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思想通史 第四卷 上-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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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有时是彼此互相矛盾,有时是一人之说而前后不同。史通卷三书志篇说:
“夫灾祥之作,以表吉凶,此理昭昭,不易诬也。然则麒麟门而日
月蚀,鲸鲵死而彗星出,河变应于千年,山崩由于朽壤。又语曰:‘太
岁在酉,乞桨得酒,太岁在已,贩妻鬻子。’则知吉凶递代,如盈缩循
环。此乃关诸天道,不复系乎人事。
“且周王决疑,龟焦蓍折,宋皇誓众,竿坏幡亡,枭止凉师之营,
鹏集贾生之舍,斯皆妖灾著象,而福禄来锺,愚智不能知,晦明莫之测
也。然而古之国史闻异则书,未必皆审其休咎,详其美恶也。故诸侯相
赴,有异不为灾,见于春秋,其事非一。
“洎汉兴,儒者乃考洪范以释阴阳。。。至于蜚蜮蝝螽,震食崩坼,
陨霜雨雹,大水无冰,其所证明实皆迂阔。故当春秋之世,其在于鲁也,
如有旱雩舛候,螟■伤苗之属,是时或秦人归摇蛎兔螂�
入朝,或晋楚来聘,皆持此恒事,应彼咎徵。昊穷垂谪,厥罚安在?探
赜索隐,其可略诸?
“且史之记载,难以周悉。近者宋氏,年维五纪,地止江淮,书满
百篇,号为繁富,作者犹广之以拾遗,加之以语录。况彼春秋之所记也,
二百四十年行事,夷夏之国尽书,而经传集解卷才三十,则知其言所略
盖亦多矣。而汉代儒者罗灾眚于二百年外,讨符会于三十卷中,安知事
有不应于人,应而人失其事,何得苟有变而心知其兆者哉?
“若乃采前文而改易其说,谓王札子之作乱在彼成年,夏徵舒之构
逆当夫昭代;楚严作霸,荆国始僭称王,高宗谅阴,毫都实生桑谷;晋
悼临国,六卿专政,以君事臣;鲁僖末年,三桓世官,杀嫡立庶。斯皆
不凭章句,直取胸怀,或以前为后,以虚为实,移的就箭,曲取相谐,
掩耳盗钟,自云无觉,讵知后生可畏,来者难诬者邪?
“又品藻群流,题目庶类,谓莒为大国,菽为强草,鶖著青色,负
蠜非中国之虫,鸜鹆为夷狄之鸟,如斯诡妄,不可殚论。而班固就加纂
次,曾靡铨择,因以五行编而为志,不亦惑乎?且每有叙一灾、推一怪,
董京之说前后相反,向歆之解父子不同,遂乃双载其文,两存厥理,言
无凖的,事益烦费,岂所谓撮其机要,收彼菁华者哉?”
从上面的话,可以看出,刘知几从世界观、认识论以至逻辑学走向了唯
物主义的道路。由于他运用的矛盾律很成熟,更给有神论以严厉的打击。对
于某些被认为有徵验的灾祥,刘知几也不否认它们的徵验。但他之所以不否
认,只是由于某些个别的或很少数的事例的偶合,而他所否定的却是五行学
者所大量宣扬的原理。有时,他对于灾祥采取一种保留的态度,如说:“怪
力乱神,宣尼不语,而事鬼求福,墨生所信。故圣人于其间,若存若亡而已”
(史通卷八书事)。他根据认识论的知识发展观点,说明事物规律在条件不
具备时是难以把握的,因此,人们不能强为立说,如果自然灾变难以说明,
最好阙疑。他说:“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又曰:‘君
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又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呜呼,世之作者,其鉴之哉!谈何容易,驷不及舌,无为强著一言,受嗤千
载也”(同上卷三书志)。
刘知几反对命定的历史观,主张人定胜天的历史观。史通卷十六杂说上
篇:
“魏世家:‘太史公曰: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
于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徒曷益
乎?’夫论成败者,固当以人事为主。必推命而言,则其理悖矣。
盖晋之获也,由夷吾之愎谏。秦之灭也,由胡亥之无道。周之季也,
由幽王之惑褒姒。鲁之逐也,由稠父之违子家。然则败晋于韩,狐突已
志其兆;亡秦者胡,始皇久铭其说,檿弧箕服,彰于宣、厉之年:徵褰
与襦,显自文、武之世,恶名早著,天孽难逃。假使彼四君才若桓文,
德同汤武,其若之何?苟推此理而言,则亡国之君他皆仿此,安得于魏
无讥者哉?
夫国之将亡也若斯,则其将兴也亦然。盖妫后之为公子也,其筮曰:
‘八世莫之与京’。毕氏之为大夫也,其占曰:‘万名其后必大’。姬
宗之在水浒也,鸑卺健A跣罩谥醒粢玻粤涤诜嵩蟆K菇�
瑞表于先,而福居其后,向若四君德不半古,才不逮人,终能坐登大宝,
自致宸极矣乎?必如史公之议也,则亦当以其命有必至,理无可辞,不
复嗟其智能,颂其神武者矣。夫推命而论兴灭,委运而忘褒贬,以之垂
诫,不其惑乎?
