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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一寸相思一寸灰-第34部分

小说: 一寸相思一寸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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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上有人见她神态终于暗暗一笑,又向旁边一努嘴。少时阁门开处,沈墨安一身便装从里面走出来,见到苏颜华便拱手道:“苏小姐安好。”苏颜华这才回过神。她见沈墨安面色平和与从前殊无二致,虽然往事历历,心中却早稳下来。当下还礼道:“谢沈大人垂问,小女子安好。沈大人别来无恙。”沈墨安忙摇了摇头,笑道:“大人之称哪里敢当,苏小姐快请上楼罢。”说着还身立在门边,见苏颜华缓步拾级而上方闪身进门去。
  
  苏颜华上得楼来,顿觉神气一爽。
  
  只见楼上一色皆为明间,此时天光正好,缕缕艳阳自树间直泻下来,璀璨耀眼。她左手边是凸出的明廊,廊檐四围饰着雅致的博古纹,下面一排雕花彩绘木栏杆,凭栏远望,只觉楼前假山峦峰叠起,洞谷四通,树木穿插,葱茏碧绿。林间更有上下游廊与侧云楼遥遥相接。右手边是一长串十八扇隔门。此时虽都关闭着,透过步步锦的隔芯,外面太液池粼粼的波光明灿灿的映上眼内,映满心头。此时池上荷花开得正盛,接天连片,将一池碧水染成瑰丽的青碧银红。池边一座五柱重檐攒尖顶的小亭,苏颜华微微一笑,她认得那便是沈水烟亭。
  
  忽有脚步声缓缓踱近前来,苏颜华早知道是谁,却也不回头。只见皇帝在她身旁站住脚,面色澄明神采熠熠。又稍站了片刻,方伸手一推,隔扇门便应声开了。眼前又是一排木栏杆,栏杆之外再无遮拦,御苑景色从两面尽皆涌向眼底。只听他将头一点,道:“景双阁,一阁双景,各有洞天。”又冲苏颜华一笑:“喜欢么?”
  
  一日之内连番的惊喜,苏颜华早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见她慢慢的低下脸去,一滴清莹的眼泪渐渐滑至鼻尖。皇帝万万没料到她竟会哭,连忙拥她入怀。只见她伏在自己胸膛上,双肩微微颤动,那嘤嘤的低泣,混杂着涛声、树声和两袖的风声,似悲似喜,如嗟如诉,不绝于耳。皇帝双手环过来,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良久良久方低低的道:“别哭,别哭。”除此之外竟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话来。
  
  这日午膳就摆在阁内。两人心情都十分愉悦,言笑之中胃口大开。周勇贵在一旁伺候到快要撤席,见此情形心中却依然愁云密布。之前他向皇帝回禀了胡百田之死一案,看似意外,实为有人投毒鸩杀。皇帝听说之后虽然极力隐忍,面色如常,可眼中晦暗的光线,他此时回想起来仍不免胆颤心寒。他虽不知此事的因由,但分明可以料到事关重大,大可滔天——也不知道皇帝下一步作何应对。正想着,却见两个小太监捧了茶盘正走上楼来,连忙飞了一眼。那两人在他手下日久,各种眼神关窍自然十分谙熟,当下识趣的从另一边绕过明间,出了隔扇门,又将茶盏放在临湖一面的罗汉床旁。
  
  皇帝此时方站起身来,信步走到罗汉床前坐下,顺手端起茶来吃了一口。苏颜华却倚着栏杆坐下,一手搭在额前远眺。忽然问:“那里是何处?”皇帝抬起头来信目一瞧,见不远处翠竹蓬蓬,露出一方白色的山墙角来。他脸上仍然带着笑,眼神却暗了一下,缓缓的道:“那是时晴轩,太后喜欢在那里观雨。”苏颜华却未觉察,哦了一声又道:“太后倒是个雅致的人。”皇帝若有所思笑了笑,问她:“太后待你好么?”苏颜华笑道:“怎么不好?太后心地慈善,人又和蔼,后宫里都十分的敬重她呢。”说着忽然想起一事来:“我早起去瞧太后,见她气色仿佛不大好,早膳也用得少了很多。”皇帝眉头一蹙,问:“传太医了么?”苏颜华摇头道:“好像是没有。”
  
  皇帝忽又问:“皇后和其他人待你如何?”苏颜华答道:“皇后娘娘事情忙,见得不多,僖嫔姐姐倒是常去太后那里,我跟她见得多些。”说着沉吟了一下方又道:“皇后娘娘性子沉稳不苟言笑,但心地极善,僖嫔姐姐活泼外露,也极好相处。”皇帝闻言点点头,低低的道:“你在宫里,万事都要多加小心。”说着竟有几分欲言又止。
  
