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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一寸相思一寸灰-第41部分

小说: 一寸相思一寸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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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双手扶住太后背脊和腰际,只觉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一样。那些脊骨嶙峋的突起来,硌着她的手,只是麻麻的一点疼。不过才一个月时间,之前丰腴富态的那个人便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过一样。如今的太后,已经瘦得走了型。柴一样的四肢,同脸庞一样成了灰白色,又有说不出的一种黑。两颊深深的凹陷下去,只剩了一双眼睛,骨碌碌上下左右直转,不停的转。锦岚心中一紧,恨着声向旁边道:“还愣着干什么?”身边的小宫女连忙拿过榻上的迎枕塞在她手下,又用枕头撑住太后的头,锦岚这才抽出手来。
  
  太后却再无动作,直挺挺的抻着脖子,喉头咕咚咕咚似在轻响。锦岚凑过来,贴着她的耳边轻轻的道:“太后,可是想要什么?”太后喘两口气,嘴唇扇动良久到底摇一下头。锦岚拧紧了眉心,脸上却只强笑着,宽慰道:“太后放心,皇上一定会过来的。”太后飘忽的眼光突然一定,慢悠悠转过来瞥了她一眼。她下面的话便硬生生梗回去。
  
  太后忽然又笑起来。那笑意起先只是唇角细微的一抹,眼见着就染开了,堆在枯槁的脸上,只觉得骇人。她僵硬的眼珠渐渐闪动起来,灵活的一轮,病容便卸去一大半。她又喘口气,攒足了劲,极缓慢的道:“放心?我为什么不放心?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她紧紧捏着被角,挨了一刻又道:“不是我不放心,是你不放心。”锦岚见自己心事就此点破,几乎要哭出声来,嘤嘤乞求:“太后,这都是奴婢的错,跟皇上和姑娘没有一点关系。奴婢来生做牛做马偿您的债,只求求您,求您慈悲心肠,把实情告诉皇上罢。”太后脸上似笑非笑不置可否,只把眼睛牢牢盯着她看。那目光尽管虚弱,却轻而易举穿透了她壳一样冰冷的躯体,射进她的心中。
  
  外面起了小小的喧杂,有宫女进来传话,说皇后已经进了二门。锦岚脑中灵光一闪,忙出去迎。檐廊下只远远瞧见了皇后的影子,扑的一声便跪下去,倒把皇后一张面孔唬得铁青,也忘了叫人来搀。待皇后走到近前,她索性磕了个头,简洁几句转述了太医的话。饶是皇后性子再沉稳,此时也慌得没了主张。
  
  只听屋里小宫女又一叠声叫太医,皇后三两步赶进暖阁,却被挡在寝间外面。她无奈回过身在榻上坐了,绞着双手不住思前想后,越想越怕。
  
  锦岚早跟进屋来。竹帘以内,朦胧可见太医们凑在床前一阵忙碌,也不知在做什么。她略转了头,桌上漏壶滴答,竟已交过了子时,心中不禁更加焦急,好容易瞅个空子走到皇后身边,压低了声气道:“娘娘,皇上他——”说着一摇头。皇后又惊又气,问道:“怎么,还没见着皇上?”锦岚点头道:“乾德宫那边也不知为了什么,一味找借口推挡。耽搁到这个时候,别说皇上的面了,就连个旨意也没有请到。”皇后啧声连连叹气,锦岚便又道:“娘娘——皇上素来爱重娘娘,如今情形,请恕锦岚斗胆。”说着跪下身去。
  
  皇后低头好一番沉吟。锦岚的心灰一下又亮一下,起起伏伏就像是颠在浪尖。只见皇后终于向她一点头:“姑姑且起来说话。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皇上是圣明之君,断不会这么绝情。”说着把了紫珠的手站起来,向门边的方保荣道:“起驾,去乾德宫。”




五十九章 璃璃鬓旁泪

作者有话要说:前一章有一些修改,建议大家重新看一下。。。
  听说皇后的銮驾已经进了乾德门,周勇贵禁不住叹了口气。一面整顿仪容往廊下走,嘴里还不忘吩咐丁好时去向皇帝请旨。丁好时一脸难色:“师傅,皇上不是说——”话音未竟,见周勇贵转过脸来狠狠白他一眼,只得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周勇贵低斥道:“瞧你这眼力劲儿,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着更沉下一分声气:“这可是皇后娘娘。你别看她平日里和言善色,轻易不拿主子的款,实话告诉你吧,这才是正经难对付的。你想糊弄她,只怕没这个本事。再说,那边的事情若不是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她恐怕也不会亲自来。咱们这会子拦着不去禀报,知道的自然说咱们尊了皇上的圣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在里面做手脚。往后追究起来,就是一个犯上渎职之罪。那个时候,是你来担待还是我来担待?”
  
