,冰凉透骨,慢慢沁入浓黑发线里面。又不知过了多久,宁寰方缓缓转过身来,黑暗中却也知道她在流泪,伸出另一只手在她眼角轻轻一拂。苏颜华只一动不敢动,过了半刻方听宁寰一声低语幽幽响在耳际:“我等你。”
  
  苏颜华心中一阵暖热,眼中的泪仿佛也有了温度,火热的,滚烫的,止不住淌下来。她记得李义山有首著名的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此时并非秋夜,此地并非巴山,可是——
  
  ……却话巴山夜雨时……
  
  ……却话巴山夜雨时……
  
  小时候读过那样多的诗词,美的,醉人的,那样多,而此时此刻,只这半句,也就尽够了。
  




二十二章 乱世自多情

  皇帝天明时分方返回禁中。肩舆入了乾德门,胡百田却没在宫门前迎候,皇帝便知不好。一时入了正殿,小太监上来禀报,说太后卯时便打发人来瞧过,见皇帝不在,已传谕将胡百田押去了典刑司。
  
  皇帝知道躲不过,急忙换了衣服去见太后。
  
  进了寿安宫正殿,太后一身朝服礼冠,庄重垂首跪在金砖地上,也不知已跪了多久。她面前升了香案,先帝神主牌位端端正正供在案上。皇帝见状忙也跪下去,一面低声道:“儿子知道错了,求太后责罚。”
  
  太后却只不理他,又自跪了一刻钟,方往旁边一偏脸。宫女锦岚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膝盖生疼,只搀着太后在案旁扶手椅上坐了,又见太后对她一沉眼,便领着一众太监宫女们却行退出殿外。
  
  只见太后长长叹了口气,上前扶起皇帝,正色道:“你是皇帝,咱们大周的社稷江山都肩在你身上,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你若有个好歹,我有何面目去见先皇和列祖列宗?”皇帝躬身道:“儿子再不敢了。”语罢又转身到案前跪下,朗声道:“先皇在上,桓宁从今往后若再有行止无状之处,全凭先皇与太后责罚!”太后哼了一声道:“巧言令色,这就该罚。”说着倒笑起来,再开口时语气却已十分慈爱:“既已知道错了,我也不罚你了,起来吧。”皇帝闻言方笑嘻嘻站起来,搀着太后手臂进到暖阁里,母子间又自有一番话讲。
  
  皇帝圣躬不豫免朝一日,赵醒斋忙完政务回到家里,已是未正时分。小丫头上来伺候他换了衣服,又奉上茶。赵醒斋却只皱着眉进了里间,歪在炕上休息。早起入宫便听说太后处置了乾德宫内侍总管胡百田。这胡百田在宫里日久,消息广布眼线众多,与赵醒斋暗中交结多年,私底下传递了许多宫中之事给他知道。如今虽以逆上渎职之罪被太后打发了,难保不是上边有所察觉。二来皇帝身边也失了耳目。宫中虽然还有人,到底不如他中用。
  
  正想着,小丫头打起帘子,赵珩丰低头进了屋,朝着炕上赵省斋行了一礼道:“父亲。”赵醒斋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赵珩丰只得又道:“早间二叔差人送来一封书信。儿子见父亲不在,已将来人安排在南房住下。”说着便将书信呈上去。赵醒斋接过信一目十行的看了,又倒过来细细看了一遍,脸上神色愈发阴郁难懂。赵珩丰虽不敢问,早料到是南边出了岔子,不觉心中突突乱跳。
  
  赵醒斋半天方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哼声,反手将信纸往炕桌上一丢,道:“不中用的东西。”赵珩丰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赵醒斋抬头看见他,一时心里倒有了个主张,便对赵珩丰道:“你二叔信上说,上个月你二婶没了。朝里事忙我也不便走开,你且向礼部告个假,去余庭吊一吊你二婶,也是晚辈一片孝心。”赵珩丰应道:“是,儿子明日一早便去礼部告假。”
  
  赵醒斋见左右无人,向赵珩丰招一招手,示意他近前来,压下了声音又道:“想必你也猜到了,南边的事很不好。你二叔不便出面,别人我又不放心,还是你去过问一下,也是一番历练。我这里修书一封,你一并给你二叔带去。”赵珩丰心中十分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抗父亲,沉吟一下道:“父亲,此事若儿子出面,不是更让人坐实了咱们赵家?”赵醒斋道:“场面上还是封定于做主,你不必露面。你此去明是协助,暗是警示——让他们不敢暗做手脚。”说罢端起茶来啜了一口,又用手指理理鬓角,方缓缓的道:“如今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左右多少眼睛都指着看咱们赵家的笑话,你此去需随机应变,千万不能露出破绽。等皇帝亲政我便上疏请辞,咱们看着上边的动作再作打算吧。”
  
  赵珩丰第二天一早便到礼部告了假,只带了两名亲随,连夜赶路,七月初便到达余庭。他为叔母吊了孝,归途中由肃安悄悄往西一拐,只两天便赶到打铜城。在城中处置完父亲吩咐的诸项事务,旋即动身返回章平。往北走了二十来日,来到石塘城外,已是十月初的时候。
  