  苏颜华走到罗汉床前坐下,笑了笑道:“你要说什么,我猜得到。宫里的深浅,我也体会了一些。我自会小心的。”想了想又道:“你也不要太念着我,她们——也全都念着你。”话虽简略,其间含义,自是不言而喻。皇帝淡淡一笑,抓过她的手来握住。两人半晌无言,苏颜华忽然心中一动,笑道:“我从小爱听奇闻杂录,也曾缠着爹爹讲些宫闱密事来听。你自幼身在宫里,可有故事说给我听么?”皇帝闻言哑然一笑:“你没听过‘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么?我从小是这个身份,有哪个没眼色的敢说这些胡话给我听?”苏颜华咬着唇点一点头,又笑道:“那我给你讲一个。虽是托名前朝旧事,我觉着,却和咱们大周现下有一两分相似。”皇帝心中正有些沉重,听了这话便倚在靠枕上笑道:“先生今日讲哪一段?”苏颜华笑了笑站起身来,一手背在后面,一手挽了个花,眼睛一瞪,粗着嗓子道:“有道是:天无怜君意,心难测短长,螳螂捕蝉后,十年旧仇勾。”
  
  皇帝见她模样十分诙谐,只听了这两句早笑容满面,嘴里却道:“好!接着说。”





第五十章 苏颜华道情

  “当天夜里,那位太妃一根白绫吊死在东暖阁的梁柱上。宫里人都感叹她与皇帝鹣鲽情深,说她是‘衔上恩,自裁以从天上’,十分敬佩。小皇帝心里虽然悲恸欲绝,却也只能颁旨以太后之礼下了葬。”
  
  苏颜华说了半天话,不禁口中干渴,当下端起茶来吃着,再转头去看旁边的皇帝,只见他歪身靠着扶手,好半晌静默无言。他面上是一片泰然的宁静,静如止水。唇角细微的扬起,仿佛带了一丝不经意的笑。一双眼睛却毫无神采,定定的看着远处,长久的,瞬也不瞬。苏颜华心里微微起了些疑惑,又不明就里,只得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栏杆外面,风光格外韵致。深深浅浅的蓝绿颜色拼出一座大湖——太液池。一碧万顷的湖水随风轻漾着,一浪连着一浪,闪动碎钻般耀眼的光亮。池外是琴山,山势如立琴高耸,是皇城至高之地。山上遍植着绿树青竹,风过时,漫眼的翠障也在轻舞,恍若湖岸柔软的荑苇,稍露出琉璃顶的黄亮颜色。琴山尽处,湛蓝的天际正幻起无数浅金色的团云。想必是天高风疾,那些金云只一眨眼便改换一个模样,乾乾变化,无尽无穷,就好像迷离的人世。苏颜华心中不禁风起云涌,正出神,旁边的皇帝忽然嗯了一声,抬手捂了眼睛垂下头去。
  
  苏颜华连忙跨过一步来,就在床前的脚踏上跪下去,仰着脸轻轻掰开皇帝的手,问他:“怎么了?”皇帝见她言语关切,眼圈微微发着红却笑了,答道:“不碍的,只不过有颗砂子吹进去了。”苏颜华便又道:“这里风太大,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坐吧。”皇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欠过身来搀起苏颜华,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方又道:“看风景,看风景,若没有风,这景便少了些一半的妙处,看起来还有什么意思?”笑一笑又问:“后来呢?那个王爷呢?”
  
  苏颜华闻言怔了一怔,见皇帝脸上并无半分异色,可自己心里却无端的起了些慌乱。她忙稳住神:“原来你这么爱听。”说着便又道:“那王爷却没这么好命。他结党谋朝,虽蒙皇帝恩赦免去死罪,却阖家贬入贱籍,千里流徙,死在了路上。从此太后入朝,垂帘主政数十年,朝纲平定,再无波澜。”
  
  皇帝点点头,毫无喜怒的端起茶来喝。苏颜华静静的看着他,只见他手腕略微一转,将茶碗盖子揭起一条细缝来,接着松开手,盖子落下去磕在茶碗边缘,“叮”的一声脆响。那声音极轻极细,被风一吹,瞬间便飘过脑后去了。苏颜华心中突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静了一刻方听皇帝闲闲的道:“这儿确实风大。”又问她:“你冷么?”苏颜华笑道:“你这话问得怪。这儿虽说风大,太阳却好,哪里会冷。”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冷冷的,麻木的,杂乱着几分迟疑。苏颜华忽然领悟,低头握了他的手道:“我知道了,我不该讲这个故事给你听,让你想起自己的身世,心里难过。”说着又看向他:“你在怪我么?”
  