  丁好时脸上一愣,连声应是。方欲转身,周勇贵却又叫住他:“罢了,还是我去吧。你到前面去迎驾,请娘娘在庆远堂侯宣。”说着摇一摇头,返身进了垂花门。
  
  他心里有事,脚下自然多了几分沉实。方走到寝间门外,却听里面些微窸窣之声,皇帝提着气问:“怎么了?”他忙躬身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过来向皇上请旨,这会子正在庆远堂侯宣。”房里长久没有回话,他心中一紧,跪下去磕了个头又道:“奴才一时糊涂,扰了皇上的觉,请皇上恕罪。奴才这就去回复娘娘,请她明儿再来。”
  
  “站住。”皇帝眨眼的功夫已经翻身起来,坐在床沿上问:“什么时辰了?”旁边坐值的太监忙上去替他穿鞋。周勇贵便打起帘子走进去,一点一点撩开灯上的罩布,偏眼瞧了瞧旁边的漏壶,转身道:“回皇上,子正初刻了。”皇帝唔了一声,低头对身前的太监道:“更衣。”那太监赶紧答应了退出去备办。
  
  周勇贵早识趣的走近前,正挽着纱帐,只听皇帝道:“你打发个人去颐华宫问问,若是她身上爽利些了,好歹支撑着去给太后请个安吧。”周勇贵正要应声,皇帝却又道:“这事别声张,也别提是朕的意思。让他们先去找初月,别冒冒失失的惊动了她。若她实在不好,也就算了。”
  
  周勇贵等了片刻方躬身应了个“是”字。抬头只见灯火细弱,照得满屋里黑黄笼统,一片颓意。皇帝脸上更是疲惫不堪,连目光也不似往常的明亮透彻。他隐隐有些担忧,想了想道:“皇上,茶房预备了翠筠テ=夥ψ詈谩E湃盟钦逡煌牍茨⒊ⅲ俊�
  
  皇帝摆摆手,闭上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默了良久方揉一揉眉心,再站起来时,却又是一副神气抖擞的样子。
  
  皇后正等得心焦如焚,忽然有小太监进来禀报:“娘娘,皇上已经出了内院,说话儿就到了。”她略一点头,旁边的紫珠忙搀她起来站好。少时便见隔门双开,走进来一个欣长的身影,穿一件宝蓝色四团龙常服,灯光下看着,竟仿佛清瘦了好些。她未及多想便肃下去,轻轻的道:“臣妾恭请圣安。”
  
  皇帝上前扶起她,怜惜的道:“难为你,这么晚了也不能歇着。往后有什么事,打发他们过来回禀就行了。你的身子弱,要懂得将息。”皇后眼波微微一闪,脸上初起的喜色稍纵即逝:“多谢皇上体恤。只不过,这些都是臣妾分内的事,怎么敢假手他人。再说,太后她——”说着眉间一紧。
  
  皇帝早踱到榻前坐下,问:“她怎么样了?”皇后朝紫珠等人做个眼色,见她们依序退下方抿了抿唇道:“恕臣妾斗胆,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皇帝闻言面色沉稳如镜,瞧了皇后一眼,缓缓的道:“那就让礼部跟鸿胪寺的人预备后事吧。”转头便叫:“周勇贵。”又道:“去传旨,让沈懋仪他们几个进宫理办太后的后事。再安排几个人去寿安宫守着,有什么事即刻来回。”周勇贵忙答应着下去布置。皇帝这才又对皇后道:“夜深了,你也回去休息了吧。”一面站起身来。
  
  皇后不禁心中一急,脱口就是一声:“皇上!”见皇帝错愕的目光,方察觉自己失态,忙敛息道:“太后娘娘正心心念念想着皇上。”皇帝似是早有预料,颇不以为然的道:“老人家们年岁一大,心里的事情自然多得很。太后才思深重,她想着谁,朕尚且猜不到,更何况是你。”
  
  皇后闻言悱然失语,直看着皇帝,一时竟忘了避讳。过得半晌方微垂了头,道:“皇上教训的是,太后的心思,臣妾并不知道。臣妾只知道她老人家大半生的心力都用来抚育皇上,保全咱们大周朝的江山体统。如今即便有天大的过失,也请皇上能够顾念旧情,给她老人家几分体面。”说着竟缓缓跪下身去。
  
  皇帝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寒澈。他放低了嗓音道:“你起来。”皇后低头跪在那里,却只是纹丝不动。皇帝心中微愠,语气间不由带了几分冷凝:“起来。”
  
  皇后面色一片沉静,仍旧低着头,端然的道:“臣妾不能起来。”又道,“臣妾忤逆之罪,请皇上责罚。但臣妾有几句话却不得不说。皇上素来以仁孝治国,自然明白‘孝,利亲也’的道理。太后她老人家德高望重,举国上下无不叹服。如今她命在旦夕,皇上却连临终一面都不肯见。如此绝情,怎不叫人齿冷?此事若被大周朝百官臣民知晓,皇上英名只恐毁于一旦。臣妾恬居后位,却不能劝谏皇上,实在有亏妇德,只能长跪于此,以谢天下。”
  
  一番话说得皇帝竟然无言以对,只觉心中的杂乱憋闷愈发膨胀开来,简直要将胸腔整个撕裂。他怔怔的立在屋中,半晌方哼了一声道:“你们俩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连教训朕的口气都是一模一样。国家社稷,体统江山,她时时处处不忘挂在口边,可她心里要真有这些个东西,也干不出那样的事来!”
  
