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渲-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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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认知让她不由得一阵虚脱般的乏力,城上的山风清冽吹来,单薄的白衣和披散的发丝无依地飘动。
10
正踌躇间,忽闻一串轻捷的脚步和悦耳的女声由下而上传来。一队女子正走过台阶迎面而来。走在最前的是两个华服少女,她们身形修长,眉眼笑靥十分相似,只是衣装和发式不同而已。夕露已大致猜到这就是两位孪生姐妹的郡主,而她们身后则是一队着一色服装的侍女。
其中一名红衣白靴的少女已率先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夕露面前,未言先笑,珠唇贝齿发辫靓丽,样子真是活泼可人。“夕露姐姐,你醒了!”说着拉住夕露的双手。“我是娅姿娜,她是伊绮娅,我们是奉父王之命在这里陪伴你的。”
“多谢二位郡主。”与两少女相视一笑,彼此印象颇佳。她们并非想像中那样娇纵恃宠,反而有着心无芥缔的天真烂漫。
“她醒来时的样子比睡着时还美呢,是不?”此话是娅姿娜郡主转头用蒙语说给伊绮娅郡主的。
“真是很美呀。”伊绮娅欢快一笑,也是说的蒙语。
夕露不禁浅笑,她其实听得懂的,两年来她的宫廷师傅常教她蒙文,虽然说不好,但听来却已无障碍。
伊绮娅郡主此时却飞快地补上一句,“父汗一定动心了呢。”
夕露无措地低下头,为话中的含义万分羞涩。她们的话难道是在说公主的容貌已经打动了尚未谋面的辽北郡王?哎,不如当做听不懂蒙语好了。
“夕露姐姐,你的马车出了状况你还记不记得?”娅姿娜问道。见夕露点头,她又说:“是我父王救了你啊,你受伤后一直发烧,我父王都在守着你哦。”她顽皮一笑,夕露一时不明白她笑什么。
旁边的伊绮娅接过话来,“他一直守着你三个日夜呢。只是今晨领地东端受暴雪之灾,有几十牧户和上千牛羊被困才赶去看视的。我们刚刚送父王出城。”
娅姿娜巧笑倩兮,搞得夕露有些莫名其妙。“夕露姐姐还不知道我父王是什么样子吧?跟我来!”说罢,忽然牵起夕露的手朝上城楼的石级跑去。虽然身体还是很疲乏,但被她牵手奔跑的感觉真是久违了,从记事起,夕露就不知道在风中奔跑的滋味,因为公主要永远保有娴静端庄的仪态。
跑到城上已是气喘吁吁,而随后跟上的伊绮娅郡主和带她奔跑的娅姿娜却仍然气息匀停。
“那就是我父王!”顺着郡主手指的方向望去,的确有十几人组成的一队正驱马出城。为首的男子骑一匹金红的高硕骏马,从城上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骑姿挺拔、身形岸然。一匹黑色猎犬追随在他的马侧,数名身姿矫健的佩刀侍卫骑马紧跟在他身后。
即使只是远远一望,也可感受他的气势强悍、令人心折。
这样的一个卓然男子,又身为边塞的一郡之王,断不会为我这样的女子所驾驭。甚至,连驾驭他的想法都是错误。想是穷尽天下之大,也没有任何人或任何力量可以左右他吧。
娅姿娜的声音唤回了夕露渐飞渐远的心思。“很威武吧?”她的语调中满是自豪,笑咪咪的明朗花容甜蜜而又俏皮,“不用担心哦,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夕露有些明白她们的笑容意味着什么,飞马而去的郡王就是自己的夫君,而自己,正是她的新娘。这一了悟使她面色微红,但自己毕竟是大明的公主,而且又被她们称为姐姐,还是不要让窘态毕现才好。
“公主姐姐穿得这样单薄会着了风寒的,还是回房中休息吧。”伊绮娅说,还不忘补充一句:“不然父王回来要怪我们照料不周呢!”。
于是,夕露左手被娅姿娜牵住,右臂被伊绮娅轻挽,向寝殿而去。说也奇怪,仅仅是初识,却亲切得象是小姐妹一样,暖意融融。在深宫居住的十九年间,这样的感觉也屈指可数。
11
此后的几天都有两郡主的陪伴,她们也不一定同时都在城中,有时会独个儿出城。郡主们出城时会直言去与心上人见面,全不象中原少女那样躲闪害羞的样子。她们还直埋怨郡王不准其他人进入公主的新城,并且命令她们要快去快归,天黑前必须入城
夕露问过她所带来宫人侍从的去向,郡主们说护送公主的宫廷侍卫已于公主入城的第二日返回京师,随公主来的宫娥女官们被送至距此二十里外的莲华城暂住。问及王爷会不会将她们赐予将官们为妾,郡主们笑言也许会的,但此事必由王爷下令,他人决不敢擅动,不过这等小事郡王眼下还无暇过问。
闲来无事时,郡主们会与夕露聊些北地风物人情,或是带她遍看城中的屋宇亭台。这里的风格与宫廷完全不同,建筑和装饰都是大气而简约,决无华丽奢蘼之气。郡主们曾数次随郡王微服游历中原,对中原也很熟悉。言及郡王本人,总是毫不掩藏崇拜和爱戴之情,直言领地人众无不深受泽被。夕露也曾想询问关于她们母亲、前任王妃与王爷间的诡异传闻,但是却恐失去刚刚建立起来的友谊,思来想去,还是没有问成。
