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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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等我长大了,我就将你的蜻蜒馆建成天下最美的宫殿,找来天底下最棒最好的布匹,让你绣个够。”
“好,炎儿。到那时,二哥会为你织造一件最美的衣衫,我会让你眼里看到的城池、百姓、山、水、鱼、鸟、都在那件衣服上,给你一个只有你能看见的天下。”
耳边似乎又在响起他与四弟的对话,五年已经过去,炎儿你还好吗?阿庄抬起袖角蹭了蹭发酸的鼻子,又再认真的绣起图案来。为了他的四弟,他要回去,回去完成那件天下衣。
知更走进山林,她在树干下、落叶下采摘着蘑菇。她凝神观望着一个个蘑菇,仔细的辨认着。记得爹说过,山林里的野蘑菇多,那些色泽鲜艳,伞盖和伞柄上有斑点、凸出、外流的浆水和粘稠等状的蘑菇,都不可以采来吃。她就仔细的寻找辨认着,摘下来蘑菇后还时不时的用鼻子闻闻有没有异味、臭味。
鲜艳的蘑菇及形态各异的蘑菇,还有那些色泽诡异的蘑菇,她都不去采摘,一个人在山林里,一转就转悠到了傍晚。带着用衣服兜满的蘑菇,知更飞快的向奴屋跑去。来不及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她就跑进屋欲出声大喊,正瞧见手持针线,靠着墙壁已经累的昏睡过去的阿庄。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兴奋的知更忙将欲出声告知阿庄,她收获蘑菇的念头打消。
蹑手蹑脚的走到阿庄的身边,她看向他双膝上那块精美的绸缎。那块拿来时,还什么都没有的黄色绸缎,此刻上面已经绣上了一条飞舞的龙的轮廓。龙头、龙爪已经成型,龙的躯干虽未绣完,却也好像是活的一样,正在扭动着身躯。这龙张牙舞爪,面目狰狞,让人看着心悸却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你一定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皇子,知更呆望着阿庄寻思道。恍惚中,她伸手取过来阿庄膝上的布块,细细的观看,全不顾辛苦采摘的蘑菇滚落了一地。
盘腿在阿庄的对面坐下,她凝望着那块绣龙的布料。可惜,真是可惜,这条龙虽然鲜活的很,却太过暴戾,这龙眼的神情,恨不得就要飞出了衣服,要活吞了谁一样。可惜,太可惜了。
知更咬咬唇,看着熟睡的阿庄,悄悄的从他手中取过来那捏的很松的银针;结好了五彩丝线,看向布面。
再敢碰这个针线包,我就折断你的双手。耳边似乎又在响起阿庄的话语,知更看向阿庄的脸犹豫了下,毅然拿起针线绣了起来。只要趁他醒来前,将布和针原放回他身上即可。他若觉得绣的不好,就谎称是他睡着前,手型不稳才绣成那样的。
龙之踪
主意打定,知更不再犹豫,拿起针在那条龙的左下方,仿着那已绣好的龙,用线勾出了另一条龙的轮廓。这一条龙,龙头微微扬起,那种姿态似在看着那暴戾的龙,那不过几指的距离,因为这个上仰的龙头,使得整个布面的情景有了改观。
左下角的龙似乎含情脉脉的仰望着右上的龙,仰头的角度很微妙,将布面上原有的那种暴戾,瞬时溶进了脉脉柔情中。知更低着头,努力的模仿着阿庄缝制的针法,在加上自己小小的幻想,又将左下龙的龙爪俱皆向下的绣着,而龙的躯干,则绣成一付追逐右边龙的姿态,摇摇欲上。
绣完龙头的轮廓、龙爪的爪势,龙身的摇摆躯干,知更将布原放回阿庄的腿上,将针也塞回他的指尖,才轻手轻脚的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蘑菇,走去屋去。
这半天功夫,他快醒了吧,绝不能让他看到她又在摆弄他的针线,她忘不了阿庄那时的模样,她怕他会在一怒之下,真的折断她的手。
那个家伙会相信自己的谎言吗?他可是缝衣绣样的高手,自己的谎言能骗的了她吗?想到这里,知更心里又是一阵害怕,都怪自己手痒,看着那条龙就忍不住也想在布上面绣些东西,现在可怎么办?
