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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帝王业 (修改版)-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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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当时,我回敬萧綦,“别人是别人,哥哥是哥哥,玉岫却不是旁人。这件事上,我就偏不讲理,偏不公道,对王爷你更是没公道可讲。”

  这句话事后却被阿越当作笑谈传给了玉岫,令得玉岫又哭又笑。

  这样的时候,我竟记起这件事来,不觉唏嘘。

  “他这些年待你如何?”我终究忍不住问了,这一句话压在心里许多年,从未当面问过她。

  玉岫怔怔半晌,眼眶一红,轻轻点头,泪水却溅落玉砖。

  我叹息,伸手抚了抚她面颊的红肿,“到此时,你还是不肯说他的不是?”

  玉岫别转头,颤声道,“他,他只是一时糊涂……”

  “你是何时知悉了他的密谋?何时被他囚禁?”我直视她,冷冷问。

  玉岫泪流满面,“我劝不了他,他说王爷总算走了,到底该轮到他了……”

  我反手抓住玉岫手腕,紧紧迫视他,“我问你,接到折子之前,他可有异常?”

  她低下头,只是哭,却不说话。

  “你究竟什么时候察觉他有异动?”我猛的直起身,惊得她直往后面缩,仍是哭着摇头。

  我攥紧她手腕,“胡光远一案,你可知道些什么?”

  玉袖顿时脸色煞白,颓然跪坐在地。

  无论我再怎样追问,她咬紧了牙,再不开口。

  我已然明白,她是不愿骗我,亦不愿说出宋怀恩的秘密。

 


猜忍

  号角呜咽,鸣金示警之声从殿外传来,响彻宫城。

  玉岫与我俱是一惊,未及开口,门外传来侍卫通禀,“魏大人求见。”

  “看起来,宋怀恩的动作也很快。”我望向玉岫一笑,她本已煞白的脸色却越发惨青。

  我扶了靠椅勉强站起,玉岫伸手来搀扶,被我拂袖挡开,两人之间顿时隔开一步之距。

  她呆了呆,伸着手,僵立在那里。

  “站在哪一边,由你自己选择。”我坐定,敛去温软神色,冷冷逼视她,“若是决定与我为敌,就拿出宋夫人的样子来!”

  玉岫咬唇不语,眼泪分明已在眼底打转,终是倔强地昂起了头。

  我不再看她,扬声命魏邯入内。

  殿门开处,魏邯按剑直入,白铁面具闪动森冷光泽,“禀王妃,宋怀恩执虎符接掌东郊大营约五万兵马,下令封闭京畿十二门,全城戒严,不得出入。”

  只五万么,我略略牵动唇角,问魏邯道,“其余九万如何?”

  “皆按兵不动,作壁上观。”魏邯声如金铁,“据报行辕大营略有骚乱,振武将军徐义康严令各营坚守,不得擅离职守,渐已平定营中大局。”

  好个徐义康,我暗自记下了这个名字,今日之乱若能平息,他当居功第一。

  我略一沉吟,问道,“宋怀恩的兵马,现在到了何处?”。

  魏邯道,“已入内城,正分兵两路,一路直扑宫门,一路屯守城外。”

  “往宫城来的一路,可知有多少人马?”我垂眸沉吟。

  “暂且不详。”魏邯低头。

  我点头道,“再探!告诉庞统领严守宫门,时刻备战!”

  魏邯领命而去。

  玉岫微微发抖,强自镇定,下唇却已咬出血痕。

  我抽出袖中丝帕递过去,并不看她,“你猜,他的胜算有几成?”

  玉岫接过丝帕,捂住了唇,似乎下定决心以沉默与我对抗到底。

  “如果王爷还活着,他的胜算,你猜又有几成?”我转眸,看着她,淡淡开口。

  玉岫身子一晃,瞳孔骤然因震惊而放大。

  我静静看她,一言不发。

  她突然说不出话来,骇然盯着我,“怎会这样,折子上明明写了,王爷已经,已经……” 

  “所以才能骗过宋怀恩,令他放松戒备,我才得以先发制人。”我微笑,凝视她双眼,“此所谓将计就计,宋夫人以为如何?”

  我要她明白,她的丈夫一早已踏入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没有了胜算。即便他能攻破皇城杀了我,夺下京城,也一样逃不出萧綦的手心,等待他的将是豫章王兵临城下,大开杀戒,血洗叛军。

  玉岫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几近崩溃。

  殿门外靴声橐橐,魏邯刚退出不到片刻又急促而回,“禀报王妃,密探来报,宋怀恩令人包围豫章王府、江夏王府,未有所获,下令搜捕全城,凡周岁以下婴儿皆被带走。”我咬牙未语,身侧却一声低呼,玉岫紧紧捂住口,双眼含泪,肩头剧烈战抖。

  魏邯扫她一眼,继续道,“宋怀恩现正亲率两万兵马赶来,届时重兵围困宫门,恐怕宫外消息再难传递入内。”

  “无妨,该来的总归要来。”我扬眉一笑“魏统领,你可准备好了?”

