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思想通史 第四卷 上-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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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五是数,称为气,同样的天一地六等也称为“一阴一阳之气”(同上卷上
坤独阴)。气属于“无”的象数,所以决不可以看到他以“太极”为一气,
就遽尔论断为唯物主义的混沌观,否则,不难象有的人那样,把白虎通义神
学讲成唯物主义思想,完全混淆了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界限。
以上对刘牧思想的概括分析有助于对周敦颐思想的理解。实际上刘牧思
想的要点在北宋象数学是共同的,而周敦颐的太极图说便是一篇象数学的作
品,兹录其说的全文于下: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
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
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
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
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
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
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原注“无欲故静”),立人极焉。故圣人
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
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
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其
至矣。”
自南宋张栻朱熹提倡以后,这篇寥寥二百余字的图说已成为道学的经典文
献,曾经发生过比较重大的影响。道学家正统派固然把它奉为圭臬,同时一
些进步的唯物主义的思想家,如王廷相、王夫之,也利用过太极图说里的某
些术语形式,装上另外的内容。太极图说全文简略,包括了许多可能加以不
同解释的范畴,这是便于不同思想的哲学家相反运用的条件。因此,后世进
步的学者如何解释太极图说是一个问题,而太极图说本身的思想实质是另一
个问题,两者是不可混淆的。中国中世纪哲学家大都用解经的形式来表达自
己的思想,而利用经典的文句却常得出相反的结论,史例甚多,太极图的解
释也是一例。
以太极图说与钩隐图相比较,可从发现下列共同之处:
第一,周敦颐说“太极本无极”,太极是无,由无而生有。陆九渊说:
“‘无极’二字出于老子知其雄章,吾圣人之书所无有也。老子首章言‘无
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而卒同之,此老氏宗旨也。‘无极而太极’
即是此旨。”(象山先生全集卷二与朱元晦)这里暂不管朱陆之辩谁是谁非,
既然道德经早已成为经典,解经就有不同的观点了,出于道家未必是唯物主
义者,不出于道家也未必是唯心主义者,但有一点是明显的,即周敦颐所说
的“无极”和邵雍所说的“无极”都指虚无,这是不容置疑的。
周敦颐的思想本受道家和道教的影响。据毛奇龄考证,太极图是模仿了
彭晓的明镜图诀中的水火匡廓图和三五至精图(毛西河先生全集第七册太极
图说遗议)。彭晓是五代时人,孟蜀朝散郎守尚书员外,著有参同契分章通
真义。陆九韶、陆九渊兄弟便以此怀疑太极图说不出于周敦颐之手。
通书说:
“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
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水阴根阳,
火阳根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四时运行,万物终始。混兮辟兮,其
无穷兮。”(动静)
在这里,周敦颐是把“神”和“物”作为对立的范畴看待的。周敦颐在通书
中还说到:
“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是万为一,一实万分。
万一各正,小大有定。”(理性命)
这里太极、阴阳、五行、万物,好象是没有时间先后的生成序列,但五行与