自兹以后,作者著述往往而然。如鱼豢魏略议、虞世南帝王论,或
叙辽东公孙之败,或述江左陈氏之亡,其理并以命而言,可谓与子长同
病者也。”
显然,刘知几认为命运对于历史的变化是不存在的。决定历史上的失败的并
不是灾异,而是自取覆亡的人事。决定历史上的成功的也并不是祥瑞,而在
于有德有才、神武智能的人事。灾祥历来是作为神化封建皇权的灵光圈,但
刘知几敢于从确凿的历史事实出发,并运用了逻辑的推理,揭穿了这种神学
的虚构。
刘知几提出了历史进化的观点。第一,历史是有古今的变异的,历史家
要知人论世:
“世异则事异,事异则治异。必以先王之道持今世之人,此韩子所
以著五蠹之篇,称宋人有守株之说也。”(史通卷八摸拟篇)
第二,今不一定不如古,古也可以不如今,甚至古者妄言更多于近世:
“至如诗有韦孟讽谏,赋有赵壹嫉邪,篇则贾谊过秦,论则班彪王
命,张华述箴于女史,张载题铭于剑阁,诸葛表主以出师,王昶书字以
诫子,刘向谷永之上疏,晁错李固之对策,荀伯子之弹文,山巨源之启
事,此皆言成轨则,为世龟镜,求诸历代,往往而有。苟书之竹帛,持
以不刊,则其文可与三代同风,其事可与五经齐列,古犹今也,何远近
之有哉?”(同上卷五载文)
“夫远古之书与近古之史,非唯繁约不类,固亦向背皆殊。何者?
近古之史也,言唯详备,事罕甄择,使夫学者睹一邦之政,则善恶相参,
观一主之才,而贤愚殆半。至于远古则不然,夫其所录也,略举纲维,
务存褒讳,寻其终始,隐没者多。尝试言之,向使汉、魏、晋、宋之君
生于上代,尧、舜、禹、汤之主出于中叶,俾史官易地而书,各叙时事,
校其得失,固未可量。若乃轮扁称其糟粕,孔氏述其传疑。孟子曰:‘尽
信书则不如无书,武成之篇,吾取其二三简。’推此而言,则远古之书
其妄甚矣,岂比夫王沈之不实,沈约之多诈,若斯而已矣?”(同上卷
一三疑古)
第三,“古今不同,势使之然”。刘知几在史通卷九烦省篇就史书的古今详
略说明这个道理,是一番很通达的议论。他说:
“昔荀卿有云:‘远略近详。’则知史之详略不均,其为辨者久矣。
及干令升史议,历诋诸家,而独归美左传,云:丘明能以三十卷之约,
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遗,斯盖立言之高标,著作之良模也。又
张世伟著班马优劣论云:迁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固叙二百四十年事,
八十万言;是班不如马也。然则自古论史之烦省者,咸以左氏为得,史
公为次,孟坚为甚。自魏晋已还,年祚转促,而为其国史亦不减班书,
此则后来逾烦,其失弥甚者矣。
“余以为近史芜累,诚则有诸,亦犹(由)古今不同,势使之然也。。。
“当春秋之时,诸侯力争,各闭境相拒,关梁不通。其有吉凶大事
见知于他国者,或因假道而方闻,或以通盟而始赴。苟异于是,则无得
而称。鲁史所书,实用此道。至如秦、燕之据有西北,楚、越之大启东
南,地僻界于诸戎,人罕通于上国,故载其行事,多有缺如。且其书自
宣、成以前,三纪而成一卷,至昭、襄已下,数年而占一篇。是知国阻
隔者记载不详,年浅近者撰录多备。此丘明随闻见而成传,何有故为简
约者哉?
