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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古拉格群岛-第30部分

小说: 古拉格群岛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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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安地问:“哪一号监室?” 
  “五十三号。” 
  他战栗了一下。 
  我们问:“从外面来?” 
  他痛苦地摇摇头说:“不——是……” 
  “什么时候被捕的?” 
  “昨天早上。”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他有着一张稍带傻气的、很柔和的面孔,眉毛几乎完全是白的。 
  “为了什么?” 
  (这是一个不诚实的问题,不能期待对它作出回答。) 
  “不知道……就这样,为了点小事……” 
  人人都这样回答,人人都是为了点小事坐牢。特别是受侦查人本人总是感到案子是微不足道的。 
  “那究竟为了什么?” 
  “我。……写了个号召书。致俄国人民的。” 
  “什——么???”(这样的“小事”我们从来还没有碰到过!) 
  “会枪毙吗?”——他的脸拉长了。他拿住那一直没有脱下的鸭舌帽檐揪来揪去。 
  我们安慰说;“大概不会吧;现在谁也不枪毙。十年是准的。” 
  我们那位忠于阶级原则的社会民主党人问他:“你是工人?职员?” 
  “工人。” 
  法斯坚科伸出了一只手,胜利地对我感叹说: 
  “瞧见了吧,工人阶级的情绪!” 
  说完便回过身去睡了,以为到此为止再也没有什么可听的了。 
  但他错了。 
  “怎么会这样——无缘无故来个号召书?用谁的名义?” 
  “用我自己的名义。” 
  “你是什么人呀?” 
  新来的人抱歉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说: 
  “米哈伊尔皇帝。”好像一粒火星烧穿了我们的皮肉。我们在床上坐起身来,仔细瞧瞧。他那腼腆的瘦脸丝毫也不像米哈伊尔·罗曼诺夫。年龄也……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睡觉吧!”——苏济严厉地说。 
  我们朦胧入睡了,预感到明天早上吃干粮前的两小时是不会寂寞的。 
  给皇上也拿进了一张床和被褥,于是他便悄悄地在马桶近旁躺下了。 
  一千九百一十六年,莫斯科火车司机别洛夫家里,进来了一个长着淡褐色胡子的身材高大的陌生老头儿,对司机的笃信上帝的妻子说:“佩拉格娅!你有个一岁的儿子。为上帝好好保护他。时间一到,我会再来。”说完就走了。 
  这个老头是谁——佩拉格娅不知道,但他说得那么清楚,那么威严,他的话征服了母亲的心。于是她对这个孩子疼得比保护眼睛还厉害。维克多长成了一个安静的、听话的、虔信的人,他常常看见天使和圣母的幻影。后来少了些。老头儿再也没有出现。维克多学会了开汽车,一九三六年他应征入伍,分配到比罗比詹,在汽车连服役。他完全不是一个放肆的人,也许正是这种不像司机的文静性格把一个在部队里当雇员的姑娘迷住了,因而挡了追求这个姑娘的自己排长的道。在这个时候,布柳赫尔元帅前来视察他们的演习,他的司机忽然得了重病。布柳赫尔命令汽车连长给他派去一个连里最好的司机,连长把排长叫来,这个排长马上想到把自己的情敌别洛夫塞给元帅(在军队里常常这样:提拔的并不是有条件的人,而是想甩掉的人)。何况别洛夫是一个不喝酒的、干活卖力的人,不会捅漏子的。 
  别洛夫中了布柳赫尔的意,便留在他那里了。不久,布柳赫尔被像煞有介事地召到莫斯科去(用这个办法在逮捕前把布柳赫尔和听他话的远东地区分开了),他把自己的司机也带到了那里。别洛夫失去了头头以后,进了克里姆林宫的汽车队,有时给米哈伊洛夫(共青团)开车,有时给洛佐夫斯基开车,还给什么人开过,最后是给赫鲁晓夫开车。在这里别洛夫看够了(给我们讲了好多)那些宴会、风习、警戒措施。作为普通的莫斯科无产阶级的代表,他在工会大厦旁听过对布哈林的审判。说起自己的那些主子,他只对赫鲁晓夫一个表示了一点好感:只有在他家里,让司机与全家同桌吃饭,而不是在厨房里单独吃;在那些年代只有在他家里还保留了工人的朴实作风。乐观愉快的赫鲁晓夫也喜欢上了维克多·阿列克谢耶维奇,一九三八年调到乌克兰去的时候很想带他一起走。维克多·阿列克谢耶维奇说:“早知这样一辈子也不会离开赫鲁晓夫。”但有点什么事情使他在莫斯科留了下来。 
  在一九四一年,战争快开始的时候,他工作上有一段间断,他不在政府汽车队里工作了。于是兵役局马上把他这个失去后台的人征召入伍。他由于体质弱没有上前线,而分到了工人营——先是步行到英查,在那里挖掘战壕,修筑道路。在最近几年无忧无虑的温饱生活后——这日子使他简直吃不消。他尝够了穷困和痛苦,他在周围看到,人民在战争发生前不仅没有生活得好些,反而更加穷苦了。自己好不容易保全了性命,因病退伍回到了莫斯科,在这里又找到了差事:给谢尔巴科夫开车,后来给石油人民委员谢金开车。但谢金侵吞了公款(总共三千五百万)被悄悄地撤了,而别洛夫不知什么原因又失去了在领导人身边的工作。于是他就上汽车场当司机,空闲的时间在莫斯科与红巴赫拉之间捞点外快。 