阴阳之间,五行是殊,阴阳是实;阴阳与“太极”之间,又以“太极”为本。
这也就是太极图说所说“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在万物与“太极”
(“无极”)之间,万物是表面的、现象的,“太极”是根本的、本质的,
所以说“一实万分”,“小大有定”。
在周敦颐看来,万物中任何具体事物,只能是动的或者是静的,动与静
互相矛盾、互相排斥。但就宇宙整体而言,其表现为万物是万、是辟、是动,
其本为“太极”是一、是混、是静。因此,动与静原来是不矛盾而统一的,
周敦颐认为这是“太极”所以超于万物而为“神”者。周敦颐关于动静的这
种见解和其他象数学者的说法是稍有不同的。
第二,周敦颐根据易传所说“乾道生男,坤道生女”,实际上和由象生
器之说并无不同。人得二气五行之秀而最灵这一命题,在纬学中早就有了,
例如白虎通义说:“人本含六律五行之气而生,故内有五藏六府,此情性之
所由出入也。”(性情)又如春秋纬元命苞以肝为木之精,其德为仁等等。
刘牧也说:
“人之生也,外济五行之利,内具五行之性。五行者,木火土金水
也。木性仁,火性礼,土性信,金性义,水性智,是故圆首方足最灵于
天地之间者,蕴是性也。”(钩隐图卷上人禀五行)周敦颐所谓“五性
感动而善恶分”,其义也不过如此。他所说“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仍然
是以“形”、“神”对立分别而言,这里并没有说出“神”是由“形”所派
生的,更不能如有人所说,这里包含着这样的意味:“有了人类才有精神与
知识”。
相反的,我们从周敦颐全部哲学体系来看,他的世界观仍是以天为有目
的性和伦理性的“神”,他曾这样说:
“天以阳生万物,以阴成万物。生,仁也;成,义也。故圣人在上,
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德修而万民化。大顺大
化,不见其迹、莫知其然之谓神。故天下之众,本在一人。”(通书顺
化)
这样看来,神天使着万物顺服,犹之乎圣君使着万民感化;同时,“天下之
众,本在一人”,而万物之殊,也就本在神天了!太极图说所谓圣人与天地
合德云云,就是这个比照的意义。通书刑章还以封建统治者对人民的刑戮比
为“天”的以秋成物,也都是同样的“人事法天”的神学命题。
“人事法天”的刑德论和天人感应说是相联系的,周敦颐的音乐理论就
立足于天人感应说的基础之上,并强调了阶级调和就使天地大和,进一步满
足了上帝的意志。他说:
“乐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则天下之心和,故圣人作乐,以宣
畅共和心,达于天地,天地之气感而大和焉。天地和则万物顺,故神祗
格,鸟兽驯。”(通书乐中)
封建主义历史是阶级斗争史的一个阶段,因而也充满着阶级的对抗,没有什
么统治阶级那样期待着的“和”,只有神学说教才为这一种“和”贡献理论
的基础。周敦颐主张“与天地合德”的圣君,在通了“神”之后,就使天下
众人的心“和”起来,于是乎感动天地之气,感召神祗,获致祥瑞;相反的,
如果不按照神意,“代变新声,妖淫愁怨,导欲增悲”,就会发生“贼君弃
父,轻生败伦”的不和的事。这和乐纬的理论正如出一辙。
孔延之邵州学记记周敦颐“言行政事皆本之六经,考之孟子”。周敦颐
的通书关于道德、人性的叙述基本上是孟轲性善论的翻版。在通书中,周敦
颐大讲所谓“诚”。按“诚”不但为邵雍所提倡(见上节),也是司马光所
强调的。据说刘安世从司马光五年,只得一语曰“诚”。司马光说:“‘诚
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至臻其道则一也。”(邵博闻见后录卷二○)
周敦颐以乾卦比喻诚,他说:
“诚者,圣人之本。‘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
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
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大哉易也,
性命之源乎?”(通书诚上)
“诚”即纯粹至善,它是“寂然不动”而“无为”的精神,配天之道,为特
殊人物所本有。周敦颐认为恶只属于思虑之几;反之,如能“无思”,即“无
不通”。完全保持固有的“诚”的人是圣,必须时时通过思虑来恢复“诚”
的人是贤。所以学人求达圣贤的“圣功”就在于“身端心诚”:
“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本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
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通书家人睽复无妄)
