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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部分

中国思想通史 第一卷-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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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因此,我们分析此派的逻辑思想,应由理解其代表者的实践立场开始。
但是,在此处,冗长的惠施评传似乎尚不必要;爰折衷各家考辨,制成“惠
施年行略表”如下,作为更进一步研究的张本:

公元前大事提要年 行 概 略
三七○年卫鞅入秦生于宋。
三三八年卫鞅(商君)被杀三十二岁。初至魏,见魏相白圭。应魏王召,论齐、魏战马陵事。
三三四年齐、魏相王会于徐州三十六岁。为魏相,主谋齐、魏相王。用“以石代子头”为喻答
匡章“去尊”之问。
三二二年孟子见梁惠王四十八岁。被张仪逐至楚,转入宋。与庄子相晤论学。
三一九年梁惠王卒孟子至齐五十一岁。返魏。
三一八年魏合五国共击秦五十二岁。为魏使楚,与南方倚人黄缭论天地风雨雷霆。
三一六年齐人伐燕五十四岁。为伐齐存燕使赵。
三一○年张仪卒六十岁卒。
就此表分析,我们对于惠施至少可得出下述数点初步的认识: 
第一,先秦诸子,在他们的生前多未能行其道,而为空言垂世的思想家; 
而惠施不同,一方面是自成宗派的学者,另一方面又是当时最活跃的政治活
动人物。我们都知道,战国时代最有权威的政客首推公孙衍(犀首)和张仪, 
孟子书中曾说他们“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但是,很少有人注意
惠施是张仪的最大政敌,是所谓“合纵政策”的实际组织者。他在魏国掌握
政权前后达十五六年之久,其政治地位之高,且驾乎佩五国相印的公孙衍之
上(参照战国策魏策及吕氏春秋开春篇)。我们研究惠施所代表的学派的逻
辑思想,首先即应把握这一重要的特征。
第二,关于惠施的身世,我们还不能明确。但是在战国年代,他是从所
谓“治人者”立场出发,致力于“合纵”运动以抵制秦之统一,则似无可疑。
吕氏春秋不屈篇下列一段记载,最足表明此义: 
“匡章谓惠子于魏王之前曰:‘蝗螟农夫得而杀之,奚故?为其害稼也。
今公行,多者数百乘,步者数百人;少者数十乘,步者数十人;此无耕而食
者,其害稼亦甚矣!’魏王曰:‘惠子施也,难以辞与公应。虽然,请言其
志!’(此段疑有夺字)惠子曰:‘今之城者,或者操大筑乎城上,或负畚
而赴乎城下,或操表掇以善晞望;若施者,其操表掇者也。使女工化而为丝
不能治丝,使大匠化而为木不能治木,使圣人化而为农夫不能治农夫;施而
治农夫者也,公何事比施于螣蝗乎?’” 
惠施此论,与孟子“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之说甚为近似;而与
墨子学派的社会学说及其政治理论则极端相反。这同样是我们研究此派逻辑
思想所应缜密注意之点。
第三,战国时代的学风,自墨子以后,即具有由好尚争辩而转化为诡辩
主义倾向的趋势。此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转折点,似以惠施为开创人。庄子
天下篇说: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郭沫若释为“龉龃”),其道舛驳,其言也不
中。。。惠施以此(即历物十事)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
乐之。。。辩者以此(即离坚白学派十三论题)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 
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 
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
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
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

