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量世界-丹尼尔[1].克尔曼-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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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那个星期里,仆人辞职了,他背上留下两块伤疤。有关以活的肌肉纤维为导体的论文奠定了洪堡的科学声誉。他好像疯了,他的哥哥从耶拿写信给他。可他应该想想,人对自己的身体也存在道德义务,身躯可不是超物质的东西;请你到这里来吧!席勒想认识你。你看错我了,洪堡回答道。我发现,人类愿意受苦,只是因为怕痛错过了许多认识。但谁决定接受疼痛,就能理解他不曾理解的……他放下鹅毛笔,揉揉肩,将那页纸团成一团。我们的兄弟情谊,他重新开始写道,它为什么让我觉得是真正的谜呢?我们是单独的,又是双倍的,你是我不该成为的样子,我是你不能成为的样子,我们应该并肩穿越生活,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永远比对其他人更贴近。我为什么估计,我们的伟大将一无所成,不管我们做出什么成就,也将消逝,好像什么都没有似的,直到我们不分轩轾的名字重新融合为一呢?他停下来,然后将那页纸撕得粉碎。为了调查弗赖贝格矿井里的植物,他发明了矿灯:这种灯使用一个蓄气器,在没有空气的地方也能发光。它几乎要了他的命:他钻进一个从未考察过的小洞,将那盏灯放在那里,几分钟后就晕厥过去了。垂死中他看到热带的攀缘植物,它们在他眼里变成了女性的身体,他喊叫着苏醒过来;一位名叫安德烈斯·德尔里奥的西班牙人,从前在弗赖贝格学院读书时的一位同学,发现了他,将他救了出来。洪堡羞愧得几乎讲不出道谢的话来。经过一个月的艰苦工作,他研制了一种呼吸器:用两根管子将一只气袋接在一只面具上。他系上仪器,爬下矿井。他脸色铁青地忍受开始出现的幻觉。然后,等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晕眩使烛光加倍成一种大火时,他才打开阀门,郁闷地看到那些女性又变成了植物,植物变成虚无。他继续在阴森森的黑暗中呆了几小时。当他回到日光下时,管家孔特的信等着他,让他返回垂危母亲的病榻前。于是,他当然骑上了能搞到的最快的马。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的外衣飘拂,他两次从马鞍上滚落,跌进烂泥里。他赶到时胡子拉碴,脏兮兮的,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什么最得体,他装得好像喘不过气来似的。孔特随意地点点头,他们一起坐在她的床沿,目睹疼痛将她的脸变成某种陌生的东西。疾病将她体内烧坏了,她的脸陷落了,她的下巴变长了,她的鼻子突然弯曲了,放血几乎放尽了她的血。洪堡握着她的手,从下午过渡到傍晚。
海洋(5)
一个仆人送来他哥哥的信,他请求原谅,他在魏玛有要紧事。夜色降临时,母亲身体躬起,发出尖厉的喊叫。安眠药不起效,再次放血也不能让她安静。她会表现得这样不得体,这让洪堡感到不可理喻。半夜时分,她的喊叫是那样无所顾忌,似乎是从她弓曲的躯体深处钻出来似的,好像她正在经历一次快感高潮似的。他合眼等待。两小时后她才住声了。天亮后,她含糊地讲着听不懂的话,当太阳升到上午的天空时,她睁开眼睛,望着她的儿子,说他应该挺直腰杆,这样懒洋洋地坐着不得体。说完,她头一扭,她的眼睛似乎变成了玻璃,他见到了他平生中的头一名死者。孔特将手放在他肩头,说谁也无法想象这个家庭对他有多重要。不对,洪堡说道——好像有人在提示他似的。他能想到,他将永远不会忘记。孔特感动地叹口气。现在他知道他将继续拿到他的薪水。下午,仆人们看到洪堡在宫殿外走来走去,越过山丘,绕过池塘,胳膊伸长,嘴巴张开,仰面朝天,像个傻瓜似的。他们还从未见过他这样。他们纷纷说他一定是受了惊吓。而事实上:他从未这么幸福过。一星期后他辞去了矿务巡察的职务。部长不理解,叫道:这么高的职务,这么年轻,前途无可限量!为什么呀?因为这一切都太少了,洪堡回答道。他站在上司的办公桌前,个子虽矮,但身体笔挺,目光炯炯,肩膀微垂。因为他现在终于能出发了。他先是去魏玛,在那里,他哥哥将维兰德、赫尔德和歌德介绍给了他。歌德将他作为同盟者欢迎。