  “属下与麾下弟兄,誓与皇城共存亡。”魏邯昂然直视我,那铁面罩下的眼睛灼灼发亮,恍惚回到昔年宁朔城外那个寒冷的夜晚,也是这样一双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出现,带着坚定与勇毅,对我说,“属下奉豫章王之命前来接应,务必保护王妃周全”

  在宁朔,在晖州,在今日,众多大好男儿,进可开疆拓土,退可尽忠护主,视生死如等闲,这便是追随萧綦麾下的铁血军人。

  宫门方向再次传来低沉的号角呜咽,魏邯匆匆离去。

  玉岫痴痴望着宫门的方向,脸色青白得可怕,却不再战抖流泪。

  死寂的殿内,她低垂了头,不辨神色,开口却是低涩沙哑,“胡光远是他杀的。”

  我不意外,亦不恼怒,只觉得深深悲凉。那鲁莽憨直的年轻人不过是一颗棋子,宋怀恩杀他以逼反胡光烈,令他做了第一个祭刀的亡魂。

  玉岫抬起头来,直直看我,那眼光竟看得我有些忐忑。

  她凄然一笑,“为了盈娘,怀恩早想杀他。”

  我一怔,“谁是盈娘?”

  她恍若未曾听见我的问话,自顾说下去,“怀恩带盈娘回府之日,胡光远就闹上门来,说是道贺,却差点动了手……这么多年,我还未见他那般暴怒失常。”

  我听得迷惑,似乎是为了一个女子,令胡光远与宋怀恩一早结下怨隙?

  玉岫望着我,神色古怪,似笑似哀,“盈娘不过是个歌姬,怀恩迷恋她已久,只因从前纳妾被你斥责,才不敢带回府来。那日在绮香楼,胡光远醉酒与他争夺盈娘,怀恩一怒之下便将盈娘带走。当晚胡光远便上门生事,名为道贺,实则讥诮。”

  我不耐听这争风吃醋的过节,正欲打断,却听玉岫缓缓说道,“若不是胡光远说出那句不知死活的话,怀恩也不会突然向他动手。”

  “什么话?”我惊疑道。

  玉岫幽幽望住我,“他讥讽怀恩说,此女越看越觉肖似某人,右相痴心妄想的该不会是那人吧。”

  她的声音轻忽,入耳却似雷霆一般。

  我眼前惊电般闪过一张似曾相识地面孔,那个绿衣美姬……难怪觉得面善,那眉目分明与我的容貌有着几分相似。

  宋怀恩以妹婿的身份,与我素来亲厚,京中皆知他与豫章王是亦臣亦友,与王妃亦忠亦亲。

  当年暗藏的情意,应当已随流年淡去,然而胡光远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一句,竟道破这桩隐秘…… 

  我心中突突乱跳,分明颈颊火烫,后背却又冰凉。

  玉岫的目光让我有如芒刺在身,不敢与她对视她分明也已知情,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又隐忍了多久?

  我猝然以手掩住了脸,缓缓坐倒椅中,只觉铺天盖地的巨浪从四面涌来。

  一浪接一浪的意外,接下来还有多少“意外”等待我去揭开,我一介凡人之躯还能承受多少的“意外”。

  玉岫戚然道出了盈娘一事的始末

  那日胡宋两人当场动手,却不知是谁密报了萧綦。正当僵持之际,萧綦盛怒而来,迎面一掌掴得胡光远口鼻流血,宋怀恩上前领罪,萧綦却只看了一眼瑟缩堂下的盈娘,随即令侍卫将她绞杀。

  人死了,谁也不必再争,谣言之源也随之抹去。

  然而,宋怀恩出乎所有人意料,借着七分酒力,挺身维护盈娘,竟当面忤逆萧綦。

  僵持之后,萧綦终于放过盈娘,却罚怀恩在庭中整整跪了一夜,并立下禁令,谁若将当晚之事泄漏出去,死罪不赦。

  细想起来,隐约记得有一晚,萧綦至夜深才归,隐有怒容未去,问他却只道是军务烦心,当时我亦不曾深想。

  萧綦明知宋怀恩心气奇高,为人自傲,偏偏当众挫他锐气,也是暗中给他的警醒。

  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与萧綦一争长短,无论是他手中江山,还是身边的女人,都不容旁人觊觎。

  萧綦有心削夺权臣兵权,已非朝夕之事。彼时正值胡宋党争最剧之时,宋怀恩野心勃勃,处处排斥胡党,极力想将军中大权一手揽过,已经引得萧綦不悦。

  而那一次的意气之争,无疑打破了萧綦与他之间本已脆弱的信任,也将他自己逼上了歧路。

  之后萧綦亲征,将胡宋二人分别委以重任,胡光烈领前锋大军开赴北疆,宋怀恩手握大权留守京中。

  表面看来,萧綦对左右肱股大将的信任,丝毫未因唐竞之叛而动摇,反而加倍倚重。对于宋怀恩,前有当众严责,施以惩戒;后又委以重任,给他无上信任,可谓是恩威并济。彼时,萧綦仍然给了宋怀恩最后一次机会。

