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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一寸相思一寸灰-第3部分

小说: 一寸相思一寸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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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此时,远远的似有厮杀之声响起。大殿中空气顿时胶着,地下虽然黑压压跪满了人,却静悄悄一点声息也无。片刻之后又有太监飞奔进来奏报,说是罗公远等叛将见城门久久不开,齐王又没有消息,料得事情有变,已经开始攻城了。大臣们想到齐王才刚的一番话,个个心中悚然,都抬头往方才太后话音传出的方向望去,可目光所及之处,细密的珠帘稳稳悬垂,一晃也不晃,后面的人影也没有半分动静。
  
  殿外天色早已大亮,天空透明高阔,光线从敞开着的殿门射进来,灼灼刺目。殿内几十根大柱上龙盘雾绕,金碧辉煌。皇帝宝座两旁,巨大的香炉香雾袅袅,升腾弥漫,在空中时聚时散,最后消失于无形。
  
  突然,一声哨音破空而来,殿中诸人仿若一震。少时一人甲胄未脱飞速冲入殿中,伏身回道:“禀皇上,中军营、骁骑营和钦州大营的兵马都已开到城外,对罗公远的骠骑营已成合围之势。”
  
  收拾完朝上的残局,回到寿安宫,已是正午时分。太后换下朝服凤冠,又草草用过午膳,便移驾承秀宫。太后知道,敬太妃此时必定有很多问题要问。
  
  知道今日行事,敬太妃早早便起身洗漱梳妆。正在更衣,外头却进来二三十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并几名嬷嬷,一阵风似的将承秀宫里的太监宫女锁的锁拿的拿,都关到两边的耳房里,前后宫门着人把守,来人一律只许进不许出。
  
  敬太妃一见这阵仗,便知道事情坏了,思前想后,却不知哪里出的岔子。待要着人打听外边的情势,可如今莫说是人,恐怕就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白白等了一上午,正在坐卧不宁,却听得外边通传:“太后驾到。”
  
  依例见了礼,各自归坐。敬太妃见太后面上言笑晏晏,全是志得意满之态,可这志得意满却离自己很远,仿佛隔着十万八千里一样。敬太妃心里不由得起了一阵恍惚——十年了,十年前,帝后大婚,第二天早上各宫里的嫔妃都要去向皇后请安,那一天,那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也是这样的神色。可是时间太久远了,久远得让人几乎忘记了那一刻,皇帝的宠爱,皇后的德名,也都让人忘记了那一刻。如今,十年之后,那一刻却又回来了。太妃急恨交加,银牙咬碎,却作声不得,半天才幽幽的道:“原来是你。”
  
  太后本斜倚在榻旁的大迎枕上,此时早收敛了笑意,伸手将鬓旁抿发的玉拨推了推,懒懒的道:“妹妹果然聪慧,不错,是我。照理说,你我姐妹一场,原不该如此。只是,你是皇帝的母妃。再者,”太后话到此处,突然抬眼直直定定的看住敬太妃,那一双眼睛,黑的,亮的,却满溢着寒气,瞬也不瞬,直看得敬太妃背心里一阵发凉。太后道:“我自问并没有苛待过你们,可是你,你觊觎皇后的宝座!你忘了吗?天兆六年十月十二日,你和你那药师王爷的妹夫齐王,你们,你们做下的好事!你们瞒得了先皇,瞒得了全天下,却瞒不了我!只可怜我的桓定,还不到两岁!”
  
  太后一番话,惹出如烟往事,一幕幕泛起眼前——敬太妃何曾能忘?!
  
  阖宫里都知道,皇帝对皇后素来敬重有加宠爱全无,如今皇后又失了子嗣,敬太妃原以为自己母凭子贵,晋封后位只在早迟之间,却没料到直至皇帝大行,自己却连太后的位份也没有得着。做那件事,有半分瓜葛的人,都早被自己处置了,料想该是神不知鬼不觉,却原来皇后早知根底,面上不露半分颜色,直到今天才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敬太妃脑子里一记弧光闪过,绝望惊恐神色便从眼底腾起,声音都变了,话不成句的道:“桓宁!你,要,对他怎样?”
  
  太后早神色如常,听见敬太妃这样问,倒笑了一声道:“你放心,我素日瞧着这些皇子里面,就只桓宁这孩子,年少智聪,将来定是圣明之君。我不但不会把他怎么样,我还要一不垂帘,二不干政,全力保他坐定皇帝之位。”
  
  敬太妃听了此话,大出意料之外,再四思忖也不知道太后此意为何,当下冷森森的道:“你不怕,十年之后,皇帝也要找你——报仇雪恨?”
  
