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拉格群岛-第1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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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和怎样发现我们铺在地上的两件棉衣和象棋的呢?根据衣服上的号码,甚至不必按名单点名,立刻就会知道是我们两个人跑了。
事实经过是这样的:第二天清早,几个出工棚较早的爱干活的人发现了地上的两件冻得冰冷的棉衣。很清楚,这是在地上放了一夜的。于是他们就撕掉号码,把棉衣被在自己身上了:棉衣,这可是好东西呀!所以,看守根本没有拾到棉衣。被剪断的铁丝网只是到星期一傍晚才发现。而且是按照名册对了一天才弄清楚逃跑的人是谁。早知如此,逃跑者第二天早晨还可以公开地走路或坐车!就因为没有冷静地分析照明弹问题,白受了多少苦啊!
当劳改营里渐渐摸清星期天夜晚逃跑的真相时,人们想起那天灭灯的事来,赞叹不已:“嘿,真精!干得漂亮!他们怎么把电源切断的呢?”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认为是熄灯帮助了逃跑者。
我们第二天夜间的前进速度一小时不超过四公里。两腿痛得厉害,不断地要躺倒休息。渴!想喝水冬一夜之间走了不过二十公里。又得找个白天躲藏的地方了,又得躺倒受一天罪!
仿佛前方有个建筑物。我们小心地向它爬去。原来是几块大漂石。草原上竟会有这种东西是很奇怪的。说不定石头的凹坑里面会存着一点水呢?没有……有一块大漂石下面有一道沟。也许是胡狼打的洞。钻进去可不容易。万一它倒下来呢?那我们将被压扁,而且还不会马上死去。已经有些冷了。直到早晨也没有睡着。白天又没有睡。于是拿出刀子来在石头上磨:昨晚用它挖坑时弄钝了。
白天,我们听到很近的地方有车轮声。糟了,我们就在大路旁边呀。一个哈萨克人赶着大车紧贴着我们这块大石头过去了,嘴里还嘟嚷着什么。跳出去。追上他?也许他带着水?但是,不了解周围的情况怎么能抓住他呢!倒是我们会被人们看见;
追捕队看来并没有走这条路。我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从下面朝四下看了看。相距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有间破房。我们爬过去了。一个人也没有。井?!不,已经扔满垃圾了。角落上有一堆干稻草屑。在这里躺一会儿吗?躺下了。还是睡不着。噢,跳蚤咬得厉害!多么大的跳蚤呀!真多!科利亚身上的比利时西装是浅灰色的,那上面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赶紧抖掉。拍打掉。我们又爬回胡狼窝去。时间在流逝,力气在消失)可是却不能前进。
黄昏时我们起来了。一点力气也没有。渴得难受。我们决定把前进方向再偏右些,早些起到额尔齐斯河。晴朗的夜空星光闪闪。飞马星座和英仙星座在我看来好像共同组成一个像我们一样低着头毅然往前走的老牛的轮廓。我们也在往前走。忽然,前面飞起了一颗照明弹!难道他们已经赶到前面去了?!我们惊呆了.我们看到铁路路基。眼前就是铁路。没有打第二颗。但一束探照灯灯光顺着路轨照射过来,光束不断地向铁路两旁摆动。一辆轨道车开过来了,这是在查看草原。马上会发现我们,那就完了……躺在光束下面等着被人家发现!真窝囊!
轨道车开过去了。没有发现什么。我们高兴得跳起来。虽然跑不动了。但还是盼望着尽快地离开铁路,走得远些。这时乌云密聚,天黑起来。我们两人忽左忽右地走着,迷失了正确方向,完全凭猜想往前走。速度也越来越慢,也许还走了些不必要的弯路!
毫无收获的一个夜晚!……又快天亮了。又得采集锦鸡儿草。又要挖坑。可是我的土耳其式弯刀不见了。大概是在躺着或者在铁路路基上跳跃的时候丢掉了。糟糕!逃跑者怎么能没有刀?我们用科利亚的刀挖了一个坑。
只有一点可以自慰。早就有人预言,说我要在三十八岁上死去。当海员的很少有人不迷信。但是,到了这一天早晨,就是九月二十日,我就满三十九岁了。三十八岁要死的预言已经与我无关。那就是说,我还会活下去!
我们又躺在坑里。不能活动。没有水呀……哪怕能睡着也好啊!但是,睡不着。能下一场雨也好1时间拖得太长了。不妙。逃出来已经三昼夜,而我们却连一口水也没有喝到。我们每天只吃五片葡萄糖片。而且我们离开营地并不远,也许才走了去额尔齐斯河的三分之一的路程。劳改营的朋友们可能正在为我们高兴,以为我们终于从乳臭未干的检察官那里获得了自由……
黄昏。星辰。方位东北。我们艰难地走着。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叫喊:“哇……哇!”这是什么?记得有经验的逃跑者库德拉说过,哈萨克人就是这样喊着赶开羊群附近的狼的。
弄一只绵羊!有一只羊我们就得救了!在自由的环境中谁也不会想到要喝血。可是,此时此地,求之不得!
