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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部分

古拉格群岛-第86部分

小说: 古拉格群岛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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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定抓三百人。如数抓完了。一九二九年十月十四日夜晚,全管犯人被赶回宿舍锁起来。为了缩短去坟场的道路,打开了平时封闭的“圣门”。整个晚上,一批接一批地带到刑场。(每带出一批人都传来一阵狗的绝望的哀号,这是一条被挂在什么地方的叫做“黑子”的狗,它每次都以为它的主人巴格拉图尼正走在这一批人中间。各连的犯人们根据狗叫声计算着带出去的批数,但是枪声在狂风中听不清楚。这个哀号声绘刽子手们的刺激这样大,以至第二天就把黑子和跟着黑子一起叫的狗统统枪杀了。) 
  行刑者有那三个吸吗啡的浪荡公子,有警卫队长杰格佳廖夫和……文教科长乌斯宾斯基。(只有从表面看问题的人才会觉得这种结合是奇怪的。这个乌斯宾斯基的历史具有所谓“典型性”,即不是最普通的,但却能集中表现出时代的精髓。他是作为一个神父的儿子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正是以这样的身分遇上了革命。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审查、限制、流放、迫害。要知道,这个家庭包袱是甩不掉的,自己的老子是换不了的。不对!乌斯宾斯基发现了办法:他宰了他的老子并且向当局宣布他这样干是出于阶级仇恨!这是一种健康的感情,几乎根本不能算谋杀!他得到了轻判。进营以后马上在文化教育工作方面露了头角,不久就获得释放。现在他已经是自由人身分的索洛维茨文教科科长了。这次执行处决是他主动要求的还是别人要他证实自己的阶级立场,我们不清楚。那天黎明时,有人看见他在洗脸地前抬着腿,洗刷染满鲜血的皮靴筒。 
  他们杀人的时候喝得醉醺醺,枪打得马马虎虎——仅仅盖上了一层薄土的大坑到早晨还在那里动弹。 
  整个十月份,也包括十一月份,又陆续从大陆上运来一批批的人,到这里来枪毙。(库里尔科也随其中的一批被处决。)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在乐队的伴奏声中,由犯人们把整个坟场推成了平地。 
  经过这些处决之后,北方特种营管理局长易人,扎林接替了文赫曼斯,据认为这就是新的索洛维茨的法制时代的开始。 
  不过新时代也不过如此。一九三0年夏天几十名“教派分子”被押到索洛维茨。这些人拒绝来自反基督者的一切:不肯领取任何证件和护照,不肯在任何文书上签字,手里不肯拿钱。他们之中为首的是一位八十岁的白胡子老头,盲人,拄着一根长拐杖。每一个明白人都能看清这些教派分子无论如何也进不了社会主义,因为进了这个社会就得大大地和各种证件打交道,所以最好还是让他们死掉。于是就把他们送上小野兔岛。这是索洛维茨群岛中最小的一个岛,沙土地,没有树木,荒无人烟,只有一间先前的打鱼僧人居住的过夏小屋。当局表示可以发给他们两个月的口粮,但有一个条件:每一个教派分子必须在表册上签收。他们自然拒绝。这时候不安分的安娜·斯克里普尼科娃出来干预。别看她当时还那么年轻,也别看当时苏维埃政权的年龄也还不大,她这已经是第四次坐牢了。她在会计室、派工员和正推行人道主义管理制度的劳动营长之间奔走交涉。起先请求怜悯这些教派分子,后来请求把她和教派分子一起送到野兔岛上去,指派她作记帐员,她可以负责按日发给他们食物并经营全部帐目。这似乎和劳动营制度毫无抵触,但仍遭到拒绝。安娜大声喊道:“可是你们供给疯子口粮并不要他们签字啊!”扎林只是笑,而派工员回答说:“这也许是莫斯科的指示……我们不了解……”(这当然是莫斯科的指示!别人谁敢负这个责任?)结果什么吃的也没有带,就被送到岛上去了。过了两个月(正好是两个月,因为这时候该上岛去劝他们签收下两个月的口粮了),人们乘船登上野兔岛,只发现了他们的被啄碎了的尸体。全体都在,一个也没有逃跑。 
  现在,在我们这个伟大世纪的六十年代,有谁来追究罪责呢? 