具体地说,诚心的功夫在于“无欲”。周敦颐在通书圣学中以“无欲”
为学圣惟一之要。“无欲”说无疑是受禅宗的“修心”论和道教的“清静”
说的影响,并用以对孟轲的“寡欲”说扩充放大。周敦颐不满意孟轲说:
“予谓养心不止于寡而存耳,盖寡焉以至于‘无’,‘无’则‘诚’
立明通。”(文集卷八养心亭说)
太极图说的“主静而立人极”也即指此。
通书和太极图说的思想略如上述。我们可以看得很明白,周敦颐的思想
决不是如有人说的什么“很清楚的唯物论”,而是很清楚的唯心主义。
以上我们论述的三个道学家:司马光、邵雍、周敦颐,他们在不同程度
上都运用着象数的形式。互相比较,司马光更多地继承了扬雄太玄中的唯心
主义成分,邵雍、周敦颐则多本于易纬。司马光、周敦颐、邵雍都保留了天
命论,但邵雍则更狡猾地运用形而上学的命题。他们和不采取象数形式的二
程等在这一方面有所不同。
曾有人以象数学比拟毕达哥拉斯学派。在学说的形式上看,两者有若干
共通之点,加以数为万物的本原,认为宇宙的组织是数及其关系的和谐的体
系,以至音乐的谐和与哲学的关系等等,但两者的时代是不相同的。在先秦
的阴阳家和汉代纬学中,可以看到科学思维的萌芽和神学的联系。在北宋的
象数学的时代,自然科学已经进一步发达,而且逐渐在摆脱各种迷信幻想的
羁绊。北宋的象数学虽然也借用一些自然科学知识,但这些知识仍旧是夹杂
在汉代纬学中遗传下来的。象数学并不能吸收新的自然科学,相反的,其中
迷信幻想的比重反大大增加了。
其次,邵雍、周敦颐的思想与王安石新学的对立不如司马光的尖锐而明
显,这是由于他们在政治上不象司马光那样与王安石面对面地斗争。二程与
张载在这一点上显出的差别就更大些。
第十一章 关学学风与张载的哲学思想
第一节 关学的学风与张载哲学
形成的社会根源
北宋时期陕西地方的关学,以张载为核心,形成了一个重要的学派。如
宋元学案所记:
“横渠(张载)倡道于关中,寂寥无有和者。先生(吕大钧)于横
渠为同年友,心悦而好之,遂执弟子礼,于是学者靡然知所趋向。”(吕
范诸儒学案)
据我们探索,张载的弟子有吕大钧、吕大忠、吕大临、苏暋⑴苏⑸矍濉�
范育、田腴、薛昌朝、刘公彦等人。与张载同辈的关学学者还有李复、游师
雄和张舜民,张舜民的弟子有孙昭远。他们多是陕西人。
关学当时与洛学、蜀学相鼎峙,但北宋亡后,关学就渐归衰熄,王夫之
曾指出:
“张子斅学于关中,共门人未有殆庶者,而当时巨公耆儒,如富
(弼)、文(彦博)、司马(光)诸公,张子皆以素位隐居而末由相为
羽翼,是以共道之行曾不得与邵康节之数学相与颉颃,而世之信从者
寡。”(张子正蒙注序论)
王夫之的话是相当深刻的。没有象洛学那样凭依于以富文司马为代表的豪族
集团,是关学异于洛学的社会根源,但关学本身的矛盾也是它不能与洛学对
抗的原因。
关学学者的政治主张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但由于史料散轶,现在不能作
详尽深入的分析。一般说来,关学诸人和洛党蜀党的态度有些不同,他们大
多对王安石新政采取消极的反对态度,而只有张戬反对得比较坚决。前面曾
述及张载不满新法,但张载仅对王安石说:“若与人为善,则孰敢不尽?如
教玉人追琢,则人亦故有不能。”从这里看张载对王安石的新政的不满,似
只是嫌其过激了些。同时,张舜民、孙昭远、李复等也表示过反对新政。张
舜民在熙宁时曾上书抨击新法,博得旧党分子的喝彩,但王安石死后,他撰
诗哀悼说:
“去来夫子本无情,奇字新经(指字说与三经新义)志不成。今日
江湖从学者,人人讳道是门生。
江水悠悠去不还,长悲事业典型间,浮云却是坚牢物,千古依栖在
蒋山。”(画墁集卷四哀王荆公)
这就转而成为明显的同情了。从这里,可以知道关学学者的政治倾向是摇摆
的。
二程曾多次论及所谓“宗子法”,提倡巩固豪族世家的谱系宗法。张载
在经学理窟中也讨论到这一问题,他首先同意“宗子法”是必要的,认为由
于谱系世族不明,“人家不知来处,无百年之家,骨肉无统”,但他又说:
“宗子之法不立,则朝廷无世臣。且如公卿一日崛起于贫贱之中,
以至公相,宗法不立,既死,遂族散,其家不传。宗法若立,则人人各
知来处,朝廷大有所益。。。今骤得富贵者,止能为三四十年之计,造
宅一区,及其所有,既死则众子分裂,未几荡尽,则家遂不存。”(宗
法)张载的这项主张和二程不同。张载一方面虽然首先肯定品级性的豪
族地主的利益,但另一方面也允许那些已经“崛起于贫贱之中”的处在上升
过程中的庶族地主编入高贵的品级,成为新进的世家,“世守其禄”。
张载的这种见解应与他本人的身世地位合并考察。张载的家族世居大
梁,祖复在宋真宗朝任给事中,父迪在仁宗朝任殿中丞、知涪州事,都是小
官。张迪卒于西官,故他的家人侨寓凤翔郿县。由家世看来,他们并非当时
的显族,但由于和洛阳程氏缔结了姻亲,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