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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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看看他,“你真的对中文一点兴趣也没有?”
沈平耸耸肩,装出一种为难的表情来。
“那你对沈老太去说,我是无所谓的。”涟漪爽快的说。
沈平搔搔头皮,“这,我一不听她的,她就哭,怎么办呢?要我上这个中文课,我又实在吃不消。”
“你自己想一想吧。”涟漪说:“别人可不能替你拿主意。”
沈平唉声叹气。
“怎么样?”涟漪催他,心中却有点好笑,沈平明明还是个大孩子,却拼命扮得怪里怪腔的。
“还有什么办法呢?”他摊摊手,“只好学了。”
涟漪马上定下规矩,说道:“你要不就放弃,假如要学,就得好好的学,回家得做功课、背书、作文。行不行?”
“那不是变了小学生了吗?”沈平瞪起了眼睛,看着涟漪。
涟漪才瞥他一眼,发觉这孩子却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睫毛浓浓长长的,像女孩子。
“你母亲说你的中文像幼稚园生。”涟漪毫无表情的说。
“真厉害!”沈平摇摇头。
阿伍这时端来了两杯茶,冲得很考究。
沈平一看,就不起劲“有可口可乐吗?我情愿喝汽水。”
涟漪看他一眼。
“这太苦了。”沈平几近恳求地说。
“可乐,”涟漪对阿伍说。
“谢谢你。”沈平低声的道。
“打开书,第三十五页。”涟漪告诉他。
“今天马上就开始?”沈平惊问:“今天刚开学,总得轻松一阵子,明天才正式,可以不可以?”
涟漪问他:“为基么?推多一天是好一天?”
“唉。”沈平又叹口气。
涟漪真是既好气又好笑。
沈平无可奈何,翻到第三十五页,一瞧那篇古文,短虽然短,几乎一字也不懂,瞪大了眼,像看天书。
他嚷了起来,“我连读都不会读,叫我背?也太没良心了!”他看着涟漪。
涟漪冷冷的盯看他。“我会教你的。”
“相信我,”沈平扬扬手,“我是教不会的。你去教牛,牛会了我还没会。”
“你一直没念过中文?”涟漪皱着眉头问。
“没有,”沈平坦白的说。
“你中学是不是在这里念的?”涟漪问。
“是。”
“那怎么会不读中文呢?”
“我选的是英文与法文。”沈平说。
“有这种学校?”涟漪问。
“有,怎么没有?”沈平接过了阿伍拿来的汽水。
“你在那边读什么科?”
“美术。”沈平答。
“美术?”涟漪反问:“你母亲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
“美术有什么不好呢?”沈平着着她。
“可是中国人总得把中文念好。”涟漪告诉他。
“不学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为了怕丢面子?你们就是最死要面子!儿子头发长一点,是丢面子;丈夫钱赚得少!也是丢面子!晓得个屁!”
“你说谁晓得个屁?”涟漪扬起一条眉。
“对不起。”沈平道歉,“我不是说你,你很可爱。”
涟漪啼笑皆非,简直拿他没办法,不过她晓得沈平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难道不惭愧?廿一岁了,普通的中文也看不懂!”她说。
“咦?”沈平奇道:“那有什么好惭愧的?我中文虽然不好,但是我英文法文都第一流。
我到法国餐厅去吃饭,讲起法文来,侍者还问我是否在法国出生的呢!我美术年年得奖,也对得起自己。惭愧的该是母亲,居然装病把我哄了来!”
涟漪被他那一番大道理弄呆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沈平又道歉,“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应该对母亲摊牌才对,不过她年纪大了,我又不好意思。”
“算了。”涟漪摇摇头。她反而有点喜欢沈平,像他这样坦白的人,也总算少有。
“你很好。”沈平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你一定是个好教师,我给你教过,也许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涟漪笑了起来,“我现在就预备教你了。”
“我见过你儿子,很有趣。但是他长得不像你,大概是像你丈夫吧?”沈平问得极自然。
涟漪并不介意,“是的。”
“他很喜欢我,我让他骑在我肩膀上,叫他拉住我的头发,告诉他那样就不会摔下来了。”沈平作一个手势,“他很听话。”
涟漪没想到君儿会玩得那么疯,忙皱眉说:“你对他当心点。”
“得了。”沈平笑道:“对对,第三十五页。不是说马上得上课吗?”他反而提醒涟漪。
“嗯?”涟漪说:“你自己好好的看一遍吧,把不认得的生字画个记号,我教你读。”
沈平耸耸肩,“我一个字也念不出来,你读一遍给我听吧,我尽量注便是了。”
涟漪摇摇头,正想读给他听,门铃又响了。
阿伍去开门,又看了沈平一眼。来的是沈老太。
沈老太才进门,便看见沈平乖乖的坐着做功课,心中一乐,脚步也快了。
“怎么样?他还听话吧?”沈老太问。涟漪听她问得好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沈平的脸色也显得很尴尬。
沈老太并没有常常记得儿子已经成年了,还把他当小孩子那么的提着。
“你请坐,”涟漪让座,“慢慢谈。”
“原本我是要与平儿一道来的,可惜临时没空,得陪老头子去看医生,故此让他独自来了。”
“沈老先生是什么病?”涟漪问。
“风湿。”沈老太看儿子一眼,“老是医不好。平儿以为我骗他回来,其实我们两老虽然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也不少,整个身子都不中用,像机器生了锈一样,唉。”
沈平低下了头,有点不好意思。
“至于这学中文,也是老头子想出来的,结果平儿又推在我身上,对我恶感得不得了,真是冤枉,老头子什么都赖我!”