他视创造了洪积世理论的伟大的维尔纳的每一位学生为朋友。洪堡说他将前往新世界。这他还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谁也劝不住他,他不指望活着返回来。歌德将他拖到一边,穿过用不同颜色涂抹的房间走向一扇高大的窗户。一桩大冒险,他说道。但重要的是研究火山,支持洪积世理论。地下不在冒火。大自然最里面不是沸腾的岩浆。只有堕落的灵魂才会产生这种异端的想法。洪堡答应去看看火山。歌德胳膊交叉在背后。他永远不该忘记他是从谁那里来的。洪堡不理解。他应该想到是谁派他来的。歌德朝着彩色房间、罗马雕像的石膏模子、客厅里低声交谈的男子们的方向做个手势。洪堡的哥哥在谈无韵诗的优点,维兰德专注地点头颌首,席勒坐在沙发上偷打哈欠。您是从我们这里去的,歌德说道,从这里。在大海上您也依然是我们的大使。洪堡继续前往萨尔茨堡,在那里置办了当时能买到的最昂贵的测量器材。两只测量气压的气压仪,一只用来测量水的沸点的沸点测高计,一只测量陆地的经纬仪,一只具有人造地平线的反光六分仪,一只用来确定地磁强度的磁倾仪,一只测量空气湿度的毛发湿度计,一只测量空气中氧气含量的量气管,一只用来贮藏电量的莱顿瓶和一只测量天空颜色的天蓝仪。另外还有两只价值连城的钟,是最近才在巴黎生产出来的。它们不再需要摆针,内部装有看不见的周期性摆动的弹簧,一秒秒地显示。如果好好保护它们,它们不会偏离巴黎时间,通过测量地平线上方的太阳高度,对照表格,就可以确定经度。他在那里练习了一年。他测量萨尔茨堡的每一座山丘,他每天测量空气压力,他绘制磁场,检测空气、水、土地和天空的颜色。他练习拆卸和组装每一只仪器,直到他一条腿着地在雨天或苍蝇围绕的牛群中央闭着眼就能装拆它们。当地人认为他是疯了。但他知道,这他也得习惯。有一回他整个星期将胳膊绑在背上,来体验不适和疼痛。由于制服妨碍了他,他定做了第二套,夜里在床上也穿着它。他告诉他的房东肖贝尔夫人说,全部诀窍就是永远不放过什么,请她再给他一杯他非常恶心的油腻的牛奶。然后他才前往巴黎。他哥哥目前自说自话地生活在那里,要按一套他自己发明的严厉系统教育他的极其聪明的孩子们。他的嫂嫂无法忍受他。她说她觉得他怪怪的,他的行事让她觉得是在发疯,他整个儿让她觉得是她丈夫被扭曲的形象的漫画。他不能讲她说得一点没道理,哥哥回答说,他对弟弟的所有愚蠢行为负责,相当于保护人,做这个保护人绝对不容易。洪堡在学院里举办有关人类神经的导电能力的讲座。当细雨霏霏,在城外被踩坏的草地上测量连接巴黎和极地的最后一段经度时,他站在一旁观看。测量完毕后,所有人都摘下帽子,相互握手:这段距离的百万分之十将被铸成金属,变成了将来所有经度测量的单位。人们想称它为米。每当测量什么时,都让洪堡感到无比骄傲;这回他兴奋若狂了,激动得好几夜睡不着觉。他打听考察旅行的事。某位布里斯托尔先生想去埃及,不久被作为间谍关进了监狱。洪堡获悉,五人执政内阁指法国1795…1799年间的五人执政内阁。要派伟大的布盖领导一支科研小组前往南海,但布盖老得像块岩石,耳朵全聋了,坐在安乐椅里,低声嘟哝,做着谁也不知道是指向谁的指挥动作。当洪堡向他鞠躬致意时,他以大主教的手势祝福他,示意他走开。五人执政内阁让军官博丹代替了他。他客气地接待洪堡,许诺一切,不久就带着国家交给他的全部钱财潜逃了。一天晚上,有个年轻人坐在洪堡家门外的台阶上,从一只银瓶子里喝着白酒,当洪堡不小心踩着他的手时,对方破口大骂起来。
海洋(6)
洪堡道歉,两人交谈起来。那人名叫艾梅·邦普朗,本来也想同博丹一起旅行的。他二十五岁,身材高挑,衣服有点破,脸上有些许天花疤痕,大门牙只剩一颗。两人互相凝视,后来他俩谁也说不清,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在为他们牵线,让他们觉得相互间比其他任何人都重要,或者他们是不是只有在回想时才这么觉得的。邦普朗说他来自拉罗谢尔,外省低矮的天空像一座监狱的屋顶一样让他难受。他每天都想离开,后来成了军医,但大学没有承认他的头衔。当他补办毕业考试时,他学习了植物学,他热爱热带植物,现在他不知道干什么。宁死也不回拉罗谢尔!洪堡问他可不可以拥抱他。不行,邦普朗胆怯地说道。洪堡说,他们拥有相同的过去和相同的计划,如果他们一起合作,谁能阻止得了他们?他向邦普朗伸出手去。他不理解。他们可以同行,洪堡解释道,他需要一位旅伴,他有钱。邦普朗仔细看看他,旋紧瓶子。他俩都年轻,洪堡说道,也都很坚定,他们一起合作,会成为伟人的。难道邦普朗没有这种感觉吗?邦普朗没有这种感觉,但洪堡的兴奋是传染性的。