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磨-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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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子,你我是同一类人,绝不甘心默默过一辈子。〃
可是这一走,会永远失去裕进。这个大男孩,一而再,再而三在她最有需要的时刻支持她。想到这里,印子转过身去落泪。
〃印子,我答应你,往后,无论你提出甚么要求,我都不会拒绝。〃
印子又觉得好笑,她说:〃去,去杀了我的敌人,提他的头来见我。〃
洪钜坤答:〃我会马上行动,我要叫那人比死还惨。〃
〃真的!你真会那样做?〃
洪钜坤忽然把脸埋在她手心中,〃一定。〃
印子深深叹一口气。
〃我以后都不会再叫你受委屈。〃
洪钜坤怀里的手提电话响起。
他让印子接听。
是母亲欣喜的声音,〃印子,你外景完了没有?妹妹得了作文冠军,等你替她庆祝,还有,我梦想了一辈子的花店,下星期开张,由你剪彩,印子,甚么时候可以回家?〃
印子知道再拖下去会叫洪钜坤反感,她非得当机立断不可,于是在电话里答:〃下午我就回来。〃
洪钜坤如释重负。印子放下电话,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他轻轻说:〃花店在东方酒店楼下,十分体面。〃
印子点点头。
〃你生父那边,王治平替他在澳门一间出入行找到职位,他会生活得很好。〃
印子低下头,欠那么多债的人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来。
〃我们走吧。〃
这时,裕进推开会客室的门。他与印子一照脸,已经知道发生甚么事。
洪钜坤一个箭步上前,〃多谢你替我照顾印子,印子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以后有甚么事即管找我。〃
陈裕进又输了。他默不作声,所遭到的伤害,非笔墨可以形容。他的身形忽然矮了几吋,一时挺不起背脊。他看着洪钜坤带着印子离去。陈裕进蹲在楼梯口,一声不响。
直到傍晚,祖母回来,看到他坐在门口发呆。
老太太完全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坐到孙儿旁边,轻轻说:〃走了?〃
裕进点点头。
〃我们是普通人家,哪里留得住她。〃
裕进把脸埋进膝盖里。
〃能够为朋友稍尽绵力,已经够安慰。〃
裕进紧握祖母双手。
〃别难过,别抱怨,也别望报酬。〃
〃是,祖母。〃
〃应当感激印子丰富了你的生命,彼此都有真挚的付出。〃祖母说。裕进鼻梁像是中了一拳,痛得双目通红。
这时,祖父扬声说:〃外头已经阴凉,还不进来?〃
祖母对裕进说:〃来,扶我一下。〃
她一时站不起来。裕进吃惊,整个暑假浸淫在个人私欲里,竟没发觉祖父母体力又退了一步。他轻轻扶起祖母,祖母抬头看着高大英俊的长孙,十分欢欣骄傲,轻轻靠着他肩膀慢步走回屋内。
裕进挺一挺胸膛,仿佛又坚强起来。
第二天,父亲给他一个电话。
〃你也该回来了。〃
裕进忽然垂头,〃是,我明白。〃
〃甚么?〃陈先生从未见过儿子那样乖顺。
〃我这就去办飞机票。〃
〃有本事的话请老人家一起来,度假也好,长住也好,一家团聚。〃
〃我试一试。〃
〃还有一个消息:你姐姐裕逵昨日带男朋友回来吃饭。〃
〃啊。〃裕进吃一惊。
〃是呀。〃陈先生欷殻Вㄋ阅切∽庸鼗潮钢粒页源琢恕!�
小姐姐竟有男伴了,自幼以弟弟为重,凡事先让弟弟,着弟弟到处走,被弟弟欺压只是忍耐的裕逵如今别有钟爱对象了。裕进像是失去一条手臂般仿徨。
以后,谁做他枪手替他写报告?