沈平开口了,“妈,你别平儿平儿的叫我好不好?像女孩子名字似的!”
沈老太向涟漪摊摊手,“你瞧是不是?做人真难。”
涟漪笑了起来。
“我们过去吃饭吧。老头子在等呢,肚子也饿了。”沈老太拉住了涟漪。
“不好吧,君儿也要吃饭,阿伍反正要煮,不要客气了。”
“我们昨天讲好的,”沈老太怪她,“怎么到今天又赖?”
涟漪见推不掉,便向阿伍吩咐了几句,跟老太太沉平过去了。
沈先生也对她很客气,涟漪发觉他人很文雅,年纪大了点,但精神并不差,就不知怎的会生了一个这么的怪儿子,与父母都不相像。
沈平在外边话极多,讲得像只鸟,一回家又沉默得可怕,一声不出,闷坐在角落里。
涟漪在沈家耽了好一会儿,也谈了很多,才回家去。
到了家她发觉自己很累,结果睡得非常香甜,涟漪得到解决失眠的方法了。
第二天沈平来得准时,涟漪奖励地向他笑了一笑。
她把课文读给他听了,沈平学着念了一遍,读得相当好,他虽然还是不感兴趣,但是学得很快。
涟漪实在有点喜欢他,也不逼得他那么厉害。
读了好几遍,沈平忽然问她,“潘太太,你对于长头发的看法怎么样?”
涟漪一怔,“怎么忽然会问起这个来了?”
“你不是老看着我的头吗?”沈平反问。
“不看你的头,你叫我看哪儿?看天花板?”涟漪笑。
“你大概一定不喜欢长头发。”沈平说。
“何以见得?”
“你们都不喜欢长头发。”
“我倒觉得无所谓,你不怕让别人笑,就把头发再留长点也不妨。”涟漪说:“快背生字吧。”
沈平放下了笔,“你把自己当老式人呢,还是新派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涟漪说。要是换了沈平是简大全,她早就不搭嘴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有兴趣跟沈平聊了下去。
“以你的年纪来讲,应该是新派,同情年轻的一代,怎么你的思想却如此古旧?”
“我的思想怎么旧了?”涟漪有点吃惊。她一直觉得君儿长大了也许会跟沈平一样怪,故此企图了解沈平,以防万一。
“你想的跟我母亲想的一模一样”沈平说:“不用讲了。”
“有那种事?”
“当然,唉,你们老是不接受新事物,守在一所屋子里,最好永远抱着儿子。”
涟漪一怔,沈平这番话倒是讲得不错。
“我现在就是觉得烦,也不知道他们下一个步骤是什么,也许会逼我娶妻生子,也许会逼我到洋行去找一份工作,这两样都是我不喜欢的!”沈平用手托着头。
“也许你显示得乖一点呢?他们也就不会逼你了。”
沈平抬起头来,“我怎么不乘了?你倒说说看。”
“这……”涟漪也说不上来,沈平明明是一个相当乖的孩子。
“反正问题是他们看不惯我们,我们就成了牺牲品。”
“你可以把头发稍微剪得短点。”涟漪说:“衣服穿得整齐点,等他们看着满意了,就会放你走了。”
“我才不要等他们放呢!”
沈平指指自己的鼻子,“我今年廿一岁了,要走随时可以走,我留在此地是为了尊重他们,他们却洋洋自得,以为控制了我!”
“他们是你父母。”
“哼!”沈平燃起了一根烟。
涟漪说:“我们还是读书吧。”
“读什么鬼书!”沈平笑起来,“这简直是开我的玩笑!”