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蹲在锅边煮着蘑菇的知更越想心里越害怕,她不明白片刻前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没关系,他身上有伤,如果他真的发火,想要弄伤自己的话,那么我就跑,他有伤一定追不上我的。知更心里终于打定了主意。
昏昏沉沉中,阿庄睁开了眼睛,一股鲜美的味道从门外飘了进来。好香!阿庄扭头看向门外,一定是这股香味使昏睡中的他慢慢醒来的。是她在煮东西吗?阿庄的心里有丝暖意,有丝好奇,他欲站起身走出屋去,只是整个人却在眼望腿上的布块时,呆若木鸡。
布块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条龙,那龙对着右上方的龙微仰着龙头,像是要诉说什么,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恩爱的夫妻间,妻子在劝说暴怒的丈夫。再看那龙的躯干,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三条线勾出了体型,但是那种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感觉,绝不输于右上的龙。好奇妙的感觉。
阿庄又看向那指尖向下的龙爪,没有一丝的坚硬、凌厉,让人感觉不到那是龙爪,而更像是...那是脱了俗态,百欲全无的感觉。那爪的姿态像是要放弃,又似乎是在为下一次的张爪做着准备,这爪绣的好,巧夺天工,不但将右边那条龙的残暴之气化尽,更有种...仙至如归的感觉。
可惜,可惜这龙还没有绣睛,看不出它最终的动向。
手轻抚着左下的龙,阿庄看向屋外。是她绣的吗?不会的,她还那么小,只有九、十岁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绣出这样的东西。收回眼神,继续看着那龙,他确信那不是他的绣品,他认得他缝制的每一针每一线。这条龙虽在针法上仿着自己,可是这种感觉,这种体态,绝对不是他绣制的手法。
会是谁?难道是毓秀?琅月织造坊的主管,琅月织造第一人,毓秀?不会,绝不会是她!阿庄敢肯定。他见过皇后穿着的常服与朝服,那些衣服是不允许普通人插手缝制的,针针线线必须都是织造坊主管亲手织造。那衣服上针线虽齐整,却独少了份灵气,百鸟、百兽的模样,矫揉造作,一看就是费尽心思,想绣个与众不同,反倒弄巧成拙般的让人看着别扭。绝对不会是她。
毓秀!她只有那一张嘴会说,能把她绣的东西死的说成是活的,哼!
将布块小心翼翼的放好,阿庄起身走向屋外,就看见蹲在锅边神色紧张的知更。
“你醒啦!我刚采了好多蘑菇回来!”知更眼见阿庄走出屋子,怕他询问布块的事,忙抢先说道,也好揣测下阿庄的心情。
只是阿庄的脸看不出表情,他暗哑的声音在问道:“布上的龙是你绣的,对吗?”
知更慢慢的站起身,看着阿庄,忽然一言不发的向大道上跑去。
“站住!”看着知更撒腿就跑,阿庄心里一沉,却已肯定了答案。一定是她。迈开双脚,他忍着背上的巨痛追向知更。
“站住!”眼见追上了她,阿庄又是一声怒吼。只是她非但不停步,却跑的更欢。紧跑两步,阿庄从后面将知更扑倒在地上。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在阿庄的身下艰难的翻了个身,知更用双手使劲的推搡着压在她身上的阿庄。
“那龙是不是你绣的?”阿庄没有起身,压着身下的知更,看着她吓得惨白的小脸,用又阴暗又嘶哑的声音问道。
“放开我,让我起来!”知更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慌,“我不知道什么龙,你放我起来。”
“你说谎!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跑?”阿庄将脸贴近知更,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恐惧,他看到她紧闭上了双眼。
曾经,女人们的目光会紧紧追随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不缺女人们艳羡的目光,可是现在,他却是个十足骇人的怪物。
“是我,是我!我再也不动了还不行吗?”闭着眼睛的知更在他的身下,使劲的叫喊着。
慢慢的起身,阿庄看到知更从地上飞快的起身后,慌张的退了数步,站在离自己足有两丈多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还将双手藏在了背后。
猛然间想起了自己对她说过的那句话,阿庄看着知更压低声音说道:“我不会伤害你,你喜欢绣就绣好了,只是千万不能让毓秀看见,不能让她知道那是你绣的龙,你要学会装聋作哑,否则早晚会被她折磨成我这般模样。”
心里有些不相信阿庄的话,他追她追出这么老远,竟然不是为了她私动了他的针和布生气,而是告诫她要提防毓秀?
眼见知更还愣在那里,不言不语,阿庄说道:“我不会再对你说要伤害你的话,我们现在回去,吃东西填饱肚子,然后一起绣龙好吗?”