  皇帝却早已经神色自若,一面笑道:“快别傻了。你不过说个故事,我怎么会怪你?再说了,我和那个小皇帝相似之处,不过就是冲龄失怙即了皇位,又碰上皇叔乱政。幸亏有咱们太后力挽狂澜。她德仁惠爱,不仅没有逼死母后,还不垂帘不干政,只一味的教导我,便是母后在世也不过如此。我有什么好难过的?还有,这个故事我早就听过,你没有说完,后边还有下文呢。”
  
  苏颜华嗯了一声,睁圆了眼睛问:“是么?后边怎么样?”皇帝倒在靠背上,想一想道:“后来么,那王爷的儿子侥幸学得一身好武功,趁着夜里潜入宫廷却被皇帝生擒了,又告诉皇帝一个秘密,原来先前那太妃并没有死。”苏颜华有些惊讶:“真的?”皇帝并不答她,却偏头来问:“怎么,你父亲没有说过这些?”苏颜华摇头道:“没有。”又问:“那,再后来呢?”皇帝看她一眼,笑道:“我也是微服出宫的时候听别人讲了一次,再后来的我就不知道了。”苏颜华感叹道:“可惜了,这后面的故事,只怕更精彩呢。”皇帝瞬间一怔,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道:“宫里不比外面,这故事你和我说说倒是不妨,可别对旁人说起。宫里人多事情也多,有什么不知道的,可别贸贸然的就去问,回头问我,我去帮你打听,不仅妥当,只怕还更清楚些。知道么?”苏颜华点点头,却又一笑:“说你小看我。这些个我自然理会得。”
  
  皇帝好歹放下心来,喝了口茶只片刻又问:“你父亲——哦,不。你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苏颜华笑着答道:“家里在永定乡下有些个田产农庄,街上也有一爿山货铺子。后来因为去余庭便都盘出去了。”皇帝渐渐坐起来:“那在章平的时候呢?”苏颜华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那个时候我太小,后来长大了父亲没有说起,我也没有问过。想必,也差不多吧。”皇帝忍了半晌的话终究问出来:“你父亲可曾在朝为官么?”苏颜华笑道:“这个我倒是知道,从没有过。父亲大人是个山野闲人的性情,他总说官场纷争太多,他不愿意涉及。”皇帝便又问:“那你家里其他人呢?”苏颜华想一想,迟疑的道:“这些我都不清楚,父亲从不多说家里长辈叔伯们的事情。自我记事以来,家里就从没有来过其他人,无论章平、永定都是一样,连几个仆从也是从小用惯了的。再一个——”说着一顿,脸上更添了些为难之色,轻轻的道:“其实——我并非苏家的亲生女儿。”
  
  皇帝双眉一跳,脱口而出的道:“什么?”苏颜华心里也唬了一跳,见话已至此,只得看着皇帝笑了笑,又道:“这件事,父亲临终之前方告诉我。他说他并非是我的生父,还说我母亲尚在人世,却又不能告诉我她是谁。”皇帝问:“那你生父呢?可有什么线索么?”苏颜华轻叹了一下:“父亲倒是说了些我家世身份的话。可他那时候已近弥留,那些话说得极含混,我听不懂。再说,我也不想去懂。”皇帝道:“不想去懂?你不想找到他们么?”
  
  苏颜华轻轻摇一摇头,她脸上浮出一股坚定之色,笑了笑,仿佛在议论一件与她无涉的事:“刚知道的时候是想过的。我想去问问他们,问一问为什么要将我丢给别人,问一问他们,是不是恨我,或者,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女孩。”她笑了笑,神色凄然:“后来不想了。他们舍弃我,自然有他们不得已的苦衷。再者,如今即便找到了,又能怎么样?我只知道父亲大人从小养育我、教导我,耗费了半生的心力,我只当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别的我就再也不想了。”
  
  皇帝闻言紧蹙了眉头,手中一盏茶已经失了温,点点凉意透过细薄的碗壁染上他的指间。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人眉眼里全都含着笑,一举一动都那么可亲。那一天是她轻轻携了他的手,将他扶上宝座;那一次他从石山上跌下来,是她彻夜陪在床边。那些一次的一次,那么多,养育他、教导他,她不是他的母亲,可如果没有她,他的今天会是怎么样?他简直不敢去想。可是,他分明越来越感觉到她微笑背后的那一层意味。那极暖的笑后面,那些星星点点的凉意——他不自觉的一团手,将茶盏握得更紧——那些凉意,有时候是恍惚的,有时候是仓惶的,有时候几乎是恨的。
  
  她在恨什么?他心中一紧,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相信她,就像从前无数次相信她一样。他静下心,耳边微细的风声却换了一种腔调,呼呼的作着响,风里有个声音刺入耳中——是她么?难道,真的是她?不然这一切作何解释?那声音反复回响,一问一答,说的全是他心里的话,忽然又轻轻一转,柔下来问:“你今天老问这些做什么?”皇帝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苏颜华,笑了一笑,极力轻描淡写的道:“你想一辈子就这样住在宫里?”说着又探前一分:“此时若不问清楚,到时候金册宝玺上该怎么写?”
  
  苏颜华听了这话,脸上起了些绯红,瞬间却低下头。皇帝脸上也微有变色,连忙问:“怎么了?生气了?你不留意自己的位份,还不让别人帮你留意么?”苏颜华见他说得这么直露,脸上忧色更见深重。她咬咬唇,轻声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没跟你说。不是我想瞒着你,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她声音本就轻柔,此时听来更见细弱,皇帝心中陡然一颤,不禁握紧她的手,面上却仍笑着道:“什么事?你说。”苏颜华蹙眉道:“父亲当年,已经为我定了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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