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思想通史 第一卷-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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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便成了他的道德律的基本理论。
为什么有这个矛盾呢?因为他把自然与自然的关系和人类与自然的关系
视同一律,然他的主观理论上形式的统一,与事实上的不统一,是不能相容
的。在这里,他很巧妙地以宿命论解决了这一裂痕,所谓“知其不可奈何而
安之若命”,从逻辑上讲来,就是遁词。自然的“天”与社会的“俗”混而
同之,于是四时之序和贵贱贫富之序相等,一切高下长短的自然和一切不平
等的阶级,都是合理的,人类只要顺俗而生,就是“天”了。然而“与造物
者游”的空想,事实上是没有的,而“与世俗处”的实陈,却又并非理想的。
故最主观的理想到了最后便成了最没有理想的主观了。庄子诡辩的道德论的
秘密就在这里。应该指出,这一有毒素的思想影响了不少过去中国的唯心主
义者。
第四节 庄子的存在与思维关系论
如上所述,我们知道,庄子的“天”、“道”是绝对的神,而一切万物
都是幻变的形影。这里再从认识论来看他对于物质世界的存在的理论。
不要由于他有物质的名词便以为他有唯物的观点。尽管他推论的圈子绕
了多远,有很多逻辑的遁词,但他毕竟怀疑了存在,怀疑了物质,否定了运
动的真实性。他说:
“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
(齐物论)
“道无终始,物有死生。”(秋水)
这是说,物质是幻变的,它的存在只是人们观念里的然不然的名词。
“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
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
也。。。物与我无成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齐物论)
“有先天地生者,物耶?物物者(道)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
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知北游)
这是说宇宙根元没有物质,推至先天地而生的最后原因,并非物质。一
旦我们说物质是怎样的话,那就不合于道了。因此物质是假的,认识也是假
的。
物与我既然两皆无成,所以“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万物之所以有“大
小”,是因为人类观念“以差观之”,万物之所以有“有无”,是因为人类
观念“以功观之”,万物之所以有“然非”,是因为人类观念“以趣观之”。
因此,存在的是观念里的假象。
因为他怀疑物质,所以把万物的暂时存在,当做了没有真实性的一个形
影,万物只有从这个形影到那个形影的转变罢了。他说:
“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
计耶?”(大宗师)
万物的存在只是形影或假象,例如他用罔两(影外之微阴,即“半影”)
与景(影)的问答来比喻万物的幻灭暂存。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
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齐物论)
由此看来,人类的认识是不能把握存在的,人类最好是“寓诸庸”、“寓
诸无竟”。无竟即无境之谓,寓诸无竟,即是说寓诸不存在。什么叫做“庸”?
他说:“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
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同上)这是说寓在不执其寓。因此,把握
存在即等于说把握所不可把握者,把握所不便把握者。为什么呢?因为存在
只是形影或假象的幻变。由此看来,物质与存在被庄子肿胀成了一个虚幻体,
然则运动呢?有很多学者研究庄子,或附会以进化论,或说他有“变之哲学”,
这是生吞了庄子。庄子一书中所言之“物”皆指“形”,例如他说的人,不
是说人之“实”,而是说“万物以形相生”(知北游),“若人之形者,万
化而未始有极也,”他说的物,不是说物之“实”,而是说“道无终始,物
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
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秋水)。所以,道不位
乎形,或者“油然不形而神”,物则位于形,其死其生,即位于死生之形,
而形又是幻变的东西。他说:
“万物皆种(“种子”之“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 环,莫
得其伦。”(寓言)
从假象到假象之不同“形”相禅,即产生了他的变化观念: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天地)
“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
夫固将自化。”(秋水)
“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同上)
“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
耳。”(山木)
他的无故相禅的变化论,是形形相代的、始卒若环的循环变易说。因此,
他说:“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
色而已。”(达生)这和物质运动的概念是完全不相同的。至乐篇末一段曾
被人所附会为“进化论”者,不是别的,正是庄子的想像。所谓从万物的最
低级一直到“马生人”的阶段,只是一串形形色色的“无故”的相禅。至于
他所谓“种”,如“种有几”,如“万物皆种”,并非指“种类”之“种”,
而且指“种殖”之“种”,因为“种”之下文言始卒、言生灭。“种有几”
的“几”,即齐物论所说的“适得而几”的“几”,“适得而几”说的是万
物成毁生灭之中涵有微妙的东西。故“种有几”乃指生殖有几。至乐篇上文
说:“唯无为、几存。。。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
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
从无为殖。”这样看来,“几”字应释作“枢机”之“机”,或“几窍”之
“几”,庄子自己则用“无为”来形容,所谓“无为几存”或“从无为殖”。
变化不是我们说的运动概念里的矛盾的斗争,在庄子学说里,只是指形
景相移、无时不动而已。在变化中,也没有“类概念”(进化论的基础),
他说“类与不类,相与为类”。这样,我们就知道庄子的变化论,其要点是
这样:
(一)变化里的“形”为无常性,是假象,所以变化是一个空虚而无实
在的“变”,或“变”的移动,或幻变。他说:
“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
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德
充符)
因为物只以“形”或“色”而存,形色为无常,故变为幻变。他主张:
“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却,而与物(形)为春。”(同上)
执其形就要“以人灭天”,因为“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同上),即是
说只有在不执形的彼岸,才能体验出物之所以然。
(二)变化从何而生呢?他说:
“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
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
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至乐)
“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所以芒芴(恍惚)之间才把无形变而为有
形,好一个大遁词!到了有形的气,在他看来,反而都是不真实的。
(三)变化既是无常,则一切皆生灭无住。人类对之,第一要听其生灭,
不求文以待形(离开理解),便是知“天倪”;第二要得“几”以超死生,
便是知“道”。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
不亦悲乎!”(齐物论)
“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
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山木)人只能缘物而不能待物,这叫
做“不以人灭天”。至于闻道呢?他说:
“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至乐)
“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齐物论)
“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同上)
因此,他由空虚的变,归入于绝对的不变。神人的极则是所谓“天地与
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庄子的存在论已如上述,他的知识论又如何呢?