“你不念了?”
“不念了!”沈平说:“希望你别怪我,你想想,廿多岁的男人还来补习功课,我也实在太迁就他们了,以后得改一改才好,不然他们必定得寸进尺,说不定会办起盲婚来了。”
涟漪笑,“你这个孩子!”
沈平也笑,“我是孩子?”他的手一指,“君儿还差不多,来,君儿!”
君儿看见他冲出来,沈平一只手就把他抱高了,君儿开心的笑看。
涟漪说:“你妈是交了学费的,这怎么可以?”
“把学费还给她,我现在抱君儿到公园去,我们也该去散散心了!”他自己开了门,竟自去了。
阿伍跟出来,“这个人,也不知道像什么,阿飞又不像阿飞,坏人又不像坏人,沈老太可惨了。”
“算了,”涟漪说:“阿伍,你自己没孩子,不会晓得的。”
“也幸亏我没孩子。”阿伍瞪瞪眼。
涟漪笑笑,不出声。
“太太,你身体是好得多了吧?”
“好了,晚上也睡得比较好。”
“当心点。生了病可也真辛苦。”阿伍说。
“知道了,”涟漪看阿伍一眼。
“那个姓简的呢?太太,他还有没有来?”
“没啦。”涟漪又看她一眼。
“那就好了,”阿伍很满意,“我去煮饭了。”
涟漪看看她的背影,很清楚阿伍心中想的是什么。
第二天去上课,简大全忽然对她说:“我看见你的弟弟了。”
“弟弟?”涟漪有点莫名其妙,“我可没有什么弟弟。”
“可是我明明看见君儿与一个男孩子在一起。”
“啊,那是隔壁邻居,”涟漪恍然大悟,“不是弟弟,他母亲叫我替他补习国文的。”
简大全脸色阴沉下来,他看了涟漪一眼,不出声,便夹着几本书走了。
涟漪满以为沈平晚上是不会来的了,经过昨天的一谈,涟漪也了解到他的苦处,不便相逼。
却不知道沈平还是来了。
涟漪觉得意外。
“咦,你又来了?”她微笑,“我去拿课本。”
“不必了。”沈平爽脆的说。
“怎么?”涟漪住了脚。
“我不是来上课的。”沈平笑“我来让你看我的头发。”他摸了摸后颈。
涟漪这才注意到,原来沈平已经把长发剪去了不少,虽然还是长一点,但是也比较像一个男人。
涟漪忍不住笑起来,“恭喜你,改头换面了。”
沈平有熟见腆,“好吗?我觉得很尴尬。”
“尴尬?!再短更好。”涟漪称赞,“你看!我可以看见你的眼睛了,下次得洗洗耳朵,有点脏。”
沈平居然脸红了起来,“我下次一定洗。”
“给你妈看过了没有?”涟漪问。
“看过了,”沈平笑,“她很高兴。”
“看,你做这么一点小事,她都这么高兴。”涟漪说。
“我始终觉得头发长没什么不好。”沈平耸肩。
“头发长脏,我就不喜欢。”涟漪说。
“是,我看你的也剪得很短。”沈平看看她。
涟漪也伸手摸自己的后颈,呆了一呆,她没想到与沈平谈这种小题目也可以讲半天,不禁哑然失笑了。
“你耳朵上那颗珠子也很好看。”沈平看看。
“那是耳环,”涟漪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你是真的决定不跟我学中文了?”
“别勉强我。”沈平看着她。
“我不会勉强你的。”涟漪也看着地,叹了口气。
“你不高兴了?”沈平跳起来。
“不是,我在想,假如我君儿大了像你,可怎么办好?”涟漪透露了心事。
“像我有什么不好?”沈平有点生气,“我又没杀人放火。你要个怎么样的儿子?心理变态,娘娘腔的?你们叫我剪头发,我还不是剪了?”
涟漪一点也没生气,“你那胡髭,最好也给刮了,你那么小,留着它干什么?”
“说得寸进尺,便是得寸进尺!”沈平摊摊手。
“你想充大人,对不对?”涟漪问他。
“谁需要充?我根本是大人!廿一岁有资格选举了。”
“我真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涟漪摇摇头“看来我真的老了。”
沈平说:“你才是一天到晚在充老的。不要说人了。”
涟漪喝一口茶,笑了笑。
“你有几岁呢?廿五?廿六?好多人大学尚未毕业,恋爱也没谈。”沈平看着她,低声的说。
“我……不同。”涟漪轻说。
“你少了一只耳朵?什么地方不同?”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