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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曼陀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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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笑。
  〃嗳,看样子你的心情好多了哇,〃我问,〃想开了?〃
  阿琅横我一眼,〃婀娜说你轻佻,果然不错,一切天大的事一经你的嘴巴,就变得吊儿郎当。〃
  她的脸颊胖鼓鼓,作生气状。
  我瞪着她,仍然不觉得她是慕容琅,婀娜太会糟蹋天生的丽质,非把手下所有的美女都变成庸脂俗粉不可,大概是出于妒忌吧。
  我说:〃多谢你来接我。〃
  阿琅说:〃对于你,乔,我总应该仁至义尽。〃
  我叹口气,〃不得了,不得了,说话那个款儿,都已经开始像婀娜。〃
  〃婀娜已经给过我一份工作。〃她报告说。
  〃你这么快就会走天桥?〃
  〃不,我不做天桥,我光做摄影。〃她说:〃婀娜说,要请你替我拍一辑照片印成我个人的宣传册子。〃
  我说:〃既然我与她已经势不两立,何必再找我拍照?香港会拿相机的,又不止我一个人。〃
  〃她说香港会拍女人的,只你一人。〃
  我夷然,〃那扬凡呢,他头一个不服。〃
  阿琅笑,〃算了,你没理由跟婀娜斤斤计较。〃
  〃因为她是女人,是不是?〃我纳闷地说,〃女人有世上一切的特权,真受不了。〃
  阿琅微笑,〃那你是答应了?〃
  〃我有什么办法?我为了生活,什么没做过?〃
  〃听说你父亲很有钱。〃她把车开得模冲直撞。
  我苦笑,〃他有钱,关我什么事?〃
  〃父亲有钱,多多少少与儿子有关,家父生前对我们最慷慨。〃说到她的父亲,慕容琅的脸上罩上一层灰色,那头鬈发的波浪也仿佛没有那么活泼了。
  〃我爹想法不一样,他还年轻,才五十多岁,他才不肯轻易放过我。〃我摇头晃脑逗她开心,〃我注定完蛋,享不到他的余荫。〃
  阿琅不出声,我拉拉她的客发,〃告诉我关于你的工作。〃
  〃很辛苦,我原以为装模作样地穿漂亮衣服拍照是最轻松的事,现在才知道不是那回事。〃
  我说:〃工作原是辛苦的,你以前不懂得而已。〃
  她把车子驶进我那条街,〃到了。〃她说。
  〃不上来坐坐吗?〃我问。
  〃你需要休息。〃阿琅说。
  〃这口气跟婀娜一模一样。〃
  我提了行李进屋子,婀娜的电话接着来了。
  我喜出望外,不敢怠慢,〃婀娜,是你吗?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也不理我了,吓死我。〃
  〃你到家了?〃她淡淡说。
  〃婀娜,算了吧,你想想,要是你不在乎我,你也不会打这个电话。〃
  〃我是来跟你约时间,纯粹公事,明天早上,替慕容琅拍一辑造型照。〃
  〃就这么简单?〃
  〃乔穆,你别再臭美了。〃
  我不服,〃你不是挂着我,为什么不找尊尼古辛?为什么不找梁家泰?吓,你甚至可以找史嘉孚路呢!〃
  她没好气,〃人家没欠我钱,你支《婀娜》杂志的薪水,已支到一九八三年了。〃
  我立刻像泄气的气球,一言不发了。
  〃穆兄,你那脾气,多早晚才改?〃她冷笑,〃你以为你贾老二贾二爷?〃〃砰〃一声摔了电话。
  我皱眉头,好,我暗暗告诉自己,追几个出色的妞来出口气。
  那夜我很寂寞,拿了啤酒坐电视机前,扭亮了荧光幕,没想到播放的倒是个热闹的节目?香江小姐选举。
