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女神探-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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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有冰糖吗?”阿耳斐的声音气若游丝,额头蒙了细汗,像是对费理伯的灰色尸身有些无所适从。
若望看着阿耳斐,没有说话。
※※※
柴房内的乔苏被松绑,是杜春晓的主意,依她的说法便是:“谅她也不敢怎样,倘若要跟老娘耍花腔,将她直接交给潘小月便是。”
这一讲,乔苏反而哭闹起来,大叫:“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既不信我,就把我送到潘贱妇那里去!我不活了!”边哭边一把抓住杜春晓,摆出要找她拼命的架势。杜春晓也不急不恼,反而一把将她抱住,乔苏只觉双臂勒紧,整个人在她怀中动弹不了半分,只见对方咧开嘴,露一排黄渍斑驳的烟牙,笑道:“你倒是说说,那孩子怎么就该死了?”
乔苏挣脱不掉束缚,便用尽力气啐了杜春晓一口,骂道:“这里不干净!这些孩子也都不干净!早死早超生!”
“她该不是真疯了吧?”夏冰忙上前替未婚妻擦去挂在眉毛上的唾沫,嘀咕道。
“真疯还是假疯,试一试便知。”
说话的人是若望,后头跟着神色恍惚的阿耳斐。
“若望,都安置好了?”庄士顿显然更关心费理伯的葬礼。
“好了!都好了!”阿耳斐抢先回答,似是要以积极的态度掩盖某些情绪上的秘密。
“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阿耳斐是你的亲生儿子。”
若望的话,像是一柄突然刺出的利剑,直抵乔苏心口。她果然停止哭闹,怔怔看着少年老成的“雪人”,石灰般的肤色将他的眼白衬托成淡黄。“雪人”将阿耳斐推到屋子中央,犹如展示一件没有生命的古董,他围着他缓缓打转,伸手掰开阿耳斐的眼皮,让他的眼球整个暴露,遂道:“看看我这位兄弟,他的眼珠,他的肤色,他的鼻子,啧啧……这是神和他的父母共同的杰作。乔苏女士,你若是不道出真相,那我们自会按照教堂的规矩来办。”
“办……办什么?”乔苏一脸凄怨地看着神色恍惚的阿耳斐,“天主不是仁慈的吗?我还每个礼拜给你们的募集箱里塞钱!”
“神父大人。”若望忽然转向庄士顿,正色道,“西满死了之后,你抽了犹达几鞭?”
“十鞭。”庄士顿神情严肃地回答。
“为什么要给犹达肉体上的惩戒?”
“因为他与西满同房,西满半夜出去的事情他知道,所以我施以这样的惩罚,告诫你们每个人都要爱护自己的同胞,将对方的生命视作自己的生命。没想到,灾难还是会发生……”
“现在死的人是费理伯,与他同房的阿耳斐是否也该受到一样的严惩?”
庄士顿呆了半晌,勉强点了点头。
“那么……”若望从身后拿出一条末梢散成几片的黑色皮鞭,毕恭毕敬地拿到神父跟前道,“请动手吧。”
庄士顿只得接过,走到阿耳斐跟前。夏冰正欲上前阻止,却被杜春晓一把拖住。
一场庄严肃穆的酷刑即将开场,所有教徒都屏住了呼吸,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这皮鞭早晚要抽到自己的背上,只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心理煎熬远比肉体的痛楚要难过。
“哦!原来你堂堂一个神父,所谓的大善人,居然还会打孩子。”乔苏好不容易恢复常态,将惊讶转为冷笑,“也罢,今儿倒要看看大善人是怎么行凶的。”
说毕,便一屁股坐在柴堆上,不知从身上哪里翻出一支烟并一盒洋火,点上抽起,动作倒也轻松利落。
把阿耳斐的袍子褪下的时候,扎肉甚至能将若望脸上的狐笑看得一清二楚。阿耳斐那脊梁如蜈蚣一般自股沟上方延伸至脖颈的背部,因低温刺激而突起无数细丘,肩膀的起伏暴露出他紧张的呼吸。庄士顿扬起鞭子,自那张细瘦的背上扫过,很重,发出“啪”的响声。
这一鞭,将乔苏的眼泪抽下来了,她将拳头塞进嘴里,似要把几根手指一一咬断。鞭声沉闷而空洞,每一下都让阿耳斐自鼻孔里喘一口粗气,那声惨叫被硬生生压缩成急促短暂的“唔”,钉子一般掉落在地。