  他的语气起先只是冷冷的,愈到后来竟已经有几分盛怒于形,高且凄厉的调子,把他自己都给唬住了。只见皇后的身影似乎颤了一下,紫金镶宝梅花掩鬓松动了,虚虚垂在腮旁,她也不敢去推。那掩鬓正中镶嵌着光润莹亮的猫眼石,仿佛一滴巨大的泪珠,映着灯光,摇摇欲坠。皇帝心中忽然一软,虽然仍是冷着脸,却已缓了些口气:“你要跪,就只管跪着吧。只是你可想仔细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受不受得起这样的折磨。”终究叹一口气,上前去扶皇后。
  
  皇后这么做原本也是孤注一掷,听皇帝说到孩子,又见他亲自来搀,便只得顺势站起来,斜签着身子在下首椅上坐了。
  
  皇帝也重新坐下,平和的问:“她都告诉你了?”皇后摇头道:“不,臣妾去的时候,太后已经晕厥了。来龙去脉,臣妾并不知情。臣妾只是觉得,”她话头一顿,迟疑的道:“觉得她老人家就这样孤零零的走,实在是可怜。皇上,太后她,”她抬头探向皇帝,只觉那一双深茶色的眸子泛着钝重的光,重得垂落下来,重得让人心疼。
  
  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停顿,他抬起眼来,安静的瞧着她。那眼里的光就又变了,烟尘一样的轻缓、虚妄,夹杂稀薄的温度,仿佛很深很远,让她看不懂。她又再低头,若有所思的道:“无论如何,她毕竟也是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前一章有一些修改,建议大家重新看一下。。。








第六十章 泪尽相思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方渐渐转醒过来。
  
  她迷迷蒙蒙撑开眼睛,只觉得极远处一团亮光映在脸上,暖暖的,又轻又柔。她费力定住神,仔细打量了半晌,方看清是架上的烛光。窗外已泛起稀疏的晨意。金黄油亮的琉璃瓦之上,苍蓝色的天空一线一线,直高到眼目所不能及的地方。原来又是新的一天。她无力一声轻叹,重又阖上眼。
  
  屋里异常安静,她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宫墙夹道里的风,呼呼作响。
  
  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来到床前。太后微微一笑,眼也没抬,只轻飘飘的道:“你终于来了。”
  
  听说这话,来人似乎有些意外,身形一窒立在当地,良久方应声道:“是,太后。”
  
  太后身上轻轻一颤,陡然睁开眼睛望住那人,呆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又道:“是你!”
  
  皇帝不知为何垂了目光,盯着脚下的金砖,低低的道:“是——”只说了这一个字却又顿住了。他无声立在那里,微蹙的眉头轻轻抖动,又再隔了好久,终究一字一顿的道:“是,是儿子,太后。”
  
  “难得你,还肯来见我。”太后唇边挑了挑,脸上逐渐浮出一抹笑意。这笑意愈见粲然,可瞧在皇帝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欢愉,因为他已经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泪光冰冷,映着屋中黯然而动的灯火,像无数锋利的匕首,挑破他的胸膛。那是一种奇异的痛,由浅入深,又由深至浅,一遍一遍的翻来覆去只不能停歇。他瞬间咬住了牙根。可奇怪的是,等那疼痛逐渐散去,整个胸间却莫名的一阵豁然开朗。
  
  他走近床边,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为太后紧一紧被角,勉强笑了笑道:“是儿子太过任性了,太后可别怪罪儿子。”太后闭上眼睛摇摇头,又着皇帝轻轻点头:“皇帝宽仁,先皇他,”说着喘口气,“他果然没有看错。”一语未竟早已喘成一片。
  
  皇帝见状连忙去端一旁的水盅。太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他的小臂。皇帝只得又坐下来。太后虚张着眼睛,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皇帝,沉重的道:“你要……你要好好的,知道吗?咱们大周朝……”说着捏一下皇帝的手,却只是打颤。皇帝忽然悲从中来,茫然无措的答应着:“是,太后,儿子知道了。儿子从今往后一定好好孝顺太后。”
  
  太后淡淡一笑,无力的闭上眼。转瞬间却又睁开眼来,喘着粗气,竭力挺直了脖子,张嘴道:“苏……苏……”
  
  皇帝听到那个“苏”字,已料到她说的是苏颜华。他心中尖锐的一突,仿佛有一个伤口被剥去了痂皮,汩汩沁血。那血水流到眼前的床榻上,昏杂黯淡的帐沿、床围、锦被也都染上了一层殷红,诡异触目,不似人间。皇帝吃了一惊,猛然回神,方看清那是红地织金万福万寿纹的枕套在反光。
  
  枕套兀自红亮,枕上的太后却脸色苍白,气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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