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河仁-玉兰花开-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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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宁像一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在了林间草地上,挂在细长的脖颈上的银色丝蝶也落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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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诊断 那天,茵宁彻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了大邱,问了很多人,才找到了桐华寺。
桐华寺大雄宝殿中央的香坛上点着香,奇朔的照片就在佛像膝盖下面灿烂地笑着。
抚摸他的照片时,似乎能感觉到他脸上的微笑。茵宁没有在写着“李奇朔”的牌位前行礼,只是跪坐在他的遗像前,呆呆地凝望着照片里灿烂的笑容,没有哭泣,也没有声息。
她又没有得眼球干燥症。
看着照片,她似乎在度过与常人不同的时间,眼前似乎看到像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时灼热的太阳造成的海市蜃楼一样缥缈的景象——在论山……在大邱……在汉城……昔日与奇朔在一起的一幕幕跳跃着走进她的心里。
奇朔……奇朔为什么待在那张照片里,只管笑?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凭什么那么得意扬扬?真可笑!
茵宁就这样在大雄宝殿里跪坐了两三个小时,又坐夜车回到了汉城。
之后,茵宁的行为和神情看上去都没有什么显著变化,还是每天按时上课,跟往常一样坐在第一排,认真地记笔记,跟朋友们说说笑笑,买纸杯咖啡喝……只是,沉静的微笑取代了以前欢快的银铃般的笑声。
残酷的4月过去了,5月也偷偷溜走了。
6月初,又来了一个人找茵宁。
“您找我?我就是韩茵宁。您是哪位?”
在茵宁面前双手互握态度恭顺的人是于班长,不,是退伍了的于熙泰。穿着米色休闲西装的于熙泰样子跟在前方当兵时迥然不同。跟奇朔一起经历了非武装地带的事故后,他在陆军总医院里躺了三个星期,出院后第二个星期就如期退役了。奇朔踩响地雷的时候,一块弹片把于班长的左耳削去了一半,另一块钻进了他的肩部,现在伤口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了疤痕。他退伍只有十几天,头发还没遮住只剩一半的左耳。今天他先去位于汉城新村的Y大学提交了四年级第二学期的复学申请,又下定决心,来位于华阳洞的K大找韩茵宁。
“我叫于熙泰。”
他轻咳一声,看上去心事重重。对他来说,如何开口是个很大的问题。
于熙泰一直很自责。尽管谁也想不到非武装地带里那块岩石下面会巧妙地埋藏着一颗地雷,但在芦苇丛和岩石之间,是他选择了岩石的,因此他摆脱不了心里的内疚。
“于熙泰?于班长?”那封茵宁读了又读、纸都有点儿变色的信,里面只提到一个人的名字——于熙泰喑ぁ?nbsp;
“啊……您怎么……哦,是李……啊,二等兵李奇朔……在信里写了我的名字吧?”
哦……可是,这个人来找我干什么?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对不起,当时跟李奇朔一起执行任务的就是我,那次事故我的责任很大。在韩小姐面前,我真的抬不起头来。”
原来是这样。茵宁慢慢摇了摇头,一个人死去,其中必然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在起作用,不是任何人的错误或责任,只是那种事情发生了而已。如果奇朔还活着,茵宁一定会一一追究责任的,但现在人已经不在了,那么做还有什么意义呢?连这个人特意来道歉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这么说,您的左耳是当时……”
于熙泰似乎没把这当回事,犹豫着从休闲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样整整齐齐地包在白纸里的东西,双手递到茵宁面前。
“这……是什么?”
茵宁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叠起来的纸——里面是她精心制作并亲手为奇朔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情侣戒指。
“这段时间我一直保管着,因为觉得这是非常珍贵的,应该还给您……看到戒指的内侧刻着‘韩茵宁’三个字的时候,我更觉得应该把戒指还给您,虽然不知道有什么……”
他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闭紧了嘴。
茵宁只顾呆呆地盯着捧在手里的戒指,似乎没有听到于熙泰讲的话,过了许久才幽幽地说:
“谢谢……”
于熙泰弯着腰低下头。
“真的很对不起。”
“再见……”
把戒指紧握在手心里,茵宁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教学楼的台阶,消失了。于熙泰一直目送着她,直到看不见了,才长叹一声,慢慢转过身。他们两个人,一个为失掉奇朔而肝肠寸断,一个为奇朔的死而抱恨不已。
无论身边的人们是生是死,是乐是忧,时间总是依然故我地漠然逝去,不知不觉中,6月就要过去了。
茵宁还跟以前一样。除了面容清瘦了,神态和行为基本没什么变化。
政哲一直担心着茵宁,虽然从那次一起看过奇朔的信后,他们再也没有单独相处过,但每次在校园里看到茵宁,政哲都会仔细观察她,十分小心地和她说话,看到茵宁一切如常,他多少有些放心,但同时也感到难以理解。
一天,政哲在图书馆里看到茵宁面前放着十几本书正埋头查找资料,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茵宁的桌子。
“哎呀,是尹前辈!”