郡主们不在身边时,夕露会独自到郡王的书房——思定书轩去读书写字,偶而也动笔作画。书案上备有笔黑纸砚,只是没有作画所用的素绢和颜料。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发现案上的砚台竟是一方堪称极品的端砚,令她大为诧异,那种石质和雕工是皇宫中都难得一见的。书室所藏书卷浩繁,汉文、辽文、蒙文都有,以史料为多。书上多有翻看的痕迹,却并不见郡王一字一笔的眉批,事实上整个书房都没有他任何的字迹。想来他若不是不喜文墨,就是极少来此。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只是一个威武挺拔的背影就足够令人揣测思量了。
第三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
12
夜晚,夕露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从小在宫中就是如此,每年到了乍暖还寒的时节,常常是整夜无眠。据从她小时候起就服侍她的嬷嬷说,她幼小时就是这种虚寒的体质。
已经入夜了,不会有人看见她的样子的。此时夕露已经解开了发髻,头顶的发丝以一支金钗松松别住,长长的青丝随意披垂着。她加了件披风,走出自己居住的清音宛,缓步来到思定书轩。
点燃灯芯,一片金黄的光撒遍室内。这间寂静而略显落寞的书轩,她已经渐渐熟悉。坐在灯下,就着灯光慢慢研墨。墨在石砚中化出浓浓的墨汁,淡淡的墨香在书案上方流溢。她在白底青花的笔洗中蘸湿笔峰,铺开白宣,无意识般地提笔画兰。此地或华汐阁,公主或王妃,虽说时间不同,地点相异,而夜晚却没有什么不同,她想着。
夜渐深了,却更无睡意,索性推开房门,让月华撒落一地银辉。回到桌前,托腮深思,眼望着香炉中的檀香燃尽,提起笔来在画就的兰花上方提了一阙小词。
案头有一册宋版的易安词谱,是上次她来书房时未读完的。披上披风,拿着词谱绕到书案旁边屏风后,那里有一张红木的美人靠,是她独自一人时喜欢读书的所在。随意翻动书页,一页又一页,更漏流沙,不知夜到几时。
郡王入城时已近三更,夜空正飘雪花。在内城门外下马,独自步上汉白玉石阶。行到一半,看到上方的屋宇中只有书房的一厢有一点莹光。迈步行至门口,房门居然大开着,灿灿的月光铺了满地。桌上的灯还亮着,居然有人在这里点了檀香,香气还未散净,一支京提搁在砚台边。
高大身影移步书案边,未及落目在案头的宣纸上,便看到屏风后的美人靠上偎倚着的睡美人。她显然已经沉入梦境良久,一册易安词谱放在膝头。白衣若雪,金钗横陈,丝发从颈后垂至肩头、丝丝缕缕滑落衣襟……
低首看纸上的墨迹,画的是一丛兰花,笔锋顿措写意,墨色浓淡相彰。上边是以清秀且意韵飘洒的行楷书成的一首温庭筠词,“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是一首女子思夫的词,她的心绪也与此相类么?
双目难已自禁的再度看她——长袖未掩住皓腕,玲珑腕上佩戴着三对纤细的芙蓉色水晶镯,那日抱她入城时就已经看到过。芙蓉色与素白的指尖互映剔透,美轮美奂。
夕露仿佛察觉到两束异光正笼罩自己,是什么呢?她缓缓睁开晶眸……待看清了幽光来自何处,睡意顿时全消。天!竟然是他!
慌乱中从椅上起身,怯怯然不知如何面对。定一定神,还好记起了自己的公主身份,她抬首望他,告诉自己不要恐惧。
他,轮廓分明,浓眉斜飞,炯炯目光令人不敢正视,一身神武的王者之风。他身穿的蓝袍有微尘,想是刚由远道归来。左耳上佩戴黄金耳饰,金辉灼灼。
夕露垂下眼帘,真的没有勇气再次仰望他。这个就是自己千里迢迢、离乡背井投奔而来的男人呢。第一次的碰面是自己失去知觉躺在他怀中,第二次又是夜静更深的独自睡在他的书房里。
在郡王的眼中,公主即使是这样与自己首次相对仍是从容若定、婉约动人的,当然,她的心中一定想要极力掩藏窘迫纷乱的心绪。
他对夕露略一抱腕,护指的银扣闪闪发光。“在下端木贯海;见过公主。”
公主一福还礼,“夕露拜见王爷。”虽是还礼,仪态却是不卑不亢,皇家应有风范。
“如此深夜,公主为何不眠?”他的手指正按着白宣的边缘,语意在话外。
一语忽然提醒夕露那阙会泄露心事的词,脸上骤然飞红。“那,王爷……夕露告退。”绕到案边,抽出那张纸,紧紧握在手中,却不料由于心中慌乱掉落了披风。不管了,她急于逃离。
刚一迈步,身后传来郡王的声音,“公主留步。”
她停下,时间也停下。他却无言,只是静静地拾起披风为她披在肩头。夕露略一屈膝算是谢礼,便急急步出书房。
出了门,才发觉夜空正飘下细细雪丝。她的心跳剧烈,不停对自己说不要慌不要慌。而她却不知道,披风下隐约无限柔婉的曲线,白色的裙尾长长曳地,袖间的长纱翩然,和着一地清白灿亮的月色,一天细若游丝的飞雪,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景。
13
仿佛刚刚入睡一般,耳边却听到侍女小蕊急切的呼唤,“王妃!王妃!”