这样的场面令气氛无比压抑,连阿巴都停止了愤怒的狂吼,安静地张着嘴,旁观这残忍中带有独特恶魔之美的一幕。冷汗与血渍一齐自美少年的身上滴下,他紧皱眉头,用紧绷的躯体反抗痛苦。
“别打了!”乔苏突然大叫。
庄士顿的鞭子适时停下。
“是我……”
她已是泪流满面,上前将棉袍子拾起,欲盖上阿耳斐的裸背,却被若望拉住。
“不行!那是麻料做的土布,会使伤口糜烂。”
话毕,若望从袍子底下掏出一卷白纱布,并一个瓷瓶,将瓷瓶中的淡黄粉末撒在阿耳斐触目且纵横的鞭痕上,阿耳斐这才发出一记痛苦的呜咽。
“我现在给他消毒止血了,但是如果接下来你只要说一句谎话,剩下的几鞭就会继续,刚刚上的药不仅全部白用,还会腐肉蚀骨。”
乔苏一脸错愕地看着若望,仿佛不相信眼前这位肤色诡异的病态少年会有如此狠毒的城府。她模糊记得他是庄士顿最羸弱的孩子,每每去做礼拜,都会看见他站在最后边,用窗帘之类的东西遮挡自己,直到她从忏悔室里走出来,他才会突然跑上前抓住她的衣角,以可怜巴巴的语气道:“娘,我是天宝啊,你不认得我了?”宛若剥皮的羊羔。
眼前这只“羔羊”突然显露狼性,银发底下那张肉粉色面孔已全无先前的稚气,雪白的小“恶魔”就在她眼前用刀片一下一下切割她的心肝。庄士顿仿佛是被他控制的一个玩偶,只是机械地动作,虽面色凄怆,手脚却在听他人使唤。
“是我杀的!”乔苏一把夺过若望手里的纱布,为阿耳斐包扎起来,“都是我干的!我原本只是想在这里避一避难,让那小弟弟给我送吃的。谁知道,他说在这里老吃不饱,我给他的钱又不够多,还说想逃出这里去,我见他越来越难以掌控,转念一想,不如杀人灭口吧!”
“如此说来,前头圣玛丽教堂那几桩命案便与你无关?”夏冰忍不住追问。
乔苏眼前掠过一丝幽暗的凄楚,遂道:“那三个人,也是我杀掉的。”
“为……为什么?”
发问的是面色铁青的庄士顿。
“为了复仇!”乔苏两眼充血,额角浮起一根青筋,在红发下格外扎眼。
“你与潘小月的仇怨和圣玛丽教堂的教徒有什么关系?”
杜春晓猫腰上前,蹲下身子,帮乔苏为阿耳斐身上缠绕的纱布打结。
乔苏抬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杜春晓,似是要倾诉,又更像是看见某个让她诧异的东西。她看见了什么?地底冤魂的手?费理伯脑浆四溅的最后时刻?阿耳斐背后滴血蔷薇般的伤口?她是如此缓慢地抬起手,抚摸阿耳斐背上的纱布,对着杜春晓浮出生命里最后一丝苦笑,遂将一件东西交予她手中。
“这就是答案。”
乔苏的遗言自口中一串黑色黏液一道流出,白晳的胸膛被液体染成踏雪赏梅的幻影。过了很久很久,乔苏那跪坐于阿耳斐背后的肉体才轰然倒地。
杜春晓缓缓打开右手,乔苏临死前给她的是一张塔罗牌——甜蜜如斯的恋人牌。
第五章 颠倒的愚者与死神
〔现状牌:逆位的世界,正位的月亮。
“我们对周围人的判断被全盘颠覆,一切朋友都是敌人,都有可能在瞬间夺取我们的性命。你看,水中花,镜中月,如今看到的都是虚影。”〕
【1】
谭丽珍已挨过了妊娠反应的折磨期,所以舒坦得很。凤娟也不知为什么,这几日竟老实了许多,虽有些心神不宁,可伺候得也还算周到。老章每天清晨都要过来打个招呼,问她需要些什么,夜间赌场开张之前便会托人送进来。这样的“少奶奶”生活,谭丽珍偶尔也会觉得不真实,非亲非故,不过是为这里打工的孤苦女人,人微命贱,何德何能受老板如此照顾?这样想着,思绪便又拉回到她出去买糕饼吃的那个傍晚,罩着漆黑斗篷的神秘人物以男女莫辩的阴绵声调告诫她:“快走!”
走?走到哪里去呢?一个孤苦伶仃的孕妇!
想到这一层,谭丽珍不由得苦笑,在寂静深夜里翻了个身,直觉有一只小手在腹内抓挠了一下,又热又痒,于是像要回应那婴儿似的,她伸手抚了一下肚皮左侧那个微妙的突起,那突起便渐渐平息下来。
那是活的?!
生命的律动令她不由欣喜起来,瞬间便将从前要把这孩子卖给人贩子的念头打消得干干净净。
“唔……”凤娟在另一张铺上翻了个身,睡得很熟。尽管赌场内现在正是沸反盈天的辰光,噪音却被墙壁上钉着的棉胎布吸得干干净净,所以赌场以外的地方就是另一个世界。
一只手蓦地蒙上谭丽珍的嘴,潮湿而紧密,却是一股叫人放心的力道,恰巧让她张不开口叫喊,却能顺利呼吸。
“有刀顶在后头,可觉得出来?”
那阴绵的声音再度唤醒她的回忆,她早已感知有一个硬物顶在腰后。
“我会把手放开,可你若叫出一声,我就把你肚子剖开!”
