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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部分

古拉格群岛-第102部分

小说: 古拉格群岛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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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干这个工种,发给她的口粮是劳改营里最高的:多给三百克面包(一天共八百五十克),晚饭除了共同的黑菜汤,另外给三份斯达汉诺夫口粮:三份少得可怜的用白水煮的粗麦粉稀粥。粥少得刚能盖住瓦钵子底。 
  “我们干活是为钱,你们是为嘴,这没有什么秘密。”一个修理压砖机的邋里邋遢的自由人机械工对我说。 
  运坯车装满以后,我和独臂的阿尔泰人普宁一起把它推走。这种车的样子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塔,因为各摆十二块坯的十条木板使它的重心升得很高。这辆像装得太满的小书架子似的颤颤悠悠的小车,需要拽着它的铁把手沿着一条笔直的轨道往前拉,把它推上一辆当作底座的平台车,固定在上面,再沿着另一条直线把这辆平台车拉到一排烘干室的门前。在适当的烘干室前面停下,把运坯车从平台车上移下来,再朝另一方向把它推进烘干室。每一间烘干室就是一个长走廊,两边墙壁各有十排凹槽和十排支架。需要把运坯车迅速地不偏不斜地推到里面,放松杠杆,把摆着砖坯的十条托板分放到十个架子上,再把十对铁爪卸下来,然后立即推出卸空了的坯车。这一套工艺似乎是上一世纪某个德国人的发明(运坯车有个德国名称),但是按德国人的设计,不仅要有铁轨支持着运坯车,在凹坑上还应该有地极支持着推车的工人呢。可是我们脚底下却只有一些朽烂、折断的板子,我时常踩空,掉下去。想必原设计还规定烘干室应安装通风设备,实际却没有。每当我在那里因为上不好架而手忙脚乱的时候(我时常把车推斜了,托板被卡住,放不到支架上去,弄得湿坯砸到头上),都要吸进大量煤烟,使气管刺痒难忍。 
  所以把我赶回取土场时,我对离开车间并不太伤心。取土场也缺人手——那儿的犯人也在释放。鲍里斯·加麦罗夫也被派来挖土,我们开始一道干活。定额早就清楚:一个人连挖带装,再加推到绞车跟前,一班要干六车(六方)。两人干十二车。天气干燥,我们两人一天来得及完成五车。但是下起了秋天的牛毛细雨。一天、两天、三天,风也不刮,雨也不变大,只是渐渐沥沥地下个不停。它不是倾盆大雨,所以谁也不敢负停止室外作业的责任。“运河工地从来不下雨!”——这本来是古拉格的一句有名的口号。但是在新耶路撒冷不知道为什么连棉背心也不发。在这烦煞人的毛毛雨下面,我们只好穿着自己的前方的旧军大衣,在褐红色的取土坑里连爬带滚,染一身红泥。到了第三天末尾,我们的大衣至少各吸进了一提桶水。劳改营也不发鞋,我们只得在稀泥汤里泡烂自己最后一双前方带回来的皮靴。 
  头一天我们俩还说笑话; 
  “鲍里斯,你不认为图曾巴赫男爵现在会非常羡慕咱俩吗?他总是梦想在砖窑里劳动。记得吗?他希望累出一身汗,回家倒头就能睡着。他八成以为会有烤衣服的烘箱,有被窝盖,一顿还能吃两道热菜呢。” 
  但是推完了两车土,我一边在空车槽帮子上生气地磕着铁锹(粘土总是沾在锹上不下来),一边说,话音里已经带着火气了: 
  “你说,那三姊妹”怎么就他妈的在家里呆不住?星期天没人强迫她们跟青年们一起去拾废铁。星期一没人向她们要学习圣经的笔记。没人勉强她义务教学。没人赶她们走家串户去搞普及教育。” 
  又推了一车: 
  “她们成天瞎叨叨些什么:要劳动!要劳动!要劳动!你们劳动去好了,见你们的鬼去吧,谁拦着你们了?那将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呀!多幸福呀!多幸福呀!什么样的幸福?该用警犬把你们送进这个幸福生活。那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鲍里斯体质比我弱,他勉强才使得动那把被土粘得越来越沉的铁锹,勉强才能把土甩到车帮子上。但是直到第二天他仍然尽力使我们的精神状态维持在弗拉季米尔·索洛维约夫一的水平上。他在这方面也比我领先了。他已经读过多少索洛维约夫的作品,可是整日埋头于贝塞尔函数的我,连一行也没有读过。 
  他把记得的向我口授,我也使劲记住,可是谈何容易,这时候已经没有那个脑袋瓜子啦!不,一个人怎样既能保住性命又能求得真理呢?为了理解自己的贫乏,为什么非得跌入劳改营的最底层不可呢? 