〃那小子真好福气,今时今日,像裕逵那般贤淑的女孩实属少有。〃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普普通通,黑黑实实,很会享福。〃
父子都视他为假想敌。
〃读书还是做生意?〃
〃取到学位后在父亲店里帮手。〃
〃养鸡还是养猪?〃
〃做极偏门的行业。〃
〃那又是甚么?〃
〃养殖兰花,据说得过无数奖状。〃
〃是吗,裕逵怎样认识他?〃
〃在一次晚会上由友人介绍。〃
裕进一时忘却私人痛楚,〃家里有多少兄弟,父母生活可正常?〃
双重标准来了,他对自己的朋友甚么都不计较,只要喜欢就行,可是姐姐的对象却要百分之百合卫生标准。
〃你自己回家来审问她吧。〃挂断电话。
祖母在一旁轻轻说:〃南美女作家阿扬提说:生活便是失去,婴儿长大了,我们失去那软绵绵的一团粉,青年老去,又失去最好岁月,子女结婚,成为别人配偶,父母又怅然若失,若不能忍受失去的痛苦,一个人简直不会成长。〃
裕进知道祖母藉词在安慰他。
〃祖母,一起往旧金山度假如何?〃裕进问。
〃明年春天我们两老乘邮轮环游世界,途经旧金山,一定来看你们。〃那即是婉拒一家团聚的建议。
〃裕进,记住,相处易,同住难,一间屋子只能有一个女主人。〃
〃祖母,思想如你这样灵通,做人一定愉快。〃
〃这不叫灵通,这叫识相。〃
第二天,他把回家的决定告诉袁松茂。
小袁感喟地说:〃你真好,放完假,回去了,这里一切,死活与你无干。〃裕进笑笑。
〃你知道洪钜坤已经包起刘印子?〃裕进不出声。
〃还有见伊人吗?〃裕进摇头。
〃听说他打她,视她为禁脔,但却不吝啬金钱,要多少给多少。〃裕进仍然沉默。
〃你也算是见识过了。〃
〃嗯嗯。〃
〃明年暑假,还会回来吗?〃
〃明年去印度南部。〃
〃裕进你真会开玩笑,今晚我同你在玫瑰人生酒吧饯行,多多美女,你不会失望。〃
〃谢谢你松茂。〃
那一日阳光很好,裕进找到伊蝶庇亚芙的唱片《玫瑰人生》,在书房轻轻播放。
电话响了。
喂地一声就认得是印子的声音,但,那真仿佛是前生的情谊了。
〃裕进——〃
是裕进替她解围,〃伤势好了没有?〃
〃用厚粉遮掩,镜头相就,不甚碍眼。〃
〃那就好。〃
〃听说你要回旧金山?〃
〃消息传得真快。〃
〃你走了以后,我再也找不到你,只好人头狗身,四处流浪,最后死在阴沟里。〃
〃再预言下去,当心一切会成真。〃
印子饮泣。
〃你想得到的一切,都已得到,为何哭泣?〃
〃那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可是,除出你真正想要的,其它一切都已得到,还有甚么好抱怨的呢。〃
〃裕进,你说得对。〃
〃听听这首怨曲,听歌手唱得何等沧桑、无奈,却对生命仍然充满热情。〃
歌播完了,裕进听到嗒地一声,电话挂断。
他用枕头蒙住头,在床上赖上半天。
晚上,裕进憔悴地找到玫瑰人生去。
一屋是漂亮而妖冶的年轻女子,袁松茂看见他迎上来介绍:〃丽珊、丽瑜、丽琼、丽碧,轮到丽字辈抬头了。〃
裕进坐下来喝闷酒。
人愈来愈多,都听说是小袁请客,蜂拥而至。
半夜,裕进已有七分酒意,也觉得人生除却贫同病,也没有其它大碍,正想与其中一名艳女攀谈,忽然之间,众人眼睛齐齐一亮,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门口出现一个红衣女郎,隆胸、细腰、长腿,这是谁?
呀,看真了,是刘印子。
她剪短了头发,化浓妆,嘴唇上胭脂像滴出血来,大眼睛更显得鬼影幢幢。
裕进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裕进,跳舞,别说话。〃
〃真是你吗?抑或,我疑心生了暗魅,醒来一看,原来是另外一个女子。〃
〃的确是我。〃裕进不信,大声叫松茂。
小袁过来,他问他:〃真是印子吗?〃
〃是她,我通知她来。〃裕进颔首。
他无论如何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只听得印子轻轻说:〃真男人不哭泣。〃
这个时候谁要做真男人。
〃你明天走?我来送你。〃
〃你忙,走不开,我会了解。〃
〃要走,一定走得开。〃印子微微笑。
裕进答:〃我会记住这句话。〃
这时,不远之处,有人轻轻举起照相机,按下快门,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因为没用闪灯,无人注意。
袁松茂眼尖,觉得有人形迹可疑,走过去,〃喂,你。〃
可是那人已经混在人群里失踪。
小袁自己忙得要命,左右两边都是女伴,双手抱着酒杯酒瓶,当然再也无暇去研究那人到底是谁。
有人问:〃红衣女是甚么人?〃
〃刘印子。〃
〃怪不得,也只有她配穿红。〃
〃上帝造人也真偏心,标致起来,可以好看到这种地步。〃
舞罢,裕进与印子坐下来。