  但他的思想已经在考虑别的事了。一九四三年他住在母亲那里,一天她正洗着衣服,拿了桶出去到水龙头那里接水。这时,门开了,屋里走进一个长着白胡须的身材高大的陌生老头。他对着圣像划了十字,威严地看了别洛夫一眼说:“你好,米哈伊尔,上帝祝福你。”别洛夫回答:“我是维克多。”老头儿坚持说:“你将成为米哈伊尔——神圣俄罗斯的皇帝!”这时母亲送来了,一见就吓软了,把桶里的水溅了一地:这就是那个二十七年前来过的老头儿,须发白了,但正是他。老头儿说:“让上帝保佑你吧,佩拉格娅,你把儿子保全了。”说毕就同未来的皇帝撇开旁人去密谈,像总主教扶持他登基一样。他告诉这个惊震不已的年轻人说,一九五三年将要改朝换代,他将成为全俄罗斯的皇帝。(所以五十三号监狱那么使他吃惊!)为此在一九四八年应当开始积聚力量。老头子没有接着教他怎样积聚力量就走了,而维克多也没有来得及问。 
  现在已经没有安生日子过了!换个别人也许早就丢开了这种力不胜任的意图,但恰好维克多在那种地方,在最高层人士中间厮混过,常见到这些米哈伊洛夫们、谢尔巴科夫们、谢金们,从别的司机那里听过好多事,并且弄明白了,这里完全不需要什么不同寻常的才能,甚至是恰恰相反。 
  刚行过登基涂油礼的皇帝是安详的,有良心的,富于同情心的,像留里克朝最后一个皇帝费多尔·伊凡诺维奇那样,感到皇冠沉重地紧箍在自己头上。周围是贫困和人民的痛苦,在此以前是不由他负责的——现在却压在他的双肩上,这种状况继续一日,他便应负其咎。他感到奇怪——为什么要等到一九四八年,于是在那个四三年的秋天他就写了自己的第一个告俄国人民的宣言,并念给了石油人民委员部汽车队的四名工作人员听…………我们从早上起就把维克多·阿列克谢耶维奇围了起来,他态度谦和地告诉了我们一切。我们过分被不平常的故事所吸引,没有留意他那幼稚的轻信态度,因此——出于我们的过错!—一没有来得及防备“耳目”。而且我们脑子里也没有想到,他在这里对我们做的朴质的陈述,还会包含着一些侦查员不完全知道的材料!……故事讲完以后,克拉马连科不知是要“上典狱长那里去拿烟叶”,还是要去看病,要求出去,总之很快就把他传去了。他到上头去把石油人民委员部的这四个人给兜了出来,这本来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第二天,别洛夫提审回来,表示奇怪,侦查员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些人的。这才把我们惊醒了……)……石油人民委员都这几个人读了宣言,都表示赞同——而且谁也没有告发皇上!但他自己感到,这——过早了!过早了!于是就把宣言烧了。 
  过了一年。维克多在汽车场车库当机修工。一九四四年秋天他又写了一个宣言,给十个人——司机和钳工读了。大家都赞同!而且谁也没有出卖!(十个人里没有一个人,在那告密盛行的时代——真是罕见的现象!法斯坚科关于“工人阶级的情绪”的结论没有错。)诚然,皇上同时也耍了一些天真的花招:暗示他在政府里有得力的靠山;答应给自己的拥护者们出差的机会,以便去团结地方上的保皇势力。 
  过了几个月。皇上把机密又透露给车库里的两个姑娘。这可就走了火——姑娘们原来都是有高度觉悟的!维克多的心马上像被揪住了,感到灾祸临头。在报喜节“后的星期天,他在市场上走,身上带着宣言。一个同谋的老工人碰到他,对他说:“维克多!你最好先烧了那张纸吧!怎么样?”维克多也尖锐地感到:是呀,写早了!该烧掉!“不错,现在就去烧掉。”于是他便回家去烧。但是,市场上立刻有两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叫住了他:“维克多·阿列克谢耶维奇!跟我们坐车走一趟吧!”他们用小汽车把他带到了卢宾卡。这里是那么紧张忙乱,以至忘了按常规搜身,因而提供了一个时机——皇上差点儿没有把自己的宣言在厕所里销毁,但一想,他们会更加纠缠:藏到哪里去了?藏到哪儿去了?便作罢了。直接带他乘电梯上楼到了将军和上校那里,将军亲手从他那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了宣言书。 
  然而,大卢宾卡只作了一次审讯就放了心;原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汽车场车库里抓了十个。石油人民委员部里抓了四个。接着就把侦查任务交给了一个中校,这个中校嘻嘻哈哈地分析着号召书的内容: 
  “陛下:您这里写着:‘我将谕令我的农业大臣开春以前解散集体农庄’——但是怎样分配农具呢?您在这里没有明确规定……然后您写道:‘我要加强住宅建设,让每个人住到他工作地点附近,提高工人工资……’陛下,您哪儿来的本钱?票子全靠在机器上印吧?您又把公债废除了!……还有:‘把克里姆林宫全部平毁。’但您把自己的政府安顿在什么地方呢?譬如说,大卢宾卡的房子您还满意吗?想不想去瞧瞧?……” 
  年轻的侦查员们也跑去嘲笑全俄的皇帝。他们除了可笑的东西外,什么也没有察觉。 
  我们在监室里也不是总能克制住微笑。泽一夫向我们挤眉弄眼说:“我希望到了一九五三年您不会忘记我们吧?” 