我们偷偷向前爬去。看到房屋了。但看不到井。进房子是危险的。遇到人就等于留下痕迹。我们悄悄走近土坯搭的羊圈。原来是个哈萨克妇女在喊叫着赶狼。我们找了一处圈墙比较低的地方跳了进去。刀叼在嘴里。我们匍匐着去抓羊。可以听到羊就在我身旁喘气。但是,它们纷纷从身旁窜开,逃跑了!我们又从不同的方向朝羊群爬去。怎样才能抓住羊腿呢?羊又跑掉了。(后来,聊天的时候。人们指出了我们的错误所在:一我们是爬过去的,所以羊把我们当作野兽了。我们应当直起身来,像主人似的走过去,羊就会乖乖地听话了。)
哈萨克女人感觉到有点不对头,走过来,朝着暗处窥视。她没有带着灯火,但是她抬起几个土块向这边扔过来,有一块打中了科利亚。她朝我这边走来,马上就要扑过来了!不知是她看见了我,还是她感觉到了什么,她突然怪声怪气地喊起来:“有鬼!魔鬼!”猛地向后退去。我们也赶紧向后退,跳过矮墙,躺倒在地。传来一个哈萨克男人的声音,很镇静。大概是说:老娘儿们,看花眼啦!
失败了。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蹒跚着继续前进。
马的轮廓!太美啦!太需要啦!我们走到马跟前。马站立不动。我拍了它的脖子两下,把皮带搭上。我把日丹诺克扶上马,可自己却怎么也上不去,太疲劳了。用两手抓,用肚皮靠,腿怎么也不跨上马背。马不住地转圈。一下子,它挣脱了,驼着日丹诺克跑去,把他摔了下来。还好,日丹诺克手里抓住了皮带,没有丢下什么痕迹。让他们去猜是魔鬼干的吧。
我们让这匹马弄得更加没有力气了。走路更困难。偏偏前面又是一片耕过的地,要在犁沟里走。我们陷入绝境。拖着两腿勉强前进。不过,这也是好迹象:有耕地,也就有人家,有人家,也就有水。
拖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走啊,走。前面又出现了一些什么轮廓。我们卧倒,往前爬。是干草垛!好极了,牧场!额尔齐斯河就在附近?(其实,还远着呢!……)我们使出最后的气力爬上草垛,身子埋在草里。
这才算睡了一整天觉!连逃跑前的不眠之夜,我们总共已经五夜没睡觉了。
傍晚时我们醒来,听到有拖拉机的声音。悄悄地扒开个草,把头稍微抬起。我们看到;两台拖拉机正往这边开来。不远处有一户人家。天色黑下来了。
有了!拖拉机里一定有冷却用水!等拖拉机手去睡觉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去喝机器的水。
天黑了。逃跑后已经过了整整四昼夜。我们向拖拉机爬去。
幸好,这里没有狗。我们摸到水槽,喝了一口。不行。水里有煤油。只得吐出来,喝不得。
这里的住户家里什么都有——有水,也有食物。要不要去叫开门?请人们看在上帝的份上帮帮忙:“弟兄们!好人们!帮帮忙吧!我们是从监狱逃出来的!”这样行吗?十九世纪的时候,人们会把盛满饭的瓦罐、衣服和钱给你送到泰加森林的小路上来,像诗里讲的那样:
农妇们给我幸来了面包。
小伙子们送给我马合烟。
现在我们能这样干吗?别异想天开了!!时代不同了。人们会出卖你!或者是真心诚意地去出卖你,或者只是由于怕受连累。因为为了同情囚犯也会判他们二十五年苦役的。上一世纪的统治者们还没有想到对那些给别人面包和水的人按政治罪论处呢。
只好拖着身子往前走。整夜地走。我们盼望到达额尔齐斯河。我们在寻找河的迹象。但是,一点也没有。我们强迫自己走,毫不怜惜自己。天亮之前,又遇到一个草垛。这次要爬上去就比昨天困难多了。睡着了。也算不错。
快天黑的时候我们醒来。人能有多大忍受力啊?我们逃跑已经五昼夜了。我们看到不远处有个蒙古包,它的旁边有个敞棚。我们悄悄走过去。里面堆着一些做饲料的粟子。我们装了满满一公事包,想吃几口,嚼碎,但是咽不下去。口里已经完全干了。忽然,我们看见蒙古包旁边有一个大茶汤壶,足能装两桶水。我们爬过去。打开龙头,——空的!真倒霉!我们把它歪过来,每人只喝了两口。
我们又向前走去。不断地摔倒在地。躺着的时候,觉得呼吸就容易些。我们已经不能从仰卧的姿势坐起来了。要起来,必须先转身趴下,然后两腿蜷起来,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这样也还累得直喘气。我们瘦得似乎肚皮要贴到脊梁骨了。快到早晨的时候,我们走不到二百米就得躺下休息一次。
这天早晨连草垛也没看见。小土岗上有个洞穴,像是野兽的窝。我们在里面躺了一天,但是没有睡着。天气有些凉了,躺在地上很冷。也许是我们的血已经不热了吧?我们试着嚼一点通心粉。
突然,我看见有一小队士兵走过!是戴红肩章的!是要包围我们!日丹诺克扯了我一把:“你看花眼了!那是马群!”