她僵硬地动一动头颅,表示完全接受这交易,那只手果然移开了,憋闷感随即消失。然而腰上那个硬物始终抵在那里,于是她忙不迭咬住嘴唇,竭力不吭一声。暗地里,她也有些安心,对那目的不明的不速之客并无实际上的恐惧,甚至还因为那句“快走”而倍增信赖。
“下床,跟我走,动作慢一些。”
移下床的辰光,她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凤娟的床铺,那小蹄子正发出轻微的鼾声。
谭丽珍已记不得是如何走到那蹊跷的半层中间的,这地方介于地下室与赌场中间,由下楼道中间的一个暗门进去。之所以看得清楚,皆因那神秘人还提着一盏灯,一团橘黄色的光自背后照清了前路。
那一层半埋于地下的房间,谭丽珍曾听一些荷官提起过,他们称之为“半仙房”,因里头进出的客人皆由潘小月、老章等几个要人亲自接待,想是极为尊贵的,所以唯“半仙”进得。于是她去问沈浩天,孰料对方登时冷下脸来道:“管好咱们自己的事,不该知道的少打听!”
如今,那“不该知道”的地界,却有人拿刀押着她去了解,谭丽珍想来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敢失态,只得屏息继续往前走。
通往“半仙房”的所谓“暗门”其实并不在暗处,却是清清楚楚的一对玄色木门,拿铜锁扣着,有些拒人千里的阴冷。
“打开。”
话音刚落,她眼前那团黄光近了,手里又多出一把钥匙来。这次她已气定神闲,知道自己并无甚危险,且神秘人身上有一股令她迷醉的气息,她曾在沈浩天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系情欲与男性魅力打碎磨合出来的“迷药”。
谭丽珍推门踏入之际,顿觉舒服无比。富丽堂皇的银丝线墙纸,地毯上盛开大团大团的曼陀罗,一顶较赌场天花板上更华丽的枝形吊灯发出刺目的光,四根血红廊柱下放着青铜龛炉,每一只都自镂空的盖顶边沿伸出三个怒目圆睁的兽头,廊柱中央摆有一张胭脂木圆桌,正前方一片似用石砖垒起的台阶,上方一帘紫红色天鹅绒布垂着,似是后边有一片窗户被遮起,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因那是地下半层,哪里还能安上窗子?
神秘人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示意她继续往前走。绕过左侧的柱子,往里去,方看见那里同样垂着一件绒布帘子,墨绿色,看起来有些泛乌。
“揭起来。”
她想也不想便将布帘揭起,因已经有些习惯被对方指挥。
布帘后头的景象却叫她半日缓不过劲儿来。
那是一道监狱内才能看到的铁条焊制的牢门,极小,只容得下一张铺有棉被的单人床。铺盖很脏,带有血迹,看上去却是蓬松的,一个头发因长久未洗而打结成油条一般的女人躺在上面,面容呆滞,口中偶尔发出呻吟,挺起的大肚皮似是随时会崩破。床下堆了一叠油汪汪的碗碟,脚边一只马桶散发出恶心的臭气。那女人似乎习以为常,也不惊讶,只侧转身,半眯着眼看着谭丽珍,嘴里还在咬一个苹果。
“可认识她?”
神秘人的声音游魂般钻入她的耳膜。
谭丽珍拼命在记忆深处搜索,她是谁?她是谁?到底是谁?于是越搜索越眼熟,有些零碎片段开始往同一个方向凑拢,终拼成一盏白炽灯,照得她脑中豁然开明!
“是……碧……碧烟?!”
“碧烟”二字出口,她才拼出了完整的答案。没错,就是那位与赌场某个荷官合谋诓财而被送回老家的女招待,人人都以为她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却不料她就隐居在赌场底下,被折腾成面目全非的一个人。谭丽珍清楚记得,碧烟与她的相好被人赃并获之后,老章当着众人的面将两人押到潘小月跟前听候发落,碧烟脸上未显出一丝惊慌,反而挂着认命的凄楚表情,既不求饶,亦没有流露惊恐,只那样安静地跪着,周身散放异常的清高。关于碧烟的脾性,谭丽珍是晓得的,她永远是这些姑娘里头打扮最齐整、头发最光亮、妆容最细巧的一个,不参与讲是非的群体,也没取笑过谁,只做自己的事,吃自己的饭,所以这样有些冷艳的女子居然找了相好,让她们深感意外。那时碧烟还未显出怀孕迹象,微微隆起的肚皮在紧绷的旗袍下深藏不露。
所以事后潘小月能放过碧烟一马,众人都道是她必定私下找老板求情,将怀孕的事告知了,才得以全身而退。
如今看来,那些众人坚信不疑的故事,竟都是编造的。眼前蓬头垢面、皮肤苍黄、体态臃肿的碧烟才是真实的,从前的清高、秀美,以及不随波逐流的莲花气质,早已被抹杀得干干净净,现在的她只是一