她叫了冰水给他喝,〃好些没有?〃裕进不出声。
〃这次回去,升学还是做事?〃
裕进有点负气:〃买一座葡萄园学酿酒,天天卧在醉乡里。〃
印子笑了,她耳后,用印度墨写着小小一个好字,亦即是女子。
那一挞皮肤极少机会见到阳光,白腻似羊脂,裕进凝视。
本来是一个仙子般清丽的女子,因这一点点不羁的记号泄露了消息,带起遐思。
这时,一个男人醉醺醺走过来,脚步都不稳了,可是嘴里却称赞印子:〃美人,美人。〃
印子不但没生气,反而客气地道谢:〃过奖了。〃
醉汉说:〃我有个朋友,他也想见见美女,可否带他过来?〃
裕进说:〃你醉了。〃
那人摇摇晃晃,朝另一头走去。
印子看看时间,裕进是聪明人,〃要回去拍戏了。〃
〃煞科戏,最后一场。〃
〃恭喜你,终于大功告成。〃
〃裕进─〃
这时,那醉汉又出现,这次,带着比他还醉的伙伴,两个男人,齐齐端详印子,一起说:〃美得不像真人,可是,把老郑也叫来开开眼界。〃他俩彼此扶着又走开。
裕进说:〃我送你。〃
〃不用,司机在门口等。〃
〃印子,今时不同往日。〃
印子黯然地笑,她掐住自己纤细的脖子,〃这颗头颅,快要接到狗的身上。〃裕进把她拥进怀里。这时,醉汉又来了,一共三个人,笑嘻嘻,对印子说:〃漂亮面孔真叫人心旷神怡,是上帝杰作。〃
印子忍不住笑,〃谢谢,谢谢。〃
〃你看,她一点架子都没有。〃他们终于十分满意地走开。
裕进送印子到门口。大块头司机看到她如释重负,〃刘小姐,这里。〃她登上车子走了。袁松茂跟出来,站在裕进身边。
〃算是有足够人情味。〃
〃你也是,小袁。〃
〃明天我不去飞机场了,你有空回来看我们。〃
〃这是我伤心地,我不要再来。〃
〃心情欠佳时勿说气话。〃
〃送我回去睡觉。〃
〃我比你更醉,叫出租车吧。〃
到底年轻,靠床上略眠三两个小时,祖母来叫他,一骨碌起床,梳洗完毕,白布衫牛仔裤,又是一条好汉。祖母依依不舍。
〃我还有事,去一去邓老师处。〃
〃速去速回。〃
他买了一大束白色百合花敬老师。
邓老师满面笑容:〃裕进,你是我学生中至特别的一个。〃
〃是因为最蠢。〃
〃不,最最聪明敏感,不学好中文太可惜,只有中文才能表达你的心意。〃
裕进微笑。
〃你要走了,唉,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回来一定拜访老师。〃
〃给我写信,可得用毛笔写了邮寄,不准用电邮。〃
〃是,老师。〃
邓老师:〃永婷也要回家了,呀,我这中文班门庭可冷落啦。〃
裕进忽然说:〃老师,青山白水,后会有期。〃
〃我是书生,不是武将,你怎么同我说这些切口。〃
裕进殷殷话别。来的时候,是一个纯洁的青年,走的时候,心里伤痕斑斑,裕进感慨万千。祖父亲自驾车送裕进。
裕进真没想到印子会比他还早到。她一见他们便迎上来,已经洗脱浓妆,同裕进约好似的,同样白棉衫牛仔裤,清纯无比。
她身边跟着保母及助手。
印子眼红红,依偎在裕进肩膀上。
在他们隔壁有一家三口,小女孩只得八九岁大,忽然咦一声:〃他们是在接吻吗?〃指这一对年轻人。
那母亲嘘小女孩,〃爱侣便是这样。〃
〃结婚没有?不是说婚后才准接吻吗?〃
印子本来愁肠百结,听到天真无忌的童言,不禁一侧头笑出来。
裕进说:〃有事紧记找我。〃
〃你会为我飞回来吗?〃
〃一定会。〃
时间到了,裕进终于上了飞机。
他一直把头靠在窗上,直至到家。
一闭上眼,便看见印子的大眼睛,再不离开那城市,陈裕进会瘫痪。
他喝了几杯啤酒,沉沉入睡。
印子回到旧山顶道的住宅,管家低声说:〃洪先生来了。〃
印子看见洪钜坤坐在书房里。
〃去了甚么地方?〃
〃送飞机。〃
〃很不舍得?〃
印子淡淡地答:〃好朋友,当然不舍得。〃
〃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我也认为如此。〃她好不坦白。
〃与你正好一对。〃
〃是吗,可惜他已决定升学。〃
洪钜坤把一张七彩缤纷的报纸娱乐版递到印子面前。
印子一看,怔住。
照片有点朦,可是不难看到一个红衣女与她高大的男伴正头碰头在跳舞。
偷拍!
标题是〃刘印子有秘密情人。〃
她若无其事搁下报纸。
〃是你吗?〃
〃的确是我,免费宣传,多好。〃
洪钜坤一时不出声,过一会儿才说:〃他那年轻强壮的胸膛,十分可靠及温柔吧。〃
印子不去回答,斟了一杯酒喝。
第6章
印子低下头,耳畔的印度墨装饰图案清晰可见,这次,换了一个宝字。五千个美丽的常用中文字,每天换一个,可多年不重复。这个别致的装饰已成为印子的标志,有一个女记者,专门拍摄她皮肤上的图案,试过一次刊登十多张照片。
洪钜坤轻轻说:〃蚊子,最怕印度墨的颜色。〃
甚么,蚊子?印子抬起头来。
〃所以,四百多年来,印度民居的墙壁,都用印度墨混白漆髹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