是啊,是我的错觉。我们又躺下。这一天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忽然,一只胡狼跑来:要回它自己的窝。我们把通心粉推到前面,自己往后退了退,想把它诱过来,刺伤它,然后把它吃掉。但是,它没有吃通心粉,跑了。我们这个小土岗的另一边是个斜坡,斜坡下面是一片干涸了的湖底碱地,湖对岸有个蒙古包,有炊烟升起来。
已经过了六昼夜。我们已到达极限了:刚才我发生了幻觉,看到戴红肩章的士兵,舌头已经转动不灵了。我们很少小便,而且便中带血。这样不行!今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弄到水和食物!我们要到那边去,进蒙古包去!如果他们拒绝,就用暴力夺取。我记得一个老逃跑者格里戈里·库德拉曾告诉过我一句命令语:“玛赫玛杰拉!”(意思是:劝告结束,拿!)于是我与科利亚商量好,到时候由我下命令:“玛赫玛杰拉!”
我们在昏暗中悄悄走近蒙古包。旁边有井!但是没有水桶。不远处有一个栓马桩,挂着一匹备好了鞍的马。从门缝里可以看到蒙古包里有两个哈萨克人,一男一女,坐在油灯分,还有几个孩子。我们敲敲门,进去了。我寒暄了一句:“萨拉姆!”可是,自己眼前直冒金星,真担心会倒下去。蒙古包里有一张矮圆餐桌(比我们现在时兴的桌子还矮)。四周摆着长木凳,上面铺着大块毛毡。还有一只大铁皮箱子。
哈萨克男人嘟嚷了一句什么,皱着眉头瞅了我们一眼,看样子很不高兴。我坐下来以示庄重(而且总得省点力气呀),把公事包放在桌子上。
“我是地质勘察队队长,他是我的司机。我们的汽车停在草原上,离这里五六公里远,那儿还有几个人。汽车的散热器漏水,水漏光了。我们自己也三天没吃饭了,很饿。老大爷,给我们点儿吃的和喝的吧!另外,您看怎么办好?得请您帮我们出点主意呀。”
但是,哈萨克人只管眯着眼,并不把吃喝的东西拿出来。他问道:
“队长贵形(姓)?”
我本来是全部准备好了的,可是现在脑袋嗡嗡响,全忘了。我回答:
“伊万诺夫(当然,太蠢了!)。那么,老大爷,卖给我们点儿东西也行啊!”
“没有。去找别的邻居吧!
“远吗?”
“两公里”
我正在庄重地谈话的时候,科利亚已经忍不住了,他从桌上的盘子里抓了一块饼,嚼起来,不过,看样子咽不下去。这时,哈萨克人突然抄起鞭子(那是一种皮条很长的短把鞭子),朝着日丹诺克举起来。我站起来,一边说着:“唉,你们这些人呀!这就是你们的好客态度吗?广而哈萨克人却用鞭杆在戳日丹诺克的后背,赶他出去。这时候我发出了命令:“玛赫玛杰拉!”随手抽出刀来,对哈萨克人说:
“到墙角去!躺下!”
哈萨克人藏到帐子后面去了。我紧跟上去:怕他那里有猎枪,万一他开枪呢!但他扑通一声倒在木床上,一面在喊叫:
“全拿走吧!我什么也不说!”
啊!你这狗养的!我干嘛要“全”拿走?为什么起初我要一点点东西你都不肯给?
我命令科利亚:“搜!”自己则拿着刀站在门口。哈萨克女人在尖声叫唤,孩子们吓哭了。
“告诉你女人,不许叫!我们不杀人。我们要吃的东西。肉,巴尔(有吗)?”
“伊奥克(没有)!”哈萨克人把两手一摊。
这时科利亚在蒙古包里搜寻,已经从角落里寻出了一大块腌腊羊肉。
“你怎么撒谎?!”
科利亚又找出了一个大盆,盆里是“巴乌尔萨吉”——一种用油炸的酥面块。这时我明白了:桌上碗里装的是马奶酒!我和.科利亚把它喝了。每喝下一口,就觉得生命在慢慢复活!多好的饮料啊!头有些晕,但是醉意倒使我们感到轻松,像是有了力气。科利亚高兴得不得了。他把钱递给我。总共二十八卢布。他身上还不止这些。我们把羊肉装进口袋,把“巴乌尔萨吉”和面饼、糖果、一种带馅的方形点心统统装进另一个口袋。科利亚又找到了一大碗羊肉干。有刀!这东西我们也很需要。我们尽量不要忘掉什么,两把小木勺,还有盐。我拿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