  不过,孔林不久也被撤掉了,因为犯了自由主义的错误(好像判了十年)。 
  索洛维茨劳动营的面貌,自二十年代末起,逐渐变化。从一个为必遭灭亡的反革命分子准备的无声陷阱越来越变为对当时说来是新式的,对我们现在说来是旧式的普通人的劳改营的模样。国内“劳动人民中特别危险分子”的人数急剧地增长。普通刑事犯和无赖们大量地送到岛上来。老资格的惯窃和初出茅庐的扒手们登上了索洛维茨的土地。这里的营地里灌进了大股的女扒手和妓女的水流。(她们在克姆中转站相遇的时候,前者向后者喊着说:“我们偷东西,可是不卖身!”后者也给她们以响亮的回答:“我们卖的是自己的,不是偷来的!”)原因是,当时全国宣布了(当然不见报)开展消灭卖淫现象的斗争。各大城市大抓妓女,按统一规格一律判三年,其中许多人被轰到索洛维茨群岛上来了。从理论上说是明明白白的,正当的劳动很快就能把她们改造过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总抱着自己低贱的社会职业不放,在押解途中就死气白赖地要求给押解队营房擦地板,趁机勾引红军战士,破坏押解勤务条令。她们也同样轻而易举地和看守员交上朋友,当然不是免费的。在女人奇缺的索洛维茨,她们被安顿得更好。分配给她们最好的宿舍,每天有人给她们送来穿戴和礼物,“尼姑们”和其他女反革命给她们的汗衫绣花,借以从她们手里挣一点钱。刑满之后,她们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阔气地拎着装满绸缎的箱子;出发到苏联各地去开始她们的正当生活。 
  男贼们在这里干起了赌牌的营生,而女扒手们则认为在索洛维茨最有利的事莫过于生孩子;当地没有托儿所,有了孩子就可以在本来就短暂的服刑期间免除劳动。(在她们之前的女反革命分子从来没有走过这条道。) 
  一九二九年三月十二日,索洛维茨来了第一批未成年罪犯,以后就不断地送来了(全在十六岁以下)。起先把他们安置在卫城附近的儿童教养院。那里有前面说的那些装门面的木床和床垫。他们把公家发的衣裳藏起来,嚷着说没有衣裳,不能上工。后来连这些小家伙也派到林场去干活。他们有的从那里逃散,有的假冒姓名和刑期,结果是被捉回来,被清查出来。 
  随着好成分的犯人们的到来,文化教育科顿时振作起来了。使劲地号召扫除文盲(但是小偷们对“红桃”和“梅花”本来就会认),挂出了一条横幅:“犯人是社会主义建设的积极参加者!”甚至还发明了一个术语:“再锻造”。(正是在这里发明的!) 
  这时候已经是一九三0年的九月,党中央向全体劳动者发出了展开竞赛和突击运动的号召,犯人们怎么能置身事外呢?(既然各处的自由人都在拉车,难道还不该让犯人驾辕吗?) 
  我们下面引用的资料不是来自活着的人,而是摘自法律学家阿维尔巴赫的大作,因此建议读者将它们除以十六、除以二百五十六,有时候甚至需要在它们前头加上负号。 
  一九三O年秋,建立了索洛维茨社会主义竞赛和突击工作者运动指挥部。穷凶极恶的累犯、杀人犯和强盗突然变成了“精打细算的经济工作者,熟练的技术指导者,能干的文化工作者”。(安德列夫回忆:他们惯于冲着你的脸吼叫:“给我交出木方来,你这反革命!”)小偷和强盗们刚一读完党中央的号召,马上丢掉手里的尖刀和纸牌,心急火燎地要求建立公社。他们在章程上写着:公社社员的社会出身必须是贫农、中农和工人(需要说一句:在登记分配料的名册上,盗窃犯的出身一概写为“前工人”——舍普钦斯基的口号“索洛维茨为工农服务!”差不多变成了现实),“五十八条”绝对不能入社。(社员们还提出了一项建议:把他们的刑期全部加在一起,再除以他们的人数,算出一个平均刑期。服满这个刑期后,全体同时释放!尽管这项建议体现了共产主义精神,但契卡人员认为它在政治上是不成熟的。)索洛维茨公社的口号是:“向工人阶级偿还欠债!”还有一个比这更精彩的:“献出全部,不要分毫!”(这是一个已经完全成熟的口号,大概是值得在全苏普及的。)对于犯了错误的社员,他们想出了这样一种惨无人道的惩罚办法:禁止这些人出工!(对于小偷们,恐怕我不出比这更严厉的惩罚了!!) 