  三月的午后,空气中一团融融的暖意,殿前摆设的杜鹃花度过一冬的严寒,此时开得正盛,红的浓艳,白的素洁,阳光懒懒的照在上面,象镀上了一层金。太后缓缓从杜鹃花上收回目光,泰然自若的道:“那是我的命。是你们害了桓定,我只找你们讨债,我断不会因为这个毁了咱们大周朝祖宗基业,万年江山。”
  
  “后来呢?”苏颜华正听得兴致盎然,见父亲突然停下话头捡起书来看,又等了半天也未再开口,便昂首问道。
  
  苏潘年不禁有些讶然,放下手中书本,凝神端详女儿,半晌方笑道:“小小年纪,偏你这样爱听宫围秘事。”
  
  苏颜华戏谑的立起身来,将双手反背在后头,摇头晃脑的道:“爹爹成日里常教导女儿,‘做事做人均需有始有终,不可半途疲废’。今日爹爹却这样,可见以往教训女儿的话,全都是胡诌。”一语未罢,旁边的小丫头香微见小姐模仿老爷的身形、动作、语气无不惟妙惟肖,早一口气掌不住,“叽”的笑出声来。
  
  苏潘年没想到女儿竟用他自己的话教训自己,便拿手指往苏颜华脑门子上一戳,笑道:“女孩儿家的,没规矩。”当下却又道:“当天夜里,敬太妃便一根白绫吊死在承秀宫东暖阁的梁柱上。宫里说太妃是思念先帝过甚,为先帝殉葬去了,皇帝便下旨以太后之礼葬在先帝的成陵里。”




第五章 芙蓉惜梦短

  齐王却没这么好命。
  
  皇帝圣旨上说,齐王结党乱政,妄图弑君谋国,原本罪无可恕,念在当年协助先王护国有功,皇帝格外开恩,虽免了死罪,却阖家贬入贱籍,发往冀州替先帝守灵。没成想走在半路上,齐王却用藏在袍袖里的毒药自了尽。齐王党羽被皇帝一网打尽,充的充发的发,只有一人趁乱而逃不知去向,正是齐王的谋士朱敬梓。
  
  事发前一天夜里,朱敬梓早收拾好了家私细软,只等天明城门一开,便带着唯一的女儿悄悄出了京城。往南行了数月,在离章平数千里之外的湖州永定城落了户。
  
  湖州自古万里沃野,湖沼水系纵横连绵,乃是大周朝农桑发达,商贸集散的富庶之地。朱敬梓改名换姓,在永定城郊置办了田地农庄,又在城里买下一处房产,整日里足不出户,只茶香棋语教女为乐,倒也清闲适意。
  
  永定地处江南,青砖小瓦之间,灰白色马头墙错落迭起,一条静河穿城而过,因此永定城里户户临水家家通船。
  
  时正九月秋高,苏家庄园里却还是依着章平旧俗,女儿及笄这日要祭拜天地神亲,祈祷将来生活富足、姻缘美满。
  
  九月十六日这天,苏小姐早早用过晚饭,看已是上灯天色,便打发香微关了二门,又往院里紫藤花架子底下摆好香案瓜果,对着东北方向遥拜下去,三跪九叩之后也不起身,仍在那里低声祝祷了大半柱香的时间才让搀起来,两个膝盖早跪得酸疼。
  
  香微虽只十二三岁,但自小和小姐一处长大,早知道小姐虽然生在书香门第,又是娇生惯养,却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儿性情,老爷也要被拿来顽笑的,不想今日却这样虔诚。因笑道:“姑娘,问明白将来姑爷的名号没有啊?也不知他是什么模样性情,配不配得上我家如花似玉的小姐。”
  
  苏颜华何曾问了自己姻缘,才刚跪地祈祷全是为老父亲求福求寿。见香微打趣,便转头啐了香微一口,笑道:“就你一张嘴快,由着性子浑说,我今日不撕烂你这张嘴,绝不活着。”香微见小姐果然来抓,一气儿笑着就往花架子里乱钻。
  
  两人正在花架下面追追闹闹,兼做管家的老仆五贵远远的瞧见,便过来传话:“小姐,老爷在北面正房,请您快去。”
  
  苏颜华见老爷着人来传,回头对香微道:“收了香案瓜果吧,你待会子回房去,把前日得的怀临雀舌找出来,我见了老爷回来再吃。”香微听见小姐吩咐,忙从紫藤枝子里面钻出来,气息未定,拍着身上的残叶道:“是,姑娘。”苏颜华对她点点头,转身跟着五贵去了。
  
  到了正房,苏颜华在门外轻唤一声:“爹爹。”方推门进去。苏潘年却不在堂屋,往东进了书房,迎面却见父亲正靠在案边看书,便礼也不行,作势沉下脸来道:“爹爹,您现正病着,怎么还这样劳神?大夫说了,要敛神惜寿才好。”不由分说夺过书来放在案上。原来八月中秋,苏家父女在院中开了一桌“宴月席”,邀月推杯,联句遣怀,不觉乐到三更天才睡。苏老爷当天晚间便着了风寒,病了月余,延医吃药总不见好转。这里苏颜华面上犹带几分嗔色,一低头,又见案边正放着一碗药,伸手一碰,却早已经冰凉。苏颜华抬起脸来,佯装愠怒瞪了苏潘年一眼,便叫底下人来将药拿去,待温热了再伺候父亲喝。
  