“很忙吗?”
“嗯,不过快结束了。”
“很久不见了,喝杯咖啡怎么样?”
“好啊。”
几分钟后,他们一人拿着一个纸杯,站在五楼走廊的窗户边,看着窗外。
“前辈也有很多想法吧?”
“嗯?”
“你不是上四年级了吗?毕业班。以后怎么打算?”
“打算直接上研究生。像我这样的人,如果不趁热打铁,以后恐怕就做不了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硕士学位,还是先上了再说吧。”
“前辈可真谦虚,你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啊,上个学期还拿了奖学金吧?虽然你没说过,但我上次经过你们学院的时候看到你的名字写在奖学金名单上了。呵呵!”
“是吗?”
“可是,这样可不行,拿了一大笔奖学金就该请客才对,你却闭口不提。”
“哈哈哈!不过是个二等奖学金而已。虽然过去很长时间了,可是你既然说了,今天我就请你撮一顿吧,后门那边新开了家专门做龙虾的餐馆。”
“不用了,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也要向尹前辈学习,抓紧时间勤奋努力,好拿奖学金啊!”
两个人都避免提到奇朔。
喝完纸杯里的咖啡,茵宁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前辈,下次见吧。我很愿意去吃龙虾,但今天时间有点儿不合适,有份报告赶着交。”
“是吗?那你快去写吧!”
“嗯。要是我拿到了奖学金,会主动请前辈吃饭的。”
茵宁笑了笑,对政哲点了点头,走回图书馆资料室,坐到堆满了摊开的书和笔记本的桌子前,继续查找资料。可是,她的精神无论如何也集中不起来,写了几行字后,眼睛湿润了,书上的字迹变得模糊起来。她双手交叉举过头顶使劲往后伸,上身也往后仰过去,像在做伸展运动,脸对着天花板,不停地眨眼睛,努力控制眼睛里涌上来的泪水。
朦胧的水雾消散后,茵宁重新坐好,开始写报告,牙齿紧咬着嘴唇。
韩茵宁,你不会哭的,绝对不会,绝对不可以因为奇朔让眼泪打湿面孔。现在……在我的身体里,那些没能流出来的泪水蓄积在一起,从脚底到胸部,漫过脖子,一直到了眼睛下面,随时会溢出来。如果现在能趴下痛痛快快哭一场,恐怕我的泪水足够浸湿我读过的所有书和记过的所有笔记本,能把我喝过的饮料杯和咖啡杯全都盛满还有剩余。
但我更愿意把奇朔给我的泪水储藏在我的心里。我的心就是一个大鱼缸,奇朔就像一条鱼一样在这个鱼缸里游泳,自由自在,身上长着发光的鳍,在我藏起来的悲伤和痛苦中生龙活虎地活着。要是我流下眼泪,融在我的眼泪中的他也许会一点一点流到我的体外。他的一切——穿透空间传递给我的眼神、在空气中激起微波细浪的声音、金灿灿的笑容和呼吸、对我说的那些话、快乐幸福的表情、对我的包容一切的爱……都融在我的泪水里,我决不允许有一点一滴流失,因此,我不能流泪,一点一滴都不能。
表面看来,活着的人是在为死去的人流泪,其实是在为活着的人自己。无法忍受的痛苦来临的时候,人就会用眼泪修筑一堵自我防御的墙,就像粗盐洒在泥鳅身上,泥鳅就会不停地吐泡沫一样,那是本能。人会本能地修筑保护墙,把自己的心跟巨大的悲伤隔开,而这堵墙就是眼泪。痛痛快快哭出来的时候,活着的人的自责、没有跟他一起死的自责情绪就被眼泪冲淡了,因此,眼泪实际上是把死者留在生者身上的痕迹洗掉的清洁剂。他走向我,进入我的心里,就要永远在那里活下去。我决不允许廉价的泪水把他闪光的一切变得暗淡、模糊,最终被忘记。
你理解吗?我喜欢我的身体里有你在游动,即使我会被蓄积起来的泪水淹没,即使我的心变成了沼泽地,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那种生活。填平沼泽在上面修建房子和洒满阳光的院子,对别人来说也许是幸福的,但那不是我的选择。反正我不哭,我不喜欢轻浮无比的眼泪。
“喂……”
“啊!”