“及汉氏之有天下也,普天率土无思不服,会计之吏岁奏于朝廷,
輶轩之使日驰于郡国,作者居府于京兆,徵事于四方,用使华夏必闻,
远近无隔,故汉氏之史所以培增于春秋也。”
但刘知几并不否认历史人物的作用。他对历史人物的作用有时还估计得
过高了。
刘知几对于历史人物是有极大兴趣的。他在史通里用极大的篇幅讨论纪
传体史书的体例,而纪传体就是基本上用以记述历史人物的体裁。作为皇家
的史官,长期进行皇帝起居注和纪传史的工作,刘知几对于历史人物的兴趣
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以对历史人物的重视去代替历史的命定论,具有进步
的意义。但象他在上引杂说上篇里所说,把晋、秦、周、鲁的败亡认为是四
国君主的性格和道德起决定作用,把田、魏、周、汉的兴起认为是四国君主
的智能神武起决定作用,这就把个别历史人物的作用过于夸大了,而陷入于
唯心主义。史通卷八人物篇说:“夫人之生也,有贤不肖焉。若乃其恶可以
诫世,其善可从示后,而死之日名无得而闻焉,是谁之过欤?”历史是要记
载历史人物活动的,但刘知几在这里好象把记载人物活动作为史家的唯一任
务,这就陷入个别人物创造历史的错误了。
刘知几在史通的不同篇章里,曾提到所谓“远古”、“中古”和“近古”。
“远古”大约相当于先秦时期,疑古篇把尚书春秋都说成是远古之书。至于
无文字记载的历史时期,在他的心目中是未必想到的。“中古”约相当于两
汉或秦汉,序传篇曾把司马相如的自叙作为中古作品。“近古”约相当于魏
晋南北朝时期。这可见刘知几对于历史的变化,具有一种矇眬的历史阶段的
看法。这种矇眬的对历史阶段的看法,也还是接近史实的。
刘知几在史通卷三书志篇里主张创立三种志。一种是都邑志,这是要反
映中国封建制社会的专制主义及其军事政治堡垒的发展的。所以他说:“京
邑翼翼,四方是则。千门万户,兆庶仰其威神;虎踞龙蟠,帝王表其尊极。”
并且,因此他要把都邑志列在“章服饰,别贵贱”的舆服志之上。第二种是
氏族志,这是要反映统治阶级内部的氏族升降的,所以要列在百官志之下。
第三种是方物志,这是反映各地物产,内外贸易和税贡的封建剥削的,所以
要列于食货之首。刘知几要创立的这三种志,是八世纪社会经济、政治及阶
级关系的变化在他意识上的反映。他提出了这三种志的初步方案,说明他对
于社会的变动是有矇眬的觉察的。
刘知几的无神论是有唯物主义倾向的。他的历史观,从思想体系说,是
唯心主义的,但包含有合理的内容。像正统史学家一样,他也要通过史书去
维护封建伦常,但他反对因此而对历史进行歪曲。他说:
“况史之为务,申以劝诫,树之风声。其有贼臣逆子、淫君乱主,
苟直书其事,不掩其瑕,则秽迹彰于一朝,恶名被于千载。”(史通卷
七,直书)
“夫人寓形天地,其生也若蜉蝣之在世,如白驹之过隙,犹且耻当
年而功不立,疾没世而名不闻。上起帝王,下穷匹庶,近则朝廷之士,
远则山林之客,谅其於功也名也,莫不汲汲焉孜孜焉。夫如是何哉?皆
以图不朽之业也。何者而称不朽乎?盖书名竹帛而已。”(史通卷一一,
史官建置)
他对史书作用的看法,是跟他的直笔论一致的。他要维护封建伦常,但他的
这种作法会降低了封建统治者的威风,决不会为他们所许可的。评论刘知几,
主要是肯定他的积极方面。他的批判精神,他反对命定论,并在一定程度上
揭露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揭露史书中对于统治阶级的讳饰,他看到古今的
变革和客观形势对于历史发展的作用,这在中世纪都是值得重视的进步思
想。
第四节 刘知几的学派
刘知几的史学虽是“悠悠尘俗,共以为愚”,但他也并不是独学无友。
他有几个知心的朋友,在学术上能够尽量交换意见,并持有共同的基本观点,
他们事实上曾形成一个史学上的流派。
史通卷十自叙篇说:
“及年以(已)过立,言悟日多,常恨时无同好可与言者。维东海
徐坚,晚与之遇,相得甚欢。虽古者伯牙之识锺期,管仲之知鲍叔,不
是过也。复有永城朱敬则、沛国刘允济、义兴薛谦光、河南元行冲、陈
留吴兢、寿春裴怀古,亦以言议显许,道术相知,所有搉扬,得尽怀抱。
每云:‘德不孤,必有邻’,四海之内,知我者不过数子而已矣。”
这七个人,新旧唐书都有传。徐坚生于显庆四年(公元六五九年),卒于开
元十七年(公元七二九年)。朱敬则生于贞观九年(公元六三五年),卒于
景龙三年(公元七○九年)。刘允济约卒于景龙年间(公元七○八——七一
○年)。薛谦光,后改名登,生于贞观二十一年(公元六四七年),卒于开
元七年(公元七一九年)。元行冲,名澹,以字行,生于永徽四年(公元六
五三年),卒于开元十七年(公元七二九年)。吴兢,约生于咸亨元年(公
元六七○年),卒于天宝八年(公元七四九年)。徐坚、朱敬则,吴兢和刘
允济都曾和刘知几共修国史。徐坚又曾和刘知几共修三教珠英、姓族系录。
徐坚另编定初学记三十卷。朱敬则著有十代兴亡论十卷和五等论。刘允济著
鲁后春秋二十卷。薛谦光著四时记二十卷。元行冲著魏典三十卷、孝经疏三
卷、类礼义疏五十卷、群书四录二百卷。吴兢撰贞观政要五卷、梁史十卷、
齐史十卷、周史十卷、陈史十卷、隋史二十卷、唐书九十八卷、唐春秋三十
卷。裴怀古以名将称,学术见解及著述不详。
徐坚很重视史通,旧唐书卷一○二说:“徐坚深重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