  他说: 
  “弗拉季米尔·索络维约夫教诲我们应当欢乐地迎接死亡。不会有比这里更坏的地方。” 
  说得对…… 
  我们能装多少就装多少。惩戒口粮就惩戒口粮,去他妈的蛋!混完了一天,就往营里蹭。但是那里也没有什么好事在等我们:一天三次不放盐的用荨麻叶煮的黑汤,顿顿如此;一天发给一勺稀粥,只有一公升的三分之一。面包是已经切好的,四百五十克,早上一次发齐,中午和晚上一点面包皮也不给。接着还要叫我们淋着雨站队清点人数。又得穿着一身沾满粘土的湿衣裳躺在光板上睡觉,冻得哆嗦,因为工棚里是不生火的。 
  到第二天,那蒙蒙细雨还是下个没完。取土场泡透了。我们彻底陷在里面拔不动脚了。不论你一锹铲多少,也不论你在车帮子上怎么磕打,粘土反正是不下去。每次都得伸手把粘土由锹上抠进车斗。这时我们明白了我们这是白搭工,索性丢开铁锹,干脆用双手把脚底下吱吱作响的稀泥敛在一起,捧进车里去。 
  鲍里斯在咳嗽。他肺叶里还留着一块德国坦克炮弹的弹片。他又黄又瘦,鼻子、耳朵、面部轮廓变得像死人一样尖削。我细心观察他,我已经说不准他今年还能不能在劳改营里过冬。 
  我们仍尽量转移注意力,用思想战胜我们的处境。但是什么哲学、文学之类的话题已经谈不起来了。两只胳臂重得跟铁锹一样,耷拉着抬不起来。鲍里斯建议; 
  “算了,说话太费劲。我们沉默着,想些有用的事吧。例如作诗。在心里作。” 
  我颤抖了。他现在还能作诗?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枯黄的前额,可是在那上面同样也笼罩着多么顽强的天才的阴影啊! 
  于是我们沉默,用手捧着粘土。雨还在下着……但是他们不但不把我们从取土场上撤回,马特罗宁娜反而亲自驾到了。她目光炯炯(黑色的斗篷蒙在她“红色的”头顶上),站在陡坡上向作业班长指点着各个角落。我们明白了:今天下午两点这个作业班下不了班。什么时候完成定额,什么时候才让回去。午饭和晚饭一块吃吧。 
  莫斯科的建筑工程因为没有砖正在停工…… 
  马特罗宁娜走了。雨越下越大。粘土层到处是淡红色的水潭。我们的车斗里也积了水。皮靴筒变红了,军大衣盖上了一块块的红斑。双手被冰冷的粘土冻僵了,用手也已经捞不起什么东西往车斗里抛。这时我们放弃了这件徒劳无益的工作,爬到高处的草丛里坐下,低下头,翻起大衣领子罩住后脑勺。 
  从旁边看,像是野地里的两块淡红色的石头。 
  我们的同龄青年正在索邦(巴黎大学文理学院)或者牛津上学,在充裕的休息时间里打网球,在大学生咖啡馆里争论世界性问题。他们已经有著作出版,有图画展出。他们挖空心思地寻找能使周围不够新颖的世界变形的新颖方法。他们生古典大师们的气,因为那些人用完了情节和主题。他们生本国政府和本国反动分子的气,因为它们不愿意理解和接受先进的苏联经验。他们对着电台记者的麦克风喋喋不休地发表谈话,自说自话、娇声娇气地解释着他们在自己最近的或最初的一本书里想说些什么。他们判断人世间的一切都充满自信,特别是关于我国的昌盛繁荣和最高度的正义。只有到了老年,当他们编纂百科全书的时候,才会惊异地发现在我国的字头里,在我国的全部字头里,找不到有价值的俄国姓名…… 
  雨水敲在后脑勺上,像鼓点;寒气爬上湿漉漉的脊背。 
  我们环顾四方。只见装了一半的和翻倒的斗车。人全走了。整个取土场空荡荡,隔离区外的田野上也没有人影。在灰茫茫的雨幕中隐现着我所响往的小村庄,那儿连公鸡也躲进了干燥的地方。 
  我们也带上铁锹,因为怕被人偷走——它是记在我们名下的——拖在身后,像拉着一辆重载的小车。我们绕过马特罗宁娜的工厂,在霍夫曼式烧砖炉四周的空旷的回廊的顶棚下面走。这里有穿堂风,很冷,但干燥。我们一头钻进砖砌的拱道下的尘埃中,就地坐下。 
  离我们不远有一个大煤堆。两个犯人在里面翻什么,热心地找什么。找到一块,用牙咬试过,就放进一条口袋。后来他们坐下,每人都嚼着一块这种灰黑色的东西。 
  “喂,伙计,你们吃什么?” 