  不过索洛维茨的行政长官们并不像文教工作者那样头脑发热,他们并不过分信赖小偷们的积极性,而是相反地采用了列宁主义的原则:“突击工作——突击供给”!这意思就是把全体社员们迁入单独的宿舍,在那里他们得到较软的床铺,较暖和的衣服,单独开火,吃得比较好(当然是牺牲其他犯人的利益)。社员们对这些非常满意,为了使所有的社员都能留在社里,他们走下了一个人也不开除的规矩。 
  非社员们也很喜欢这样的公社,他们全部申请加入。但是上级决定不接受他们入社,而是建立第二、第三、第四个“劳动集体”,它们已经享受不到上述的全部优待。但任何一个集体也都不要“五十八条”,尽管那些最放肆的流氓无赖们也总在小报上教训“五十八条”们说:“现在是你们该懂得我们的营是一个劳动学校的时候了!” 
  一篇篇的报告用飞机送到古拉格:索洛维茨的奇迹!盗窃犯态度的急剧转变!罪恶世界的激情转化为突击、竞赛和完成生产财务计划的动力!上头看了不胜惊讶,马上把这里的实验结果广为传播。 
  从此索洛维茨就开始这样生活了:一部分编入“劳动集体”,他们完成任务的百分数不是简单地提高,而是成倍地增长!(文教科用集体的影响解释取得这个成绩的原因。可是我们知道这不过是“图赫他”——劳动营里玩惯了的虚报产量的把戏。) 
  另一部分是“无组织的”(也就是吃不饱的,穿不暖的,干重活的),很容易理解,他们总是完不成劳动定额。 
  一九三一年二月的索洛维茨突击队代表会议决定:“用社会主义劳动竞赛的壮阔浪潮来回答资本家关于苏联强迫劳动的谰言。”三月,突击队已经发展到一百二十三个。可是在四月间忽然要求它们实行总清洗,因为“阶级异己分子钻进了集体,以便从内部进行瓦解。”(果真是个谜:“五十八条”一个也没有让参加,是谁在瓦解它们?恐怕是因为虚报产量的事露了馅。只顾吃喝玩乐,一算帐,砸了锅,只好拉出几个来打屁股,好让别人能继续混下去。) 
  在欢乐的喧哗声后面,进行着解送犯人的无声的工作:“五十八条”们正脱离原生的索洛维茨肿瘤,被送到辽远而凶险的地带,去开辟新的劳改营。 
  听说一艘(又一艘?)运犯人的超载驳船沉没了(又是偶然的?)。 
  可是某些犯人从安泽尔被单个地、秘密地带出去。警卫人员都奇怪:这是什么神秘的犯人? 
  读者,请您打开俄国极北地区的地图。从索洛维茨群岛去西伯利亚的海路要经过新地岛。以破冰船打头的船队每年一次(六月一七月)开往西伯利亚,运去犯人和各劳改营一年的口粮。很多年在新地岛上也有劳改营,那是最可怕的——因为落到这里来的人是“没有通信权”的。从来没有一个犯人从这里回去过。这些苦命人在那里开采和建设了什么,怎么活的,怎么死的——这些今天我们都还不知道。 
  但总有一天我们能等到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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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群岛病灶的扩散

  是的,群岛的发展不是孤立的,而与全国息息相关。国内还有失业现象的时候,就不存在对犯人劳力的需求,进行逮捕不是动员劳力的手段,而是扫除障碍的手段。但是,当打定了主意,要用一台巨大的搅拌机把全国一亿八千万人口都搅动起来的时候;当一个超工业化计划被推翻了,以便用一个超超超工业化计划代替它的时候;当消灭富农以及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的大规模社会运动已经预先决定了的时候,也就是在“大斩断'转变'的一年”的前夕,对群岛的看法以及群岛上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一九二八年三月二十六日,人民委员会(这说明还是在雷可夫当主席的时候)对国内惩治政策的状况和各监禁场所的现状进行了研究。在惩治政策方面,认为有许多不够的地方。决定:对阶级敌人和阶级异己分子应采取严厉的镇压措施,劳动营的管理制度应更加严厉(而对“社会不坚定分子”则根本不判刑)。此外:对强迫劳动应做这样的安排,一方面要使犯人得不到任何劳动报酬,另方面要使国家得到经济利益。并“认为今后必须扩大劳动营地的容量”。明白地说,就是要求为计划中的大规模逮捕事先准备好更多的营地。(托洛茨基也曾预见到这种经济上的必要性。不过他提出的办法,又是他那个靠义务动员制组织的劳动军。辣根不比红萝卜甜,都是一路货。但是不知道斯大林是故意和自己永恒的对手顶牛,还是为了更彻底地打消人们的怨言和回家的希望,他决定让劳动军的战士们先从监狱的机器里通过一遍。)当全国范围内的失业现象消除了以后,扩大劳动营的经济意义也就出现了。 
  如果说一九二三年索洛维茨关押的总人数不超过三千,那么一九三0年已经有五万人左右,另有三万在克姆。从一九二八年起,索洛维茨的癌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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