她还是没有醒转,小蕊急得开始摇她的手腕。“王妃呀,王爷已经回来了!快快起来更衣梳妆吧!王爷和郡主们已经在等您用早膳了!”
“王爷”二字击穿了周围的气流,忽然昨夜那个冷气森然的男子在脑海闪现,还有那一地白色的月光。她立刻清醒过来,心中说不出是不安还是期盼。
任由侍女们穿戴梳头,眼前总是出现夜里的一幕。耳边听到侍女们絮絮不止的话,象是叮咛又象是微怨。只是因为心不在焉,听也听得断断续续……从来没有人敢让王爷等候她,服侍王爷的女人总是早早打扮停当安静等待他出现……
夕露坐在镜前,终于把目光集中到镜中的映像上——她们竟在她的头发上簪满珠花。不要这样!她望着镜子,无言地拔去所有赘饰,只留下一支金雀钗略作点缀。她不要花枝招展地去见他。虽然身处他的领地,以后的一切大约都要听任他的意志,而她仍要保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尊严。
由侍女们引领着行至餐室前厅,敞开的双扇大门,令厅内的人物一览无余。两位郡主当中立着高大神峻的男子,郡主们似乎在十分轻松地谈论着什么。看到她来,他们停下,齐齐地看向她。
郡王已换上长及足踝的栗棕色锦袍,腰佩短刃弯刀。两鬓以金丝编结发辫,黑发披于肩后。他望着夕露,目如远星,波澜不惊。
还是娅姿娜最先讲话,“夕露姐姐,你来了!”说着走向她,拉起她的一只手,走到郡王面前,“这位是我的父王。”
时间凝固一瞬。郡王略躬身,双手抱拳为礼,“臣叩请公主金安。”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她行礼称臣,因为这是郡王与公主第一次的正式见面。此后,他将是她的王爷、她的主人。夕露明白这样的道理。她低首曲膝还了一礼,“夕露拜见王爷,王爷万福。”
郡王带领三人入座,待坐定后,郡王道:“公主初到时,在下护驾不力,令公主妄受轻伤,应在此请罪。但不知这几日里康复可好?”听他语调端严,字字铿锵,似乎并无抱欠之意。
“谨请王爷不必为此过谦自责,夕露还未拜谢王爷出手搭救于临危。这几日有劳二位郡主悉心照拂,已无大碍。敢请王爷勿为此忧虑尊驾。”
转眼早膳的餐点汤羹已布齐。娅姿娜率先为夕露夹一块点心在盘中,“夕露姐姐你要多吃点哦,从今以后北地的天气是一天冷似一天,多吃才可以御寒。”
夕露微笑点头致谢。最是喜爱娅姿娜的活泼率真,一派天真无邪又可亲可近的娇态。而伊绮娅的活泼又是另一种的大方爽直,此时她正为夕露斟满一杯洁白醇香的牛奶。
“父王几日前到北领地视察雪情,这正是那边出产的极品初乳。”伊绮娅又为郡王斟满,“父王何不用这特产的水乳敬公主姐姐一杯,聊表洗尘之意?”
郡王略一沉吟,“好,”他端杯,“公主请。”一饮而尽;带着饮酒的豪气。
夕露也举杯,以长袖掩唇,“谢王爷。”唇齿留香,果然是极品。
伊绮娅狡黠一笑,“这样干一杯,不知算不算交杯?”说完向妹妹抛去一个夸张的眼色。娅姿娜会心轻笑出声,两个少女满脸捉弄人得手后的志得意满。
夕露迟疑一下才明白其中的隐意,从脖颈到脸颊的凝雪肌肤立即飞上两道霓虹。而对面端坐的郡王却好象根本没有听见女儿们的玩笑,只面无表情地吃着自己的早膳。稍一抬眼,眼角的余光偶然撇见那长长锦袖下持汤匙的小手正无助地搅动碗中的汤羹,那两道渐渐淡去的飞虹也令人蓦然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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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宛与水心坊之间一院之隔,一排纤巧小树隔开了两个院落互对的视线。水心坊是两位郡主居所,内中的半环型楼阁一东一西,分别是伊绮娅和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