  “这叫‘海粘土’。大夫不禁止的。吃它没什么益处,也没有害处。一天的口粮里加上一公斤这东西,跟真地吃饱了一样。你们也找点吧,这煤堆里多的是……” 
  ……取土场到晚也没有完成定额。马特罗宁娜下令把我们留在这儿一整夜。但是普遍停电,生产区没有照明,只好把我们召集到工厂大门口,命令全体挽起手,由一支加强的押解队带着,在狗吠和斥骂声中返回生活区。一片漆黑。走在路上看不见哪儿是水潭哪儿是硬地,一步走不好就拽得身旁的人东倒西歪。 
  生活区也是黑的,只有“个人厨房”的灶膛里冒出暗红的火光。食堂里只是在发饭口放着两盏煤油灯,看不见墙上的标语,也看不见钵子里双份的荨麻叶菜汤,你用嘴唇试探着往肚里灌就是了。 
  明天将如此,未来的每一天都将如此:六年红粘土,三勺黑菜汤。在监狱里我们好像也是一天变得比一天弱,但到了这里衰弱得更快。脑袋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一种舒服的衰弱状态渐渐来临,在这种状态下,退让容易,反抗难。 
  工棚里也是一片黑暗。我们穿着一身湿衣躺在光板上。好像身上贴着热敷,一件也不脱掉会暖和一些。 
  张开的双眼凝望着黑色的屋顶,黑色的天空。 
  主啊,主啊!在炮弹下,在炸弹下我曾祈求你保全我的生命。而现在我祈求你——给我降下死亡…… 
  
  北极星书库(ebook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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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土著的生活

  介绍群岛上著的外表上很单调的生活,似乎是最容易、最简单不过的。但同时也很难。这跟介绍任何其他生活一样,需要讲出一个早晨到一个早晨,一个冬天到一冬天,生(初进劳改营)到死(死亡)之间的全过程。还要把一切大大小小的岛屿都包括进去。 
  当然没有人能把这一切囊括无余,况且写成大本大本的东西,读起来怕是很枯燥的。 
  土著们的生活,无非是劳动,劳动,劳动;无非是饥饿,寒冷,耍滑,藏好。谁没本事推开别人而把自己安置到一个舒服的岗位上去,这个劳动对他说来就将是所谓的一般劳动,也就是在地上建起一个社会主义,而把我们自己赶进地下去的那种劳动。 
  “一般劳动”的工种是数不尽说不完的,没人有那么长的舌头。推手车(“OCO型机械,两根车把,一个轮子”)。抬担架。光着手卸砖(手指很快磨掉皮)。用背架驮砖。露天采石、挖煤、取土、取沙。用丁字镐刨出六方金矿石并且运到筛矿机旁边。或者单纯刨土,啃地皮(多石的土壤,并且是在冬天)。在地底下挖煤,挖金属矿——铝矿、铜矿。还可以粉碎铜矿石(嘴里感到甜滋滋,鼻孔滴水)。可以用杂酚油浸枕木(和自己的身体)。可以开凿铁路隧道。铺路基。可以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从沼泽里采泥炭。可以熔炼矿石。可以浇铸钢水。可以在水淹的草场的土丘上割草(腿肚子以下胜在水里)。可以当饲养员、赶车的(并且从马料袋偷燕麦放进自己的锅里。马是官家的,填一肚子草也许撑得住,要死就死它的!),或在劳改农场里操持一些农活(这是顶好的劳动:从地里总能给自己扒拉点什么出来)。 
  但是万物之父仍是我们有着真正黄金般树干(从那里头能采到金子)的俄罗斯森林。群岛各工种里资格最老的就是伐木。这个工作什么人都要,什么样的人都能安排,连残废人也不拒绝(派没有双手的人以三人为一组去踩平半米厚的积雪)。积雪有胸口那么深。你是代木工。第一步,你自己先把树干周围的积雪踩乎,把树干放倒。然后,你费劲地在积雪里来回走动,把技杈全砍光(还得先伸手到雪里摸到树杈,再想法用斧子够到它们)。然后仍在这一片松软的积雪里把一根根树枝拉扯到一起,集成堆,一堆一堆地烧掉(它们光冒烟,不热火)。现在,你要按规定的尺寸,把原木锯断,码垛。一人一天的定额是五方,两人十方。(在布列波洛姆是七方,但是还必须把根部的粗短原木劈成两半。)这时候你的手臂已经举不动斧子,你的两条腿已经挪不动地方。 
  在战争年代(在吃战时伙食的条件下),劳改犯们把干三个星期的伐木活叫做“乾枪毙”。 
  你会恨这些森林,恨诗歌和散文中歌颂的这种大地上的美景。当你走进青松或白桦林的遮天的穹隆,便会感到嫌恶的颤栗。过后几十年,你一合眼仍会见到云杉或白杨的粗短原木,你扛着一头,另一头拖在地上,运向几百米以外的火车车皮。你陷在雪里,你摔倒,但仍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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