  女郎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台上走来走去,我心不在焉地观赏着,当镜头落到评判席上的时候,我呆住了,我甚至张大嘴巴站起来。
  慕容太太!她是评判的一分子。
  哗,我又坐下来,好一个美女,浓妆,头发仍梳在脑后,黑色乔其纱旗袍,耳垂与脖子上戴着精光灿烂数百卡拉的钻石。
  她嘴角微微向下垂,算是微笑,仍然冷冰冰神态,但我心中却有一丝喜悦:啊,毕竟是凡人,连这种场合也去了。
  我聚精会神盯着荧幕,真为她的外型倾倒。
  待节目完毕,我找到婀娜。
  她犹自在那里使小性子,〃找我干什么?〃
  〃我知道你很忙,这且按下不谈,有没有看香江小姐选举。〃
  〃有。〃
  〃评判席中那个慕容夫人,便是阿琅的继母。〃
  〃她?〃婀娜失声,〃我怎么没想到?慕容宁馨儿,那自然是她,还有多少人姓慕容?〃
  〃她叫什么名字,你说她叫什么?〃
  〃她姓宁。〃
  〃叫馨儿?〃我几乎喝起彩来。
  〃正是。〃婀娜像是已经忘记要跟我作对,〃是她,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我问她。
  〃我其实什么也明白,〃婀娜道,〃但只有她才配做阿琅的继母,若果姿色略差,整件那根本不是那回事。〃
  我说:〃所以难得之处就在这里。〃
  〃难怪你会惊艳,老乔,能叫你看得目定口呆,念念不忘的女人还真不多。〃
  我问,〃她是怎么会嫁给一个老头的?〃
  婀娜不平,〃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不能把上了五十岁的男人以一声'老头'就否定了他们的存在价值,慕容琅的父亲是一个具才干具魄力的男人,他的优点断不止有钱那么简单。〃
  〃这我相信。〃
  〃他不能扔下所有的钱才娶宁馨儿,有钱又不是他的错,一般人一听见谁有钱,谁就像是犯了弥天大罪似的。〃
  〃多谢教训,多谢指点。〃我笑道。
  〃咦,我怎么又跟你聊上了?〃她大吃一惊,非常替自己不值。
  〃婀娜,你还上哪儿去找这么个老朋友?〃
  她叹口气。
  〃我替慕容琅拍完照,要不要我再替慕容夫人拍一辑?〃
  〃你做梦了,〃她冷笑,〃人家从不接受访问,《纽约时报》在内。〃
  〃现在已给我找到了窍门。〃我很有把握。
  〃瞎说。〃
  〃她连香江小姐的评判员都去做,为什么不让我拍照?〃
  〃你又不去调查调查,就口出大言,慕容氏是香江电视台的股东之一,是他们家赚钱的生意,她怎么能不担这一层关系?〃
  〃可是她人顶可亲。〃我抢着说。
  〃没到利害关头,她干吗要得罪你?人家是见过世面的人,谁一天到晚噜哩八嗦像个赌气的孩子?〃
  我不服:〃你倒像是她的发言人。〃
  〃老实说,乔穆,我留意这位女士,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她是城里最有神秘色彩的一个女人。〃
  我仍然觉得慕容太太很客气,我暗暗叹口气,也许我错了。
  我说:〃我做了爱尔兰咖啡,你过来喝可好?要不我来接你。〃
  〃不来了,明天见吧。〃她挂断电话。
  至此我们算得是重修旧好。
  我少不得婀娜,离开家庭之后,就数她对我最好,当然,我尚有其他的朋友,譬如说梁教授与他的夫人,实在要有重头事商量,我会找他们。
  我伸个懒腰,许久没见他们了,明天下午上半山去做一次探访也好。
  谁不怕寂寞呢,我最耐不住在家独个儿耽着,一个周末下来,思想到生老病死的问题,立即万念俱灰,再也提不起劲来做人。
  所以尽往外跑。
  第二天,阿琅一早就来报到。