庄子的知识论,叫做“两行”。他说:
“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
“辩也者有不见也。”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
类,则与彼无以异矣。”(齐物论)
因为万物皆不同形相禅,那么人类的认识对象都是形影,形既然是假象,
于是见也就无是非了。例如尧、桀之是非,是由于时俗之异才产生的,在客
观上并没有真是非。主观上说是小的反而是大的,主观上说是长久的反而是
短暂的,一切都相对不可言说,无类不可辩解,他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
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同上)
他由绝对的无差别观、无故而变移的假象观,导出了无判断、无概念的
思维。所以他说: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
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
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
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
‘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
故曰:莫若以明。”(齐物论)
彼和是,好像是正反两面,但正与反是不定形而相禅的,因而正反都在
幻变中,而无对立者(偶)。凡客观的存在都是“莫须有”之类,故正反的
判断在“无物不然,无物不可”的假对立之下,便没有然与不然之对立性。
厉和西施,尧、舜和桀、纣的美丑善恶,都是由人随便定的,都是就一时一
俗之形影而说的,不能得出绝对的是非。他便据此批判了儒、墨: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
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
其所是。”(同上)
反动派胡适以为庄子有正反合的知识论,并拿来和黑格尔的辩证法相
比,这种说法实在是唯心主义者的胡言乱语。黑格尔有丰富的发展概念、对
立物统一的概念,庄子则仅作了一个形式游戏罢了。很简单的,上引这几段
话,意思是说有两个辩者,甲持正面,乙持反面,是非莫定;找一个第三者
丙正之,若丙同于乙而异于甲或同于甲而异于乙,不得而正;若丙对于甲乙
皆不同或皆同,亦不得而正。这是诡辩,哪里是辩证法!因此,庄子最后的
结论只有否定知识的一途: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
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齐物论)
他的知识论是绝对的相对主义,和他的唯心主义宇宙观是相应的。他反
对人类有情感,反对人类有感觉。他说,“知也者争之器也,”感觉和物质
相接,便随波逐流而不返。他说:
“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知北游)
“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
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
合于天伦。”(刻意)
“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
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达生)
这是不折不扣的主观唯心主义,因为精神是一个绝对的实在,而对象界
(所谓“形”)则属于虚假。主观的心或精神是不能和物形相接相藏的,应
该是和神帝共生存的。怎样能够这样呢?他以为心必须如明镜虚照,不染一
尘,即所谓“心斋”。他说:
“‘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
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
集虚,虚者心斋也。’”(人间世)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应帝
王)
“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同上)
“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
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天道)
明镜止水之喻,正为后来宋、明唯心主义者所抄袭,以证所谓“理”学。
这种比喻(即以静物喻动物),虽然根本上不类,但在唯心主义者看来却是
极妙的手法。如果承认了他的前提,就容易同情他的结论,这点已由清儒颜
习斋批判得异常得体(参看本书第五卷第九章)。
庄子的唯心主义有一个特别名词,叫做“游心”,如“游心于淡”、“乘
物以游心”。“游心”的境界是什么样子,我们不得而知,他好像以为“游
心”有如鱼在水中之游。惠施问他“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则答说“子
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其实鱼与人相比喻实在“不类”,庄子是错的;
而庄、惠二人相比喻则是同“类”,惠施是对的。但庄子的一切方法论就在
比喻的“不类”上入手。所谓“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就指出了这一点。
他的“止辩”的逻辑学是诡辩的。他由这种逻辑出发,把对象(形)和主观
(心)的各自渗透以及互相联结都否定了,例如: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
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
为妖为孽。”(人间世)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