  大家取笑他…… 
  白眉毛的、傻里傻气的、双手长满老茧的维克多·阿列克谢维奇收到他那倒霉的母亲佩拉格哑送来的土豆,就不分你我地请我们吃:“吃吧,吃吧,同志们……” 
  他腼腆地微笑。他很清楚,这是多么不合时宜和可笑——当全俄的皇帝。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上帝的选择落到了他的身上? 
  不久,就把他从我们的监室里带走了严 
  快到五一的时候,从窗上取下了灯火伪装。战争眼见得要结束了。 
  那天傍晚,卢宾卡是从未有过的宁静。正好碰上是复活节的第二天,节日交错在一起了。侦查员们都在莫斯科游逛,谁也没有被叫去受侦查。在寂静中听得见有一个什么人在抗议什么事情。把他从监室里拉出来送进了隔离室(我们凭听觉可以感觉到所有门的位置),隔离室的门开着,在那里打了他很长时间。在一片寂静中,清清楚楚地听得见打在身上和急得说不出话来的嘴巴上的每一击。 
  五月二日莫斯科放了三十响礼炮,这意味着——又拿下了欧洲的一个首都。还没拿下的首都只剩下两个了——布拉格和柏林,需要从这两个中间去猜测。 
  五月九日,午饭与晚饭一起送来,在卢宾卡只有五月一日和十一月七日才这样做。 
  只是根据这一点,我们才猜到战争已经结束。 
  晚上,又一次放了三十响的礼炮。没有拿下的首都一个也不剩了。当晚又放了一次礼炮——好像是四十响的——这已经是最终的结局了。 
  通过我们的窗户和卢宾卡其他监室以及莫斯科所有监狱窗户的笼口上面的空间,我们这些过去的俘虏和过去的前线军人,也望着那焰火纷飞的、被一道道探照灯光划破的莫斯科天空。 
  鲍里斯·加麦罗夫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反坦克手,他因为重残(肺部受了不能治愈的伤)而退伍复员,现在和一批大学生一起被捕入狱。这天傍晚,他蹲在一间人数众多的布蒂尔卡监室里,那间屋里有一半人是当过俘虏的人和前线军人。他用寥寥的八行诗,用最日常的语句,描写了这最后的一次礼炮:诗里讲他们如何已经在板铺上躺下,盖上了军大衣,如何被吵醒;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望了望笼口:噢,放礼炮,便又躺下了。 
  “又盖上了军大衣。” 
  就是那些沾满了战壕泥土、青火灰烬、被德国弹片撕破的军大衣。 
  那个胜利不是我们的。那个春天不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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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那个春天

  一九四五年六月,每个早晨,每个晚上,从不远的地方——从森林街或诺沃斯洛波德街,往布蒂尔卡监狱的窗里送来一阵阵铜管乐器的声音。这全是一些进行曲,一遍一遍反复演奏的进行曲。 
  我们站在打开了但爬不出去的监狱窗子旁边,站在暗绿色的玻璃钢筋笼口后面听着。是部队在列队行进吗?或者是劳动者们正在甘心乐意地把工休时间贡献给步伐操练吗?——我们不知道。但我们也听到了传闻,说是正准备着举行胜利大检阅,预定六月二十二日——战争开始四周年在红场举行。 
  用作基础的石头只能在下头呻吟和受压,大厦落成时却没有它们的份儿。但是,那些毫无意义地被抛弃了的、曾注定要用脑门、用肋骨去承受这次战争的最初打击从而防止了别人胜利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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