因此,也因为不理一个人伸出的手不礼貌,他同意了,忍住痛没有叫出声:他没料到洪堡这个矮子握手会那么使劲。现在怎么办?还能去哪儿,洪堡回答道,去西班牙!不久,两兄弟像两名君主似地告别了。当吻别时嫂子的发尖拂过他的脸时,洪堡十分尴尬。他问他们是不是会再见。肯定的,哥哥说道。在这个或那个世界上。在尘世或天堂。洪堡和邦普朗跨上马出发了。邦普朗惊愕地看到,他的旅伴竟能够直到看不见哥哥嫂嫂了都没有转回身一次。前往西班牙的途中洪堡测量每一座山丘。他爬上每一座山。他从每一座岩壁上敲下石样。他戴着他的氧气面具钻进每个洞窟,直到最里面最深的洞穴。那些看他通过六分仪的目镜测定太阳的当地人认为他们是异教的天体崇拜者,向他们掷石头,使得他们不得不跃上马落荒逃走。前两次他们安然无恙地逃脱了,第三次邦普朗离开时受了一处重伤。他开始奇怪。有这个必要吗,他问道,我们只是经过这里罢了,我们是要去马德里,天啊,如果我们只是骑行穿过,很快就会到达那里了。洪堡想了想,然后说道,不行,他很抱歉。一座不知道它有多高的山丘会妨碍理智,让他不安。一个人不能始终确定自己的位置,就不能离开。一个谜,不管它多小,都不能置之不理。为了他能不受干扰地测量,从此他们昼伏夜行。必须像至今一直做的那样准确测定图纸的坐标,洪堡说道,西班牙的地图不准确。他想知道他们在骑向哪里。可这我们是知道的呀,邦普朗叫道。这是大路,它通向马德里。只要快点,别的就不需要了!这不关路的事,洪堡回答道。这关系到原则。在首都附近,日光出现一种银的色调。很快就差不多没有树木了。西班牙的中央不是盆地,洪堡解释道。地理学家们又一次错了。它更像是一座高原,曾经是一座远古海洋里的岛屿。那当然,邦普朗说道,拿起瓶子喝上一口。是岛屿。马德里执政的是曼努埃尔·德·乌尔基霍部长。人人知道他同王后睡觉。国王没有权力,连他的孩子们都鄙视他,全国认为他可笑。什么都躲不过乌尔基霍,因为外国人不得进入殖民地,这还从未有过例外。洪堡拜访普鲁士、比利时、荷兰和法国的大使。夜里他学习西班牙语。邦普朗问他是不是永远不睡觉。如果他能避免的话,洪堡回答道,就不睡。
海洋(7)
一个月后他终于在阿兰尤兹宫里得到了乌尔基霍的接见。这位部长身肥体胖,紧张不安,忧心忡忡。由于误会,也许是由于他曾经听说过帕拉塞尔休斯生于1493年,卒于1541年,德国医生和自然科学家。,他将洪堡当成了一名德国医生,向他打听一种性药。什么?部长将他领进石头大厅里一个暗淡的角落,将手放在他肩上,压低声音。不是为了享受,他说道,他对国家的权力来自他对王后的权力。她不是年轻女子了,他本人也不是小伙子了。洪堡眨眼望着窗外。中午发白的阳光下,公园呈现出不真实的对称性。一座摩尔人的井喷起一根缓缓闪烁的水柱。 有许多事要处理,乌尔基霍说道。宗教法庭还很强大,废除奴隶制的道路还很漫长。到处都有人喋喋不休,他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是真正意义上的坚持,他讲得够明白了吗?洪堡捏着拳头,缓步走向乌尔基霍的办公桌,蘸蘸鹅毛笔,写下一个处方。亚马逊盆地的金鸡纳树皮,中非的罂粟萃液,西伯利亚的热带稀树草原藓和一种马可波罗游记中的奇花。用这一切做成一种浓汁,然后使用第三泡。慢慢饮服,每两天一次。要备齐所有这些配料,可能需要经年。他犹豫地将那张纸递给乌尔基霍。此前从没有外国人得到过这种待遇。会给予洪堡男爵及其助手一切的支持。为他们提供住宿,客气地款待他们,他们可以去他们感兴趣的每个地方,可以乘坐王室的所有船只。这样一来,洪堡说道,他们只需穿越英国的封锁了。邦普朗问为什么要他这个助手。不知道,洪堡心不在焉地说道。也许是一场误会。就不能改变吗?洪堡说,这不是个好主意。他们这些护照来之不易。不容怀疑它们,带着它们上路。他们乘坐由拉科鲁尼亚出发前往热带的第一艘三桅快舰。西风劲吹,海浪汹涌。洪堡坐在甲板上的一张折叠椅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他在日记里写道,幸好他不晕船。后来他不得不呕吐。这也是一个意志问题!他特别专注,仅偶尔中断下来,趴到船帮上,写了满满三页纸,描写出发时的感受、海上降临的夜色和消失在黑暗中的沿岸灯光。直到早晨他还站在船长身旁,观看他导航。然后他掏出他自己的六分仪。中午时他开始摇头。下午四点他放开他的仪器,问船长他工作得为何这样不精确。三十年来他一直就这么做的,船长说道。佩服,洪堡说道,这让他吃惊。这么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