  我将她的头发喷湿。
  她抱怨,〃都喜欢落汤鸡款。〃
  我说:〃这是继风扇之后最大发明。〃
  她咭咭奖:〃是谁发明用风扇吹得模特儿头都掉下来的?〃
  我耸耸肩,〃谁知道,在这之前是一瓶花,一只瓷猫,手指放在脸颊上。〃
  〃现在连笑也不让笑了。〃
  〃你笑起来好看,〃我说,〃不妨笑。〃但她继母笑起来不好看。
  我架好了灯光、布景,替她拍照。
  作为一个摄影模特儿,阿琅的脸大甜太美,缺乏表情及性感,换句话说,她没有灵魂。真奇怪,这个女孩子走遍大江南北,有着这么奇异的经历,可是却仍像一张白纸一般。我有点生气,太难拍了,我喝道:〃瞪起眼睛,眨眼你不会吗?真笨。努嘴作一个性感状,来,引诱我——喂,振作点。〃
  她被我喝得失神,没精打采起来,我连忙捕捉这种难得的神情,按下快门。
  我说:〃漂亮的女孩子永远不愁寂寞,到了西藏新疆都有不贰之臣。〃
  〃别再提了。〃
  〃那酋长叫什么名字?〃我问。
  〃敏敏哲特儿,英文名字叫亚方素。〃
  我太息:〃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猎头族怎么还有英文名字?〃
  〃现在每个人都有英文名字。〃
  〃你继母有吗?〃我移动着灯光。
  〃没有。〃
  〃告诉我关于你继母的事。〃
  〃我累了。〃
  〃那么休息一会儿。〃我与她并排坐下,〃假如亚方索敏敏哲特儿追到香港来,你怕不怕?〃
  〃怕什么?我一日不爱他,一日不必怕他。〃阿琅夷然。
  至理名言。
  〃你继母可知道你的事?〃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阿琅说,〃以前我试过与她斗,没可能的事,现在早已放弃。〃
  〃是否她太强?〃我试探地问。
  〃不,她完全不还手,也不闪避——也许你说得对,是太强了,大勇着怯,大智若愚。〃
  我眯着眼睛看镜头,〃你离家出走,不是为了她吧。〃
  阿琅不答。
  我怕她疑心我在盘问她,略略移转话题:〃如果我约她拍一辑照片,你猜她会不会答应?〃
  阿琅答得很干脆,〃你问她好了,〃
  这小子也不是好惹的,她与继母间始终有芥蒂。
  〃你称呼她为什么?〃
  〃阿馨。〃
  我站起来,〃好了,现在让我看看你全身最有特色的地方在哪里。〃
  阿琅解嘲地说:〃我父亲的名声。〃
  〃别这么说,牙齿……牙齿很美,在尼泊尔用什么牙膏?居然维持那么好的齿质,奇迹,头发也不错……琅,你最大的损失是毫无缺陷美,怎么搞的,连雀斑也没有。〃
  〃我可以走了吗?〃她气馁。
  〃照片冲出来以后,我会通知婀娜。〃
  〃你拍照太马虎。〃
  我恐吓她:〃当心我将你自十二楼扔下去,你胆敢说这样的话。〃
  她用毛巾擦干头发。
  我收好相机。
  〃下午带我去游泳?〃她试探的问。
  〃没可能。〃我说,〃下午没空,我要到教授家去。〃
  〃你还在念书?〃她诧异。
  〃早毕业了,〃我说,〃他是我的好友。〃
  〃能不能带我去?〃她问。
  〃你是陌生人,人家要特地招呼你,多烦。〃
  她央求:〃带我去。〃
  〃我们不过是听听音乐之类,你别烦好不好?〃我怪叫起来,〃跑到街上去吹声口哨,包管男人一箩筐一箩筐的涌上来,干吗要缠住我?〃
  她目定口呆的看着我,想哭想哭的样子。
  真要命。
  我恨恨的说:〃女人都是附骨之疽。〃
  只好带着她往教授家。
  教授在家等我,打开大门,伸开双手,〃我的天才学生,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
  〃太太呢?孩子呢?〃我问,〃好吃的食物呢?〃