  民语所谓“多事之秋”,这句话正应在隆庆十一年的秋天。八月六日皇帝大婚,举国同庆盛况空前。十六日又告亲政。首辅赵醒斋率众臣归政于皇,自己功成身退告老还家。皇帝苦苦挽留不住,感念他十年辅政劳苦功高,特加封赵醒斋一等兴庆伯,世袭罔替,又下赐府邸让其颐养天年,举国上下传为佳话。
  
  不想八月以来江南连日阴雨,竟成秋汛。丰江大堤允州境内汇杨一段不堪重负终致堤溃。这丰江由西至东绵延千里入海,将大周版图分为南北两半,沿途汇集近百支流,乃是大周第一河。如今大堤决口,滔天洪水顷刻间扑泻而来,将汇杨与左近十一个县镇淹成一片泽国,数十万人家毁人亡,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急召户部调国库银粮救济,方知道万寿大婚两项盛典已将国库银两挥霍一空。灾区上下顿时谣言四起,说皇帝大婚糜盛难言,便是挪用了护堤款项,一时灾民人心浮动。兼着水退之后疫病又起,泛区百姓们只得离乡背井,逃荒避祸,大周国运岌岌可危。
  
  这日已近黄昏,赵珩丰与两名亲随紧赶慢赶,好歹在城门下钥前进了石塘。
  
  石塘城在汇杨以西数百里外,虽也在丰江之畔,却因在上游不曾遭水患荼毒。八月里皇帝大婚,举国同庆,石塘小城也势不能免。街面各商铺檐下俱都悬起火红灯笼,照得一条长街亮如白昼。到如今,那些灯笼经日晒雨淋,落的落,败的败,只剩了寥寥几只在夕阳光晕之下,显出一朵一朵惨淡的暗红。三人赶了一天路,腹中早已空空。进了城,先寻了个客栈拴好马放下行李,又上街找了间酒肆准备宵夜。
  
  那酒肆地方不大,摆四五张方桌已现局促。赵珩丰低头进得店中,对直走到窗边桌畔坐好,正要叫伙计过来点菜,外面却又走进几个人来。打头一个二十上下,一身青衫,正是一等御前侍卫沈墨安。赵珩丰略吃了一惊,即刻稳住心神站起来拱手笑道:“墨安别来无恙否?”
  
  沈墨安进门之时也早看见了赵珩丰。当下一面笑着拱手还礼道:“珩丰兄可是清减了。”一面走上前去。
  
  正所谓“他乡遇故知”,两人把酒叙旧,兴尽而散。沈墨安同手下几人回到客栈,已是亥正时分。因是微服暗访,原要避人耳目,故沈墨安几人只要了两个套间住下。少时底下人上来服侍了洗漱安寝,沈墨安躺在床上,脑中却思绪紊乱,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八月二十一日丰江堤破,二十七日允州的加急奏帖便递到了京城。皇帝初掌国家大政,气势万钧,当即批下来:“赈恤事宜着交户部、工部议奏。又,蠲免允州一年徭役、地丁额赋,以复民生。”下了朝,户部尚书顾正承却递牌子请见,一进乾德殿便伏地请死。原来四月万寿庆典,八月皇帝大婚,国库存银早支取殆尽。
  
  上震怒。一面严旨彻查国库铺费贪赃之事,一面颁下上谕,命允州临近的湖州、潍州、雍州布政使司收容流民,发放粥食,棺殓丧者,又命允州以西、以北五州府将当年漕粮直接运抵允州赈济。未料各地大员却多推诿塞责,哭穷喊苦,更有人上疏提请赋闲在家的前首辅赵醒斋入朝主持大局。
  
  当是时,皇后率后宫诸妃嫔宫人捐出首饰头面,绫罗绢匹,凑成白银近十万两,以解时忧,皇太后则秘召在京述职的雍州、潍州布政使入宫,晓陈厉害,攻之以情,终使两人成百官表率,允州赈恤事宜方得以执行。
  
  大灾之年赈灾为第一要务,钱粮交易数额颇巨,皇帝深恐由此滋生贪腐之事,便暗中授沈墨安江南六省监察御史一职,纠察官员政事,评理冤狱讼庭。并赋予大事奏裁,小事主断之权。
  
  记得离京前夜,皇帝在乾德宫西暖阁召见他,说起此去允州稽查贪腐,必历经艰险磨难,九死一生。话到深处,谆谆嘱咐,娓娓动情。临到最后,皇帝屏退宫人近侍,亲自上前自金砖地上搀起他,执着他的手低声道:“墨安,你十五岁入宫侍读,这四五年来与朕日日相伴不离左右,咱们既有君臣之情亦有知己之谊。方才是庙堂之事,如今乃朋友之托。朕这里——”说着低头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景双阁,也不知她现在哪里。”
  
  原来苏颜华五月底回乡迎送父亲棺木来京安葬,皇帝让沈墨安着妥当人一路暗中跟随保护,料想万无一失,谁知回程路上走到汇杨城郊,正遇着夜里一场大水,便失了消息。
  
  沈墨安自知道自己要去允州便料到必有今日,当即拱手道:“皇上请宽心,景公子吉人天相,断不会有事。臣此去允州,必谴全力寻访景公子下落。”皇帝闻言不由叹了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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