那听起来暗哑,却带着一丝伤感的语气,打消了知更的疑虑,她对着阿庄点了点头。
“过来!扶我回去!追你追的我伤口很疼。”
眼中带着一丝的恐慌,知更走到阿庄的身边,一条臂膀就环在了她的肩上,轻柔而温暖。搂着他的腰,与他一同走在回去的路上,虽没有言语,但是那一刻两个人的心都是温暖的。
渡日难
奴屋,恍然间有了生气。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奴屋附近的山谷间,总会有个丑陋的男子,陪着一个娇美的女孩子摘蘑菇、捉鱼。他们还捡来些粗大的干枝,用树皮牢牢捆绑在一起,扎成了两个简易的小床,放置在屋中。偶尔,他们还拿着布匹和针线包,进山找个隐蔽的地方,一同缝制衣衫。那时,丑陋的男子总会用白皙的手指,指着布面对女孩讲些什么,女孩也总会乐不可支的连连点头。
夜晚,他们会一起围在屋外的篝火旁烤火,研习绣样,然后在星光中,躺在床上计划着明天要做些什么。
“阿庄,夜凉了,我们需要被子。”躺在床上盖着破被的知更,看向另一张小床上,佝偻在一起的阿庄说道。
“嗯,我会想办法的。过几天毓秀就会来取衣服了,到时候,跟她要吧。”
“她会给我们吗?”知更问道,“我没有觉得她的心,好到可以给我们被子御寒。”
“更儿,我会想办法的。”阿庄安慰着知更,“如果她不给,我会去多捉些鱼来,去集市上换。”
“集市离这里很远吗?”
“有些远...问这个干嘛?”
“我想去外面看看。”
听到知更的话,阿庄从床上慢慢坐起身,看向知更说道:“你就待在这里,千万别乱跑。对于咱们来说,这里虽然没有自由,却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有昊天的禁令在,没人敢进来这里的。”
“外面很可怕?”知更听阿庄这么一说,不解的问道。
“嗯。”
“可是我们不能总待在这里,这里没有自由。我想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我不想做什么奴隶。”知更轻声嘟囔道。
“没人喜欢做奴隶的。出了奴屋的界,就意味着随时会死掉。你不知道奴屋外面是什么样子,乱世中,没有谁是真心的,都在为自己苟延残喘的活着而费尽心思。奴隶,在这里没有地位可讲,而异国的奴隶,就算被人活活打死,也没人会在乎、会可怜。”
“难道要永远待在这里?就这么一辈子过下去?”
“更儿,睡了。过几天我去多捉些鱼,看能不能换些御寒的衣物来,秋天了,再找不到御寒的东西,冬天会很难捱的。”
“嗯!”轻声的应道,知更看着伤已经差不多痊愈的阿庄,慢慢的躺下身子,又在佝偻着身躯以抵御寒冷,不由起身抱起身上的被子,走到他的床边。
“一起盖吧,那样就不冷了!以前和爹、娘在一起时,每逢天冷都会挤在一处睡的。”
听着她柔柔的话语,阿庄挪了挪身子,那个娇小的身躯就紧挨着他躺了下来。有了破被,他不用再蜷着身子,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度,他想了很多很多。
夜深了,终于听到了阿庄均匀的呼吸声,知更睁开了长着浓密睫毛的大眼睛,透过进风的窗子看向夜空。
要是毓秀不给我们被子呢?还要再等下去吗?脑海里全是这些天,阿庄被冷风吹的哆嗦的样子,知更皱起了眉头。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开门走出了房子。
轻合上门,看向大道,她咬紧了嘴唇。
该去,还是不该去?
她还从来没有走出过这里。犹豫了下,她拿起屋外放着的破篓,走向溪边。阿庄说他要捉鱼去换御寒的衣物,那我也能去。如果我连到奴屋外面的勇气都没有的话,那么我不是注定了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做一辈子奴隶?绝不!阿庄,我要出去看看,等我想到了办法,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溪水中的知更一边捉着鱼,一边天真的想着。她心里知道,若是白天,阿庄一定会很轻易发现她不在的,只有趁着这夜,赶快去赶快回,才不会让他担心,也好让他知道,她虽小,但是她能做很多很多的事。
夜晚的水格外的冰冷,只一会,知更的双腿就冻的直打哆嗦。寒冷使她重又走回到岸上,看着溪水中游的飞快的鱼儿直皱眉头。想来想去,知更伸手将身上的衣服撕成一条,小心翼翼的绑在开洞的破篓上。拿着破篓重又走回溪水中,她开始兜鱼。不一会,她就兜到了几条大鱼,兴奋的知更将鱼丢在地上摔晕,然后用篓儿装好后,走上了通往奴屋外的大道。
夜里,四周黑漆漆的,偶尔传过来几声野兽的叫喊声,骇的知更时不时的停步,向四周张望个不停。走了好一阵,看着前方依旧是漆黑一片,没有灯火通明,没有百姓屋舍,她的心里在打退堂鼓:路,要继续走下去,还是该回去。
回头望去,来时的路也已经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夜枭在凄厉的嚎叫,时隐时现的野兽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