是以与众不适也。” 
从上面的话看来,可证惠施为诡辩主义的有力开创者。的确,以惠施在
当时的政治地位及其“治农夫者”的有闲情趣,再附以善辩的技能与好辩的
习惯,其得以开创一种适应于自己的学风,也是在势理上说得过去的。我们
把握惠施在诡辩主义发展上的开创作用,这也是非常重要之一点。
第四,惠施在当时学人中,是“以善辩为名”(庄子天下篇)。其所以
能以善辩名家,则因其“多方”,而所谓“多方”,实兼涵“博学”、“善
譬”二义。关于惠施的“博学”,如历物十事及“辩者二十一事”中“属于
合同异组”(见前节)的诸论题,即可以表示出惠施所具的自然科学的知识, 
实在相当丰富。庄子天下篇关于惠施,一则说“强于物”,再则说“散于万
物而不厌”,三则说“逐万物而不反”,也可证知惠施的研究在自然科学方
面有极大的兴趣。关于惠施的“善譬”,兹取二例如下: 
“匡章谓惠子曰:‘公之学去尊,今又王齐王,何其到(倒)也?’惠
子曰:‘今有人于此,欲必击其爱子之头,石可以代之。’匡章曰:‘公取
之代乎?其不与?’(惠子曰:)‘施取代之。子头所重也,石所轻也,击
其所轻以免其所重,岂不可哉?’匡章曰:‘齐王之所以用兵而不休,攻击
人而不止者,其故何也?’惠子曰:‘大者可以王,其次可以霸也。今可以
王齐王而寿黔首之命,免民之死,是以石代爱子头也,何为不为?’”(吕
氏春秋爱类篇) 
“客谓梁王曰:‘惠子之言事也,善譬,王使无譬,则不能言矣。’王
曰:‘诺。’明日见,谓惠子曰:‘愿先生言事,则直言耳,无譬也。’惠
子曰:‘今有不知弹者曰:“弹之状何若?”若应曰:“弹之状如弹”,则
喻乎?’王曰:‘未喻也。’‘于是更应曰:“弹之状如弓而以竹为弦”, 
则知乎?’王曰:‘可知矣。’惠子曰:‘夫说者,固以其所知喻其所不知
而使人知之,今王曰无譬,则不可矣。’王曰:‘善。’”(说苑善说篇) 
中国逻辑史上,自墨子以降,类的概念已逐渐普及,如孟子、告子及庄
子等都喜援用类概念以证成其说。故惠施也用之以为诡辩之具。此点在理解
此派逻辑思想上,实有重大意义。
诚然,一个学派或一种思潮的兴起,不能单从其思想家的个人条件中来
说明,主要的原因是在于当时社会发展的具体情势。但一方面关于战国社会
性质问题本书已屡有论述,另一方面有代表性的思想家的经历和主张即是其
时代社会关系的一定的证件,因此,上述四点,未尝不可以作为部分地解明
合同异学派生成的因缘来处理。

第三节 惠施合同异学派的渊源
在说明惠施年行大略以后,我们应进而考察所谓合同异学派的渊源问
题。庄子天下篇中,对于先秦各派学术,皆有“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一语
以明其承藉所自,独对于惠施、公孙龙等所谓“辩者”之学无此考语;因而
惠施所代表的合同异学派,其渊源何在,各家所见,遂极不一致。自来对此
问题的解答,约有两种:其一,以惠施、公孙龙都出于墨子学派,也即是所
谓“别墨”一派的中坚分子;其二,以惠施之学出于老子学派,也即属于杨
朱的嫡派。对于此两种解答,我们皆不同意,兹分别评述如下: 
第一,最早主张惠施、公孙龙同出于墨子学派的,为晋代的鲁胜。他说: 
“墨子著书,作辩经以立名本。惠施、公孙龙祖述其学,以正刑名显于世。” 
(墨辩叙,见晋书隐逸列传)近代反动的资产阶级学者们也不少以惠施、公
孙龙为“别墨”派中人物。我们以为,不但惠施不出于墨子学派(公孙龙同, 
下章详论),且先秦时代根本即无所谓“别墨”一派。这是因为: 
(一)墨子学派在先秦,是一个有组织的宗教团体,以钜子为教主,教
主对于教徒(即墨者)的思想行动有绝对的指挥权,对违反组织纪律的教徒
且有生杀的权力。故惠施是否墨者,不能只采取其思想上若干特征为据,如
非攻的主强和墨家相同,而“去尊”的主张就和墨家相异。
就拿思想特征来讲,重要的还是政治的态度。我们前面所引吕氏春秋不
屈篇惠施以“治农夫者”自命,其政治意识与墨子学派的“役夫之道”、“贱
人之所为”是不能并立的。
(二)最皮相的说法,是以墨辩作者与惠施都言“坚白同异”为理由, 
遂谓惠施属于“别墨”,属于墨家中“科学的墨学”一派,其实此处的问题
不在于“是否”都言坚白同异,而在于“如何”把握坚白同异等范畴,在于
所取的认识论方法论是否相同。章士钊有一段话,讲的有些道理: 
“荀子解蔽篇云:‘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 
墨、惠并举,名迹之大,几于相等,而其所蔽,性又相反,仿若各出所长, 
相齮а伞4硕交莩鲇谀斗腔葑由淠暝侣院笥谀胙阅鲇诨�
同为无义。。。或又曰:惠子所树各义,如天下篇所载者,一一见于墨经; 
非同一源,焉得如斯巧合?。。愚谓读书不求甚解之过,莫若此甚。孟子言
尧、舜、禹、汤,庄子言尧、舜、禹、汤,墨子言尧、舜、禹、汤,其余各
家之书,莫不言尧、舜、禹、汤,吾不得谓孟、庄、墨及其余各家为一家也, 
惟坚白同异亦然。夫欲知一作者属何家数,非将其所立学说之全部融会贯通, 
而又于其各家相互出入之处悉心比较,得有究竟,殊不足以定论;若仅以所
列事项相同,遽等量而齐观之,此末学肤受者之所为,非所望于慎思明辨一
流也。以吾暗陋所及,墨、惠两家,凡所同论之事,其意无不相反。。。细
绎两家词意,似墨义先立,惠义破之,惠家来攻,墨家复守,有如公输般九
议攻城之机变而墨子九拒之者然。以如此互为冰炭之两宗并作一谈,谓其是
一非二,夫亦可谓不思之甚者矣。”(逻辑指要附录二名墨訾应论) 
章氏此论,其细微处自有商量余地(详下文),然由论旨及方法上强调
惠、墨两家互为冰炭,而断言“谓惠出于墨”为“不思之甚”,则大体可以
同意。
(三)先秦无别墨,唐钺早有此说(见所著国故新探论先秦无所谓别墨)。
他曾说:“天下篇‘相谓别墨’,正是显学篇‘皆自谓真墨’的背面。墨家