  他看到我身后的阿琅,〃咦,这位小姐是谁?〃
  我只好为他们介绍。慕容琅这样浓妆奇服,难保教授不会误会。
  我补充说:〃我们是普通朋友。〃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
  教授的三个孩子跑出来,齐齐挂在我脖子与肩膀上,我算是树,他们权充猢狲。梁教授迟婚,五十岁了,孩子们才十岁八岁,精灵可爱,一点也不像教授那么木讷。
  阿琅见了他们大乐,呼啸一声,叫孩子们到她身边去,立刻玩成一团,我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师母悄悄问我:〃你女朋友?〃
  〃我才没有这样的女朋友。〃
  〃你几时才肯安定下来?〃
  〃没遇到好的女孩。〃
  〃你太挑剔了。〃
  〃真的,没遇到。〃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我指着阿琅问道。
  〃不,不是她。〃师母微微笑。
  我莫名其妙,〃可是我不再认识别的女人了。〃
  〃婀娜。〃
  〃婀娜!〃我说,〃她又不是女人。〃
  〃什么?婀娜不是女人?〃师母既好气又好笑。
  我说:〃婀娜从来没有给我一个女人的感觉。〃
  〃婀娜是女人中的女人,〃师母很认真,〃兼有男儿气概,单说外貌,已是上上之姿,工作能力强,有独立精神,配你正好,乔穆,这样的人才,你夫复何求呢?〃
  我沉吟良久,〃可是,可是婀娜从来不给我那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大地震动,仙女散花?〃师母笑眯眯的问。
  我说:〃总有煞风景的智者来提醒我们,世界上没有爱情这回事,什么要互相了解体贴,感情可以培养之类,我最不要听。〃
  〃你这小子!〃师母说。
  〃瞧,恼羞成怒了。〃
  〃那么这位慕容小姐呢?〃
  〃她需要太多的呵护——咦,怎么搞的?我不想结婚。〃我说,〃太早了,我乐得自在。〃
  师母说:〃可是每个人都知道你是那么寂寞。〃
  阿琅抱着梁家最小的孩子走过来说:〃乔穆才不寂寞,终年累月有美女围着他。〃
  〃难怪你不读文学学摄影。〃教授看着我笑。
  阿琅看着我说:〃你学的是文学?〃
  〃别多事,孩子们那么好玩,多与他们调笑。〃
  教授说:〃不是,他念科学管理,回来后央求我收他读文学,后来又爱上了摄影机,是个非常多心的家伙,太不专一了,〃他向阿琅眨眨眼,〃你要当心。〃
  〃人家慕容小姐才不用当心。〃我说。
  师母端出点心,我们吃将起来。
  阿琅羡慕起来,〃真幸福,我就是希望有这么一个家庭。〃
  师母笑着说:〃那还不容易,仅够温饱而且,一大堆孩子,最最原始的家。〃
  琅不响。
  琅一定是想起了她自己的家,慕容家的事必然复杂得不得了。
  我对教授说:〃本来我是有话要说的,但是现在,〃我看琅一眼,〃不方便,下次吧。〃
  〃随时都可以。〃教授说。
  琅说:〃乔穆一向不尊重女性。〃鼓起了腮。
  大家都笑了。
  不多久我带着琅离开,梁家的孩子挥着胖胖的小手臂欢送我俩。
  阿琅说:〃将来我的家也要这么美满。〃
  〃不容易,现代男女之间的事复杂得很,我的一个朋友再婚,他的前妻带着现任丈夫与这人跟前妻生的儿子来贺他,而与前妻生的儿子则做他与新婚太太的花童。〃
  琅呻吟一声:〃我没听懂。〃
  〃真是难懂,一言难尽。〃
  琅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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