  苏潘年见女儿来了,本就高兴,又见女儿这样乖巧孝顺,不觉面上笑盈盈的道:“好了好了,华女如今越发进益了,连爹爹也要吃你的教训。”苏颜华正欲辩解,却被父亲伸手止住。苏潘年站起身来,走到东首花梨木云头纹扶手椅上坐下道:“好了,华女,爹爹这里有正事要讲。”
  
  苏颜华见爹爹忽的一脸正色,不知是何等大事,便走到父亲所坐几旁的下首坐了。
  
  苏潘年道:“今日原是华女的及笄之礼,为父的却这样病着,也不能陪你乐一乐。偏生你母亲又——委屈你了。”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与苏颜华。
  
  苏颜华双手接过来一看,却是一支玉笄。那玉笄通体润白,无暇无隙,莹莹间有微光初露,笄头寥寥几笔琢成一朵含苞欲绽的莲花,隐约可见花芯里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珊瑚珠子,鲜红欲滴。正自低头凝神细看,却听得苏潘年道:“这支和阗羊脂白玉莲花珊瑚笄原是你母亲心爱之物,她说无缘亲手为你插笄,乃是她终生憾事,只好留这支笄子与你,权当念物吧。”
  
  玉笄触手,隐隐生温,仿佛残留着母亲皮肤上暖暖温热,这温热只是一星火光,在她心里却燃起熊熊火焰。父亲说她出生时母亲难产,生下她便离了世,她只道自己福薄,一晃长到十五岁,却只在睡里梦里享受过母爱天伦。今日陡然一见这笄子,心里最柔软处隐隐触痛,眼中不觉胧起一片朦朦水雾,泪珠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滴落下来。
  
  其时正当灯下,只见乌云堆处,白玉红颜,烛光闪闪,泪光晶莹,一如她母亲当年模样,苏潘年霎时感触,只觉心里阵阵刺痛,痛入魂髓。
  
  莲花是她的最爱。夏日雨后,荷花池前,她栏杆斜倚,捧读《清真集》,听见老爷传,扔下书飞也似的去了,他捡起来一看,那页上正是一首《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故乡遥,何日去?……如今她已归乡,他仍漂泊,此中良苦,却向何人诉?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梦里的芙蓉浦,只怕早已是小舟孤横,人面全非了吧。
  
  苏家父女,各自心事,正无言间,却见下人用盘子托着一碗热药端进房中。苏颜华起身伺候父亲喝了药,用清水漱过口,见这回呈上来过口的是黄澄橙的杏脯子,便用旁边的银筷捡起一个,让父亲含在嘴里,又奉上手巾,方转回椅边坐下。
  
  苏潘年接过手巾擦去唇边药痕,脸上早换了和颜悦色,转头对女儿道:“华女长大成人了,该说个婆家了。”
  
  屋里虽然没有外人,苏小姐又有些男儿心性,但到底是女孩家,贸然听父亲提到婚事,不觉一阵娇羞,一张玉白脸上早飞起霞样的绯红,直烧到耳廓深处。
  
  苏潘年瞧见女儿发窘,倒觉得十分有趣,接着又道:“你可还记得那位徐老爷?”
  
  听父亲说到徐老爷,苏颜华依稀记起当年从章平到永定的路上,遇见一位高高瘦瘦紫黑面皮的老爷,和颜悦色的,常逗弄年幼的苏颜华做耍。那老爷与爹爹一见如故,便结伴而行,日日同起同坐,走了近一月才分路而去。这些年来和苏家也偶有书信来往,听说住在余庭,便点头道:“记得,爹爹。” 
  
  苏老爷“嗯”了一声,又道:“十年前,来永定的路上,我和那徐老爷定下了一桩亲事,将你许给了徐家的三公子。前些日子徐老爷已经来过书信,意思明年便要接你过府成亲了。”
  
  苏颜华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十五年来片刻不离左右,从未想到自己终有一日要成家,要离开父亲。待想到自己一旦离家,父亲一人,定然孤苦,便立起身来,走到父亲面前跪下道:“爹爹,女儿还小,不愿离家,不愿离开爹爹。”
  
  十几年父女,苏潘年最知道女儿的心思,见女儿长跪身前,愁容万状,便伸手将苏颜华从地上拉起来道:“爹爹知道华女孝顺,惦记爹爹,必不肯离家。也难怪,余庭离永定山长水远的,爹爹也舍不得华女,离不开华女呢。”话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面上微微一笑,“余庭山水,名动天下,你爹爹我早就打算在那里颐养天年,前些日子我已经将永定的田产房舍顶给了东城的薛家,又在余庭看好了几处产业,过几日我身上爽利了,咱们就启程去余庭。”
  
  苏颜华蓦地想起年初的时候,爹爹曾离家数月,只说会友去了,却原来是去余庭办这件事。爹爹的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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