  可惜宋怀恩终究被野心私欲所诱,铸下大错。

  玉岫望着我戚然而笑,眼角泪水滑落。

  我默然半晌,方艰难开口,“玉岫,今日一战,无论谁生谁死,我对你并无愧疚……唯独当年,明知一切还将你嫁与他,令我愧疚至今。”

  玉岫转过头,泪水簌簌落下,“你无需愧疚,当年是我自己甘愿。”

  我隐忍目中酸涩,缓缓开口,“如果时光逆转,倒回当日,明知是这结果,你还愿不愿接受指婚?” 

  “是,我仍愿意嫁他。”玉岫笑语含悲,却坚定无比。

  我笑了笑,从心头到喉间都是浓涩的苦。

  同样再给我们一次选择的机会,玉岫仍愿意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妻;而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赐婚,成为豫章王妃。

  幽寂的内殿,两个女子静静相对,彼此间横亘着跨不过的恩怨,也牵绊着斩不断的情谊。

  这些年,一次次风浪我们都相伴着过来了,终于走到今日,却是这样的境地。

  


深谋

  还只是黄昏时分,天色却已沉沉黯黑。

  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霏霏雨丝。晚风捎来微雨潮意,夹杂着松油燃烧的辛呛气味,从宫门方向传来,隐约可见火光明灭,缭绕浓烟笼罩在九重宫阙上空。

  我侧首,对跪在身后的玉岫淡淡道,“你留在这里,孩子们有嬷嬷照看,我不会为难你一家老幼。”

  言罢,我转身步向门口。

  “我想再看一看他!”玉岫忽然跪下,“王妃,求你让我去宫门,远远看他一眼!”

  我驻足,不忍回头,她已知生离死别就在眼前了。

  “好好活着,你还有儿女,还有余生。”我暗一咬牙,狠下心道,“他从未爱过你,又纳妾不专,将你刑囚,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为他伤痛!”

  身后沉寂半晌,玉岫忽然大笑,“值得,王妃,你告诉我什么是值得?”

  我蹙眉,不想再听,抬足迈向门口。

  “王爷难道就不狠心?一个不顾你安危,将你抛下不顾的男人,为他鞠躬尽瘁可又值得?”

  这一句凄厉质问,如箭一般洞穿了我心胸。

  她跪在地上,却昂起头,目光幽幽,毫不示弱地看着我。

  到底是跟在身边将近十年的人,懂得如何找到我的破绽,也知道什么话伤我至深。

  我看着她,胸口一寸寸冷下去。

  若是从前听到这一句话,或许我真的会被击倒,可惜,我已经不是昔日易碎的阿妩。

  “正因为他是萧綦,才会大胆冒险,将我置于这风口浪尖。”我仰面微笑,“也正因我是王儇,他才敢放手将这一局交到我手里。”

  “论情分恩义,我们是夫妻,是爱侣。”我一字一句道,“而在这皇图霸业的路上,我们则是并肩作战的知己。太平时,我会在深闺中为他研墨添香;变乱时,我可以站出来为他披荆斩棘。他若只将我当作金屋娇娥,反倒不是识我、知我、信我的那个萧綦,我亦不屑与那样一个凡夫俗子并肩而立!”

  话音落地,玉岫呆住,我亦被自己的话惊得怔在当地。

  如果不是心中根植已久的念头,又怎会因一时激怒脱口而出。

  帝王霸业,帝王霸业……一直以来想要成就帝王霸业的人并不仅仅是萧綦。

  不错,我要的夫婿,本就应是天下至强至尊之人。

  他将征服天下,征服我,亦被我所征服。

  这便是一直深埋在我骨髓血脉中的,难以言表的宏愿。
  
  这一句话,深藏心底,今日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说出来,再不必回避,再不必自欺欺人。

  这一局走得再惊再险,我都不曾怀疑过萧綦的用心,甚至连想也不曾想过。

  我与萧綦曾因各自的机心而有过许多误会猜疑,这些年来,历经一次次风波,终于可以放下心结,彼此全心信任。

  走到今日,万仞险峰都过来了,若放不下心中负累,又岂能迈得过最后的险关。

  所谓棋子,所谓利用,不过是旁人以狭隘之心相猜度。

  历经风刀霜剑,沉浮乱世,我们一路踏着血泪枯骨走来,早已是不可拆分的一体。

  是心心相应也罢,惺惺相惜也好他有我,我有他,如此足矣。

  他所背负的,是天下,是家国,注定做不成窗下为伊画眉的世俗男子,我亦做不成深闺眷养不问世事的平淡妇人。既然一早选中了彼此,唯有并肩前行,共御风霜。

  我转身而去,殿门在身后訇然关闭,将玉岫惊怔含悲的目光一并隔绝在门后。

  夜色已沉,雨丝骤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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