背后有人把手轻轻放在茵宁肩上,茵宁发出一声惨叫,就像有人用木棍狠狠打了她的肩膀一下似的。整个阅览室里埋头看书的人一齐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她。
着实大吃了一惊的是那个把手放在茵宁肩上的男生。
“啊,对不起!我只是……”
男生惊慌失措,连连弯腰致歉。
茵宁怒气冲冲,用一只手捂着那个男生的手接触过的部位,脸上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她确实没有夸张,也不是过敏反应,她的确感觉刚才男生的手接触到的部位像被锥子扎了一下一样剧痛。
“有什么事?为什么这样?”
“啊……那本书,《洞穴壁画的象征》,不知道您看没看完?我现在必须看,可是在您的桌子上放着,要是您看完了,我想……”
“那就拿走吧。”
“哦,谢谢!”
“另外,请不要随便拿手碰别人,说一声不就得了。”
“这个嘛……其实我刚才叫您好几次了,可是您专心看书,似乎没听见,所以……”
男生又道了一次歉,低着头拿着书满脸通红地快步走回自己的位子,随即,阅览室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茵宁狠狠地瞪了那个方向一眼,两个男生连忙用书挡住了自己的脸。
茵宁一边用手揉着肩部,一边整理东西,把从书库里拿出来的书放回原处,背上书包走出了图书馆。
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那个人一定只是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而已,只要不是疯子,谁会在图书馆里拿拳头用力击打不认识的女生的肩膀呢?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左肩会那么痛呢?
她走进卫生间,锁上门,解开上衣察看了一下左肩,白皙的皮肤毫发无伤,可是依然感觉疼痛难忍。
几天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事。
一个认识的前辈说有事要跟她说,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她的手就往公告栏方向跑。那个前辈是学生会会长,平时就大大方方不拘小节,也正因为这一点而人缘很好。可是,当时茵宁马上面色惨白,被抓住的手不停地发抖,整个人坐倒在地上,发出惨叫声。那种疼痛,就像是一个铁箍紧箍在手上,手骨几乎碎裂似的,被拉的胳膊似乎一下子脱臼了,皮肉被狠狠地拉扯着。剧痛之下,茵宁发出尖厉的惨叫,周围的同学全都瞪圆了眼睛。
瞧那孩子,真够娇气的,还以为自己是公主吧?以前不是那样的啊。谁知道呢,你看她坐在地板上皱着眉头全身发抖的样子,就算是夸张也得有个限度吧。是不是太过分了?会长只不过拉了一下她的手而已,至于那么要死要活地惨叫吗?
同系的一部分同学露出那样的表情。学生会会长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紧抱着一只胳膊的茵宁,不知如何是好。
“茵宁,怎么样?”
“啊……现在没事儿了。”
“可是,怎么会这样?真把我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你一抓我的手,突然就痛得不得了,似乎胳膊就要断了,那种感觉就像后脑勺被锯开了一样。”
“嗬!那么严重啊?我确实没有用力拉啊。”
“呵呵,看来你有了超人的力量啊!”
“嗯,看来以后不能随便拉你的手了。你这么惨叫着坐到地上,我吓得可不轻,怎么还敢碰你一个手指头呢?”
“那就动口不动手吧,说清楚不就行了。”
“哈哈哈!也怪我性子急,你也知道,我是行动先于说话的人。可是,你刚才的脸色真的糟糕极了,现在似乎稍微好一点儿了。”
“慢慢……感觉好些了。”
“真奇怪。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病?”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有些人特别容易脱臼,哪怕只是握手也会造成肩膀脱臼或手骨骨折。还有皮肤特别敏感的,皮下的神经细胞感觉非常敏锐,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觉得疼痛。可是,你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啊,去年春天系间对抗赛的时候,你还跟英语系的女生摔过跤,身体也剧烈碰撞过,还打过篮球。”
“是啊,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不太清楚。”
能肯定的一点是,这是最近才出现的症状,就在进入6月份以后。6月初,一个男前辈在递给自己纸杯时手指碰到了自己的手指,结果自己的手指像被针刺了一下一样,整杯咖啡都洒在了上衣上。还有上周坐公共汽车时,一个男人的身体轻轻蹭了她一下,当时她就像后背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猛拍了一下,当场蹲坐下去,连呼吸都很困难。可是,奇怪的是,跟女朋友或别的女人发生身体碰撞或接触到她们的手的时候,完全没有那种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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