的三派,既然自称为‘真墨’,当然呼他派为‘别墨’,‘别墨’明明是墨
家任一派用以挖苦任何他派的绰号,也如荀况隐然自命为‘大儒’而呼‘子
张氏之儒’、‘子夏氏之儒’及‘子游氏之儒’为‘贱儒’一样。”唐氏此
说,我们深为同意。但“别墨”一词何以成为“挖苦”他派的绰号,唐氏未
加说明,此点似乎是很重要的。按墨子学派,以“兼”为正而以“别”为非, 
例如对于“兼君”则有“别君”,对于“兼士”则有“别士”,皆是确证。
依此可知,在墨家阶级立场上所说的“别墨”,实有背叛教义或墨教败类之
义。这样讲来,“兼”墨即真墨,“别”墨即假墨,所以说“相谓‘别’墨”。
第二,以惠施出于老子学派而为杨朱的嫡派,是郭沫若的新说,在他以
前,似未见有人主张。他说: 
“杨朱本是老聃的弟子,。。惠施、公孙龙之徒本是杨朱的嫡派。。。 
庄子所举的惠施、公孙龙这一批人的坚白同异之辩,正是孟子所谓‘淫辞’, 
但这一批人的代表惠施,。。他说‘至大无外,谓之大一’,‘天与地卑, 
山与泽平’,‘万物毕同毕异’,‘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这却是一派
泛神论的断片。而同时从这些学说上便可以断定他是老聃、杨朱的一派。还
有吕氏春秋的爱类篇。。说惠施之学‘去尊’,也和孟子责备杨朱的学说‘无
君’相一致。‘去尊’译成现代的话当是无政府主义,老聃、杨朱的学说充
其极是应该到达这一步的,在这儿也明显地可以看出惠施是杨朱之徒。”(先
秦天道观之进展,见青铜时代,人民出版社版,页五一——五二。) 
郭氏此说,是值得我们注意的。因为,惠施与庄子在各方面均有甚密切
的关系,而公孙龙的唯心论思想,也与老子的宇宙观同属一型。然此只能视
为各派相互间的影响,如指为惠施与公孙龙同出于老子学派,似乎值得商讨。
关于公孙龙部分,下章另论;关于惠施不出于老子学派的理由则大致如下: 
(一)庄子天下篇系以惠施为关尹、老聃学派以外自成一宗派的人物, 
荀子非十二子及解蔽等篇,也明言老子与惠施两派的学说是不同的,故断定
惠施是老聃、杨朱一派,不惟于史无据,且与天下篇及非十二子与解蔽等篇
所说相冲突。
(二)惠施所提出的“大一”与“小一”等观念,可能是直接取自老子
学派,或者由于受到老子学派的启示;其“去尊”之说也或许与杨朱“无君” 
有相似处。但此等事实,只能证明惠施之学中有老子学派的影响,且相互影
响也常在相互对立的学派中间发生,不必一定出于师生传承的关系。所以, 
如果没有更直接更有力的证据,仅凭上述事实,似不能推翻天下篇及非十二
子与解蔽等篇的古说。
(三)测定各家学说是否同源,最可靠的标准,应在其实践态度。老子
学派的基本文献,不出老子与庄子二书。就此二书研究,老子学派所持实践
态度的最大特征,在于隐逸寂静思想或出世主义的人生观,后世老、庄学说
与佛家合流,其原因或即在此。至若惠施之学,则完全与此相反,他所持的
是一种入世致用的现实态度,此点在庄子逍遥游、秋水、德充符、外物等篇
的记载中,皆有确切证据可指。我们由庄子攻击惠施的入世致用思想上,似
乎反而可以证明惠施之学不出于老子学派。
现在我们要进而从积极方面研究惠施合同异学派的确实渊源所在。关于
此一问题,我们主张惠施所代表的合同异学派主要的渊源是来自邓析(约在
公元前五四五至五○一年),也即鲁胜所谓“自邓析至秦时,名家者世有篇
籍”。其证据如下:

(一)庄子天下篇虽未明言惠施学术的来源,而在荀子一书中,则多少
透露出一点线索。荀子全书说及惠施的地方共有六处(其未提出惠施名字而
泛言“